在聽曲觀劇的場合，極易勾起此種傷感的情緒。如：
芭蕉幾陣簷前⾬，瘦盡多情。⼩⼩溪亭。⼀種離愁畫不成。 梅花斷 碣江天遠，枯淚猶零。莫聽瑤箏。恐有何戡舊⽇聲。（〈採桑子・寄赤
豹〉54）
綠酒朝朝滿，愁⼈約共過。欲聽燕⼥瑟，先恐淚痕多。（〈同舒章作〉
55）
所引詩詞乃聞曲頓生惆悵之感，未曾明言所愁為何，但此種歌哭無端的哀傷情 緒，不免令讀者揣想，恐不僅是單純的思鄉身世之感，當蘊藏更深的緣由。
「梅花斷碣江天遠，枯淚猶零」，乃渲染離愁之深，由「江南無所有，聊贈一
54 《靜惕堂詞》，頁586。
55《靜惕堂詩集》，卷40，頁 545。
枝春」56的隴頭梅花，思及故園江天遠隔，淚已乾枯，仍不能斷絕哀泣，而梅花 與斷碑聯繫，又似紀念某些逝去的人事物。收尾兩句，以不忍聽瑤箏奏樂，只 因害怕聽見「何戡舊日聲」，何戡，唐穆宗長慶年間的歌者，典出劉禹錫〈與 歌者何戡〉：「二十餘年到帝京，重聞天樂不勝情。舊人唯有何戡在，更與殷 勤唱渭城。」57曹氏好用「何戡」意象以代指舊日歌者，怕聽舊時藝人唱曲之 聲，正因為其曾代表著帝都天樂，喚起曹氏對心中盛世明朝京城的回憶，再聽 其曲只會徒然勾起亡國之思，對往昔的留戀，因此不忍聽之，以截斷對舊日的 追想，至此，前文「枯淚猶零」的斷腸之因，可謂呼之欲出。同理，與李雯同 作之詩，表達不欲聽北方燕女彈瑟，並非北音不佳，而是「先恐淚痕多」，擔 心聽完後淚流滿面，不能自抑，此種莫名的哀傷，為樂音所感發，起因亦是出 諸黍離之悲。
〈青衫溼・田戚畹家姬東哥，甲申後為教師，遇之有感〉，以甲申國變後，
遇見昔日歌姬，有感而發遂成一詞：
定場娘⼦霜棲鬢，先唱渭城花。重翻宮調，開元舊曲，知付誰家。
此⾝似燕，春巢畫棟，秋宿平沙。相如抽管，⾧⾨寫怨，輸與紅⽛。58 東哥，疑即冬哥，為外戚田弘遇家伎冬兒，後入劉澤清家59，文人有詩詠之，如 錢謙益〈丙戌還贈別故侯家妓人冬哥四絕句〉、吳偉業〈臨淮老妓行〉60，冬兒 身世，談遷《北遊錄》載吳偉業語：
良鄉妓冬兒，善南歌。⼊外戚⽥都督弘遇家。弘遇卒，都督劉澤清購得 之。為教諸姬四⼗餘⼈，冬兒尤姝麗。甲申國變，澤清預偵⼆王存否，
冬兒請⾝往，易戎飾北上。⾄⽥⽒，知⼆王不幸，還報澤清，因從鎮淮 安。61
其後，劉澤清以不法事遭誅殺，冬兒被牽連下刑部，幸得當時尚書以其非劉氏 家人之故，助其脫罪，並「外嫁焉」62。此妓有俠義心腸，身世雖堪憐，但終得 一歸宿。此後為歌妓教師，仍上場表演，聲情中充滿興亡之感，故吳偉業〈臨 淮老妓行〉末云：「老婦今年頭總白，淒涼閱盡興亡跡。已見秋槐殞故宮，又
56陸凱〈贈范曄詩〉，見王守華、趙山、吳進仁選注：《漢魏六朝詩一百首》（上海：上海古籍出 版社，1981），頁 162-163。
57劉禹錫：〈與歌者何戡〉，彭定求等編：《全唐詩》（北京：中華書局，1960），卷 356，頁 4118。
58《靜惕堂詞》，頁587。
59 一般認為冬哥即冬兒，詳見李欣錫：《錢謙益明亡後詩歌研究》（台北：台灣師範大學國文所 博士論文，2008），頁 245。
60 陳岸峰指出此詩，「乃透過歌伎冬兒而敘述劉澤清無恥怯懦的一生」，參見氏著：《甲申詩史
—吳梅村書寫的一六四四》（香港：中華書局（香港），2014），頁 262。
61 談遷：《北游錄》（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3 刷），紀郵下，頁 110。
62 談遷：《北遊錄》，紀郵下，頁 110。
看春草生南陌」63，透過歌妓易代淪落的淒涼身世，與曲中的纏綿哀傷，特別容 易激發士子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感，更添故國之思，曹溶此詞，即在此時代背景 下，有感而作。甲申前顏色姝麗的場上歌女，而今已是「霜棲鬢」，兩鬢斑 白，年華老去，所唱之曲為帶有懷舊意味的「開元舊曲」，曹氏再次以開元借 代明朝盛世，東哥所歌皆為曹氏在明朝慣聽的舊曲，以歌聲引領士人回到過往 的繁華美好，沉醉其中，然而看到當年的年輕少女，如今雙鬢染霜，同時意味 著逝者如斯，往昔隨青春年華一去不復返，明代同樣消逝已遠，如此一來，懷 舊之曲遂成哀感之由，藉曲以哀悼覆亡的宗廟與過往。另一詩〈同鐵崖觀女優 三首〉其三云：「倦鳥錢塘放逐秋，不堪檀板喚離愁。當年曾聽開元曲，水殿 新涼奏六州」64，亦藉女伶聲聲悲涼之音以感明世之衰，「六州」當為詞牌〈六 州歌頭〉之統稱，音調悲壯激越，格外能激發人心。詩中再度以「開元」借指 明朝盛世，由歌聲遙想當年宮殿新奏六州歌頭，何其豪壯，如今國亡後重唱此 曲，真有不堪不忍聽聞的感慨，心境大異於往昔。
同樣，觀劇之際，或有感於劇情與現實之對應，或由唱曲生發感觸，皆令 人抑鬱傷懷：
歌成樂府⾃名趨，倚酒猖狂態不無。燭跋半消遊⼦恨，花陰欲寫故宮 圖。悲涼絲⽵⼼難熱，流浪煙塵病強扶。相對巍峨頻問夜，平明騎⾺試 青蕪。（〈無外戶部席上觀劇，同芝麓限韻三首〉其二65）
⾼歌後，槽底梨花正熟。更闌四照銀燭、紅塵舊夢浮雲散，少壯去如⾶
鏃。閒是福。莫喚起⿔年、重唱開元曲。新愁幾斛。只買斷嬋娟。攜多 鑿落，相約臥空⾕。（〈摸魚兒・吳園次招集米山堂〉後半闋）
剪濃陰、⾬餘池館，⾶花正點瓊甃。⿓眠愛寫西園集，不念客窗⼈瘦。
遊⾺驟。仗好⿃啼開、三徑苔錢繡。低回晝漏。恰翠暖氍毺，丹浮琥 珀，屏側燼⾹獸。 征衫袖，情淚年前透。傷離便合相就。教坊樂 部何戡在，料理記歌紅⾖。聊訪舊。是⼿解⾦⿔、投⽼家⼭後。東⽅射 覆，識歡伯藏春，柔鄉鎖夜，中有兩眉皺。（〈摸魚兒・集米山堂觀 劇〉66）
與龔鼎孳限韻同作的觀劇詩，其一即表達兩人同病相憐之感：「失路誰招 杜宇魂，歷年騷席締金昆。」67身為仕清明臣，依違於明清兩朝，有歧途失路之 嘆，欲招杜宇魂魄，以望帝暗喻崇禎皇帝，乃哀逝先帝之亡，藉觀劇以追悼。
63吳偉業：《吳梅村全集》，頁286。
64《靜惕堂詩集》，卷42，頁 561。
65《靜惕堂詩集》，卷30，頁 462。
66以上見《靜惕堂詞》，頁612。
67《靜惕堂詩集》，卷30，頁 462。
沿此背景，該組詩其二，在一片名流倚酒猖狂之態下，依舊掩藏不住藉酒銷憂 的意圖，何以「欲寫故宮圖」？正因思念故宮，眷懷故國。絲竹管弦競演下，
何以感到悲涼而「心難熱」？宦途不順固是原因之一，然聯繫上文的故國之 思，不難聯想其心境悲涼，當與亡國之痛相關，加之漂泊官場，病體難支，故 於觀劇的場合，不但感受不到歡樂之情，反而滿是蒼涼落寞的心態。
另二闋詞，為觀賞吳綺米山堂家班演劇之作，亦採用樂景寫哀的手法，繁 盛的觀劇場所，銀燭四照，氍毺鋪地，屏風一側有香爐燻煙冉冉，伶工樂人在 場上高歌，搬演悲歡離合的故事。外在的唱曲及劇情，忽而勾引詞人埋藏內心 深處的心事，少壯紅塵往事如演劇般倏然飛逝，「莫喚起龜年、重唱開元 曲」，則由身世之感轉為黍離之悲，化用李龜年之典，潛藏對明室的眷懷。李 龜年，唐玄宗時市井樂工68，深得明皇賞識入宮演出，安史之亂後流落江南。鄭 處誨《明皇雜錄》：「每遇良辰勝賞，為人歌數闋，座中聞之，莫不掩泣罷 酒」69; 范攄《雲溪友議》亦載龜年曾於湘中唱王維詩如〈相思〉及〈伊州 歌〉：「清風朗月苦相思，蕩子從戎十載餘。征人去日殷勤嗟，歸雁來時數附 書」，「歌闋，合座莫不望行幸而慘然」70，因其聲情使座中人回憶開元盛世的 美好，及渴望舊君行幸的忠忱之思，每每惹得滿座盡泣，而曹氏莫喚李龜年重 唱開元舊曲之因，正在於此，場上伶人演唱明朝盛世之音，徒然喚起座中人的 遺民情結，舊君之思而已，雖未明言，藉由此則典故運用，已然道盡其情。而
「教坊樂部何戡在，料理記歌紅豆」，再用何戟以喻前朝宮廷歌者，重唱紅豆 之詞，「紅豆」有二解，一指王維〈相思〉「紅豆生南國」之句，乃李龜年歌 畢而眾人皆慘然感傷者，二指米山堂主人吳綺之詞，其號「紅豆詞人」，以
〈醉花陰・春閨〉：「把酒囑東風，種出雙紅豆」71之句名世，一語雙關，既傳 達故國之悲，亦恭維讚賞主人以詞名世。
⼆、宴飲聚會⽽⽣哀
飲酒宴飲的酬酢場合，在歡快酣暢的氛圍下，亡國的哀淒也不免於詩詞中 暗渡陳倉，表象的詩酒之樂，內在卻是難以言喻的傷感，自然地流露於字裡行 間。
68 根據柏紅秀研究，李龜年乃市井樂工，並非梨園曲師，關於其樂人身分之爭，詳參氏著：
〈樂人身分與《江南逢李龜年》作者之爭〉，《江海學刊》6 期（2014），頁 185-191。
69 鄭處誨撰，田廷柱點校：《明皇雜錄》（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2 刷），卷下，頁 27。
70范攄：《雲溪友議》，引自金鋒編：《中華野史唐朝卷》（濟南：泰山出版社，2000），〈雲中 命〉，頁616。
71 見南京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全清詞編纂研究室編：《全清詞・順康卷》（北京：中華書局，
2002），頁 1682，1704。
尤其明朝新亡的四到五年間，無端泣下的情況最是常見。如〈芝麓、舒 章、爾唯、敬哉、玉叔、蘊退過集分韻〉，以仕清群體為主的社集之作，成於 順治三年二月二十日花朝聚會72，詩中鮮少宴集之樂，反而表達「酒入新亭淚」
之嘆73，以新亭對泣的典故，抒發「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的山河易代之 慨，對不能「戮力王室，克復神州」，只能作「楚囚相對」74之泣，亦不無慚愧 悔恨之意，總之，頻繁的宴集，似乎為了消解，甚至是掩藏內心對故國的懷 思，並且常以借酒澆愁的方式紓解。如〈吳魯崗招飲，同駿公令修作〉：
海國修⽂地，銷兵信未訛。相逢神澹黯，欲語涕滂沱。⽔榭蒹葭⼊，秋 吟絡緯多。⾃拚泥飲劇，休問夜如何。75
與友人對飲，雖有「自拚泥飲劇」的豪情，欲一醉方休，莫問未來，暫時忘卻 現實的焦慮，然而全詩瀰漫的哀悼氣息依然濃厚，由「相逢神澹黯，欲語涕滂 沱」，可以想見歷經亂離國難的友人，神情黯然，涕淚四溢，內心有多少訴不 盡的國仇家恨，劇飲又能消解多少深愁？
除了上述舉杯消愁，涕泗滂沱等較為直抒胸臆的作品，有時曹氏的黍離麥 秀之思，表現地較為含蓄，如〈萬年歡・同楊香山、周雨文夜坐〉：
除了上述舉杯消愁，涕泗滂沱等較為直抒胸臆的作品，有時曹氏的黍離麥 秀之思，表現地較為含蓄，如〈萬年歡・同楊香山、周雨文夜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