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仕清朝,朝廷儘管承諾一切照舊,禮遇故明官吏,但新入主中原的滿 人,推行一系列大異漢族的政策,令薙髮、改衣冠,至圈地、投充、逃人等政 策,皆首崇滿洲,而不願接受漢官的諫言,順治二年下令:「有為薙髮、衣冠、
圈地、投充、逃人牽連,五事具疏者,一概治罪,本不許封進。」64在涉及滿漢 矛盾的事件中,朝廷往往偏袒滿官,斥責漢官結黨營私,在如此滿漢不平等的 為官氛圍下,漸使漢官心寒65。加之滿漢矛盾下,漢官延續明代黨爭,尚有南 黨、北(閹)黨政爭,彈劾惡鬥,兩黨處在順治皇帝與滿清貴族爭權的夾縫下生 存,各自親附66,朝政之複雜性,較以往有過之而無不及。
在此風雲詭譎的政治環境下,有志難騁,漢官對新朝多已失去信心。又需 戰戰兢兢,擔心讒毀致禍。且此時南明隆武、紹武、永曆政權在南方正熾,士 人頗支持抗清之舉,輿論已然形成滿清亡國的觀點,在如此政治氛圍下,選擇 仕清,成為效忠前明的敵對政權,仕清明臣內心不能無感,多少為處境維艱的 遭遇慨嘆。何況南方局勢未定,天下究竟鹿死誰手,最終是清廷、南明或是流 寇能一統海宇?恐怕是仕清明臣在當時難以遽然論斷的問題。他們選擇仕清,
多少帶有政治投機豪賭的性質,先投靠清朝以觀情勢,再徐做打算。此時,眼 見中央局勢不利、外在形勢又動盪不安,興起不如及早歸去、保節全身的因應
64 《清世祖實錄》,見《清實錄》(北京:中華書局,1985),冊 3,卷 28,順治三年十月乙 酉,頁237。
65 滿清朝廷中滿漢不平等的現象,參見韓恒煜:〈陳名夏『南黨』案述略〉,收入中國社會科學 院歷史研究所清史研究室編:《清史叢刊》(北京:中華書局,1986),第 7 輯,頁 152-154。
66 參見韓恒煜:〈陳名夏『南黨』案述略〉,頁 164-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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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道,故自順治二年至四年間,興起漢官托故告歸的南還潮67。
曹溶亦因政務疏失,而被革職回籍,成為南還一員,在其一系列送京官南 返及留別同僚之詩中,反映初仕清廷的失意之情。
順治二年六月,吏部右侍郎熊文舉、吏科都給事中朱徽各「引疾求罷」68, 朝廷允之,遂於該年南還。而朱徽辭官真正原因,在抗諫勿殺偽太子一案,最 後假稱崇禎太子者仍被清廷所殺,朱徽更「幾蹈不測」69,灰心喪志之下,先歸 故里70。曹溶作〈送朱遂初都諫南還〉五首送行,朱徽,字遂初,其一、二云:
高城起西北,列觀羅中天。良時二三子,絲竹唱微言。榮華以代謝,故 物與我遷。邊風振庭樹,潢潦何連緜。低頭還出門,駑馬策不前。中夜 念鄉井,欲別須臾間。行者懷苦辛,居者悲棄捐。勿復耀令名,盛德當 自全。
結交為兄弟,四載不相離。出入承明闥,游戲多所宜。子逝我獨留,惆 悵中自疑。淫雨斷車轍,征夫一何疲。黃鶴摩蒼天,不顧澤與陂。嗟哉 流俗人,罝網將安施。71
「良時二三子,絲竹唱微言」,此二三子者,或謂同時上疏諫偽儲案之官員,以 隱微之語,委婉諷諫朝廷,卻不得主上重視。歲月代謝,淒然無成,最後唯有 失意而回。「行者懷苦辛,居者悲棄捐,勿復耀令名,聖德當自全。」言朱徽被 迫離朝征行,縱然內含辛酸,但留在朝中的官員,譬如曹溶自己,亦不自樂,
頗傷「棄捐」,時任提督順天學政,官運平平,未知前途會否如引罷求去者,因 而自傷遭主上棄置不用,不得於時。此令向來追求功名的朝臣,大感失落,曹 氏因勸朱氏勿顯揚、在意美名,在此局勢下,能全身而退,保全聖德方為重 要。
其二言曹朱交情,兩人同滯京城四年,共歷國政鼎革,感情綢繆。一朝分 離,「惆悵中自疑」,惆悵蓋傷離別,而疑者為何﹖造成內心猜疑不定的原因,
殆對朝政時局的恐懼,然詩末將朱徽回鄉比擬為黃鶴飛天,海闊天空,豈會落 入俗人網罟之中,安慰對方從不在乎朝廷網羅與否,亦不必憂心小人設陷,同 時以此自解。朱氏此行迫於無奈,愁容滿面,〈送朱遂初都諫南還〉云: 「君
67 關於漢官托故告歸的潮流,詳見楊海英:〈清初『故國之思』現象解讀〉,收入中國社會科學 院歷史研究所清史研究室編:《清史叢刊》(北京:中華書局,2001),2000 年號,頁 135-147。
楊氏認為漢官失意與回籍,成為一普遍現象,絕非偶然,而是當時政治氛圍下的產物,主要 源於滿漢矛盾,造成漢官離朝,見頁142。
68 《清世祖實錄》,卷 17,順治二年六月辛未,頁 153。
69 熊文舉:〈吳城別朱邃初年兄〉之五下注,見熊文舉:《熊雪堂先生文集》,收入北京圖書館 古籍出版編輯組:《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集部・清別集類》(北京:書目文獻社,1988),
冊112,卷 18,頁 471。
70 關於朱徽辭官原因,參見楊海英:〈清初『故國之思』現象解讀〉,頁 139-140。
71 《靜惕堂詩集》,卷 3,頁 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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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在盛年,胡為懷百憂﹖」盛年人理當富含雄心壯志,樂觀進取,而友人卻年 盛歸鄉,心懷百憂,此「憂」為仕清漢臣共歷之憂,曹氏自當明瞭,發問乃為 抒發憤懣愁悶。「芙蓉發江彩,適志彼林丘。懽樂苟可期,人壽當千秋。」72然 後以芙蓉喻朱徽高潔美質,更適合隱居林丘,貴能無違心志。當仕宦受挫之 際,曹氏往往以歸隱養生的小我觀點,慰友慰己。
組詩其五總結全篇,再申送行之意:
失意各相親,綢繆在中路。烈士貴揚名,徒為生所誤。子今雖得歸,顏 色已非故。千里獨徘徊,蕩蕩無安步。聚散既有時,日月鮮能度。揮淚 重致辭,冀子一返顧。73
組詩其二言及兩人交情四載,此處又明言因失意之故,致使友朋間同病相憐,
感情更為親厚,「失意」二字,點出易代出處之艱難,仕清明臣並未備受重用,
又難掩對故明之懷念,使這份特殊的心事,唯有同為仕清明臣群體者能諒解。
三句當言朱徽力諫誅殺偽太子一事,以「烈士」喻朱,因此事不顧性命,殺生 成仁之舉,得以顯揚不畏強權的美名,卻幾罹不測,美名的背後乃身心巨大的 犧牲所換得;四句「徒為生所誤」則為曹溶自言,因求生畏禍而自誤,相對於 友人之直諫,不惜棄官以維護理想,自己對朝政之失卻不敢諫諍,噤默不語,
全為保住一官,心中不無愧疚之感。再謂,朱氏縱然得以生還歸鄉,遭受時運 折磨的官吏,已顏色非故,再無法返回昔時的面容,而「千里獨徘徊,蕩蕩無 安步」,千里徘徊,法度蕩蕩74,在崩解廢壞的時代裡,無有安然之時,正是曹 溶與同為仕清明臣者內心的寫照。
頗值留意之處,是該組送行詩的用詞與意藴,與漢代蘇武、李陵詩有相似 之妙75。如「結交在兄弟」,與蘇武詩「結交亦相因」、「四海皆兄弟」之語,其 意相承76;「綢繆在中路」,與李陵〈與蘇武詩〉:「與子結綢繆」77相近;結句以 德性相期之語:「盛德當自全」,也同蘇詩:「願君崇令德」及李詩:「努力崇明 德」78二語相互應答。從中說明曹溶之作,儘管語詞未若漢詩古樸,在部分內容
72 《靜惕堂詩集》,卷 3,頁 244-245。
73 《靜惕堂詩集》,卷 3,頁 244-245。
74 蕩蕩之意有三,一為廣大,如《論語.泰伯》:「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
見《論語譯註》,頁 89;二為平易、平坦,如《漢書.卷六 65.東方朔傳》:「《書》曰:『不 偏不黨,王道蕩蕩。』」,見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冊 9,頁 2852;三為法度隳壞,
如《詩經.大雅.蕩》:「蕩蕩上帝,下民之辟。」鄭玄箋,孔穎達疏:《毛詩正義》,收入阮 元校勘:《十三經注疏》(台北:藝文印書局,1965),頁 641。此詩「蕩蕩無安步」,謂四處不
能安步徐行,配合上下文意,此處蕩蕩,當為法度廢壞之意。
75 承蒙李欣錫老師指點,舉出此組詩歌讀來與蘇武、李陵贈別詩頗為類似,刻意塑造類似的句 法,予人獨特的想像,好像詩謎般引領讀者進入另一個歷史場景,背後當別有深意。
76 蘇武〈詩四首〉其一,見沈德潛選:《古詩源》(北京:中華書局,1977 年 2 刷),頁 47。
77 蘇武〈詩四首〉其二,沈德潛選:《古詩源》,頁 48。
78 蘇武〈詩四首〉其四,沈德潛選:《古詩源》,頁 48。李陵〈與蘇武詩〉其三,沈德潛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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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形式上,卻有向蘇李詩致敬的意圖,並套用相類的場景與詩境,藉由漢代的 歷史情境--李陵送別蘇武南還,從中隱喻曹氏如李陵之身仕異朝、身不由己之 狀,朱徽則如蘇武,終能脫離清廷,回歸故鄉。
朱徽起行不久,熊文舉隨之於六月二十六日南還。其辭官主因力諍薙髮,
不為朝廷所許79,心灰意冷下,與朱氏相約聯舟歸鄉。曹溶作〈送熊雪堂少宰 四首〉送行,讚美熊氏「靈均有奇節,皎若日月光」80,以屈原與日月爭光的孤 忠奇節比擬,對其反對薙髮,維護漢文化的用心,給予肯定。其四云:
秋正潤野草,鳧雁群相呼。得歸萬事足,多譽為禍樞。一身且莫保,遑 惜梁棟徂。嚴裝戒司僕,曾不少須臾,零露未及晨,客子已在途。平交 易中缺,憂患知難渝。追送隔城闉,何以明區區。百里當相憶,千里當 寄書。81
時序近秋,曹氏勉勵熊文舉得以安然歸鄉,萬事已足,毋須自傷,並警惕「多 譽」為禍機,此番諫諍而直聲滿譽天下,亦須格外小心,免蹈禍根。五、六 句,則道出仕清明臣普遍身不由己的心聲,在官場但求無災無難,何暇痛惜梁 棟之才徂往!此嘆息朝廷任由良才凋零,或辭官,或竊位素餐,雖生猶死,空 負滿腹才華。十一、十二句,則言兩人為平交之友,熊氏時任吏部右侍郎,官 職高於曹溶,卻沒有貴賤之分,隨著友人一一離職,愈發缺少如此友好的朋 友,剩下人生所經憂患,難以改變,隨時煩擾曹氏之心。82此詩抒發其對熊氏之 不捨,與同道者日漸短少的遺憾。熊文舉感其意,作〈和曹秋岳侍御贈送還山 詩四章〉答之,其四:
雲間有黃鵠,去去復相呼。翱翔知物理,萬事識其樞。豈不慕良朋。蕭 條歲已徂。河梁星皎潔,執手□須臾。君子有貞心,芳時先戒塗。相勗 在明德,金石必無渝。風氣茂層霄,菰蘆匪界區。珍重石頭魚,毋忘數 寄書。83
回應曹溶多譽致禍之說,並感念曹氏一片貞心,臨別不忘提醒,以明德之道相
回應曹溶多譽致禍之說,並感念曹氏一片貞心,臨別不忘提醒,以明德之道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