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戀故鄉，二則寓含香草美人的君子不遇情懷，另一方面，若以南方炎地作為 明朝之暗喻，或是南明的代表，其蘊含的南國之恨，頗不單純，帶有政治寓 意，其中除對國變的愁恨之外，或許更是對南明朝廷昏庸無能的怨憤。
曹秀蘭分析此詞的傷春之情，看出其遠較一般的「傷春惜春沉痛得多」93， 確乎如此，且不單此詞有此特性，曹溶的部分賞花之作，亦可作如是觀，絕非 文人為賦新辭強說愁式的悶愁，而是字字血淚，寄託了國破後低迷傷感的故國 之情。
第四節 故國之思表現⽅式之三---藉懷古詠史之 思，以古喻今
詠史懷古的題材，乃吟詠過往的人事物，然而佳作往往能借古喻今，不只 停留在古史陳跡，而將往昔帶回現實，諷喻今時今世，以古說今94，而能收含蓄 不露之效，暗中批判現世，避免觸犯禁忌，唯慧眼者能辨識。據劉萱觀察仕清 明臣詠史詞的歌詠對象，好以帝王霸主、歷史的仕清明臣及遺士才士為素材，
從中揭露其心路歷程95。譬如曹溶書寫李存勖，即抒發對英雄陽剛之氣的嚮往，
其寫項羽或孫權，亦是虎虎生風，著意刻畫力拔山兮，氣勢逼人的霸主形象96， 表現對亂世英雄的向慕之情，實則期望於明清之際，亦能有蓋世英雄足以救世 的一種內心投射。
⼀、才⼠與英雄
（一）朱買臣
93曹秀蘭：《曹溶詞研究》，頁99。
94 王兆鵬〈懷古詠史詞〉（上）：「作者往往是通過歷史來表達對現實的一種態度，也就是通常 所說的『借古諷今』，或是諷刺現實，隱喻現實政治，或者是借歷史人物來表達自己人生的失 意。表面上寫的是歷史事件或歷史人物，而實際上是要表達對現實的某一種態度，作者不過是 用一種曲折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人生態度，人生思考而已。懷古和詠史，在題材和創作目的這 兩個層面上是相同的，相近的。」見氏著：〈懷古詠史詞〉（上），《古典文學知識》第5 期
（2006），頁 10。
95 見劉萱對「貳臣」詠史詞的心路歷程之論述，參見氏著：《清初貳臣詞人研究》，頁 32-37。
96 見劉萱著：《清初貳臣詞人研究》，頁 32。
而他同情文士，以同為江南文人的朱買臣為例，寄寓南人為宦的情懷，同 時，由漢及明，隱隱透露興亡之感，試看此詞，〈瑞鶴仙・和赤豹弔朱買臣 墓，在福城寺中〉：
問泉臺俊傑。曾掉下書囊，橫⾶⾦闕。歸來便華髮。況歷殘唐宋，幾朝 煙⽉。蒼松疊雪。是樵⽄、留餘枝葉。踏荒丘、三五僧雛，⼜⾒晚鐘明 滅。 傷別。羅裙迎⾺，⽟鏡分鸞，那堪重說。陰⾵淒切。孤眠處，
儘嗚咽。想當時艷說，還鄉富貴，不道浮榮易歇。只稽⼭、遠作豐碑，
宛然漢物。97
汪春泓〈《漢書・朱買臣傳》箋注〉指出，朱買臣墓在嘉興城區甪里街之東塔 寺98，未知曹詞的「福城寺中」是否即其地？或買臣墓另有不同說法。然而，曹 氏與之同為嘉興士子，格外能感同身受，因而詞中所弔為漢武帝時文士朱買 臣，但字裡行間有時難以分清，究竟是詠朱氏，亦或是詞人自己的身世牢騷之 語。上闋，寫買臣未發達之際，夫妻砍柴維生，朱氏且行且誦書，自謂：「我 年五十當富貴」，其妻恚怒不信，認為再等下去終將餓死溝壑，遂離異99，未料 朱氏一朝果然「橫飛金闕」，直達朝廷，成為武帝重臣，更以會稽太守身分返 回故鄉，在史傳中的書寫，原是志得意滿，有意炫耀其富貴的形象100，曹溶卻 將之代換成華髮衰翁，顯然不符合史傳之描述，讀者可以感受到，詞中回返故 鄉者，毋寧說是曹氏自己更為恰當，眼見嘉興歷經歲月摧殘，由唐宋興亡再次 聯想到明清易代，使該地益發淒清。
而下闋，將重心圍繞在買臣與妻離婚後重新相逢的故事，他回鄉成為父母 官，車隊沿途迎送，其中包括前妻與再嫁丈夫，買臣收留他們住在太守社中，
供給食用，然居一月，前妻自經而死101，終成悲劇，故曰「那堪重說」。其 後，曹溶審思富貴定義，豈如：「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102，朱買臣之 往後真的得意富貴嗎？他最後的命運難逃被帝王誅殺，故在曹氏眼中看來，最 終「浮榮易歇」，榮華難久恃，伴君如伴虎。更不用說漢代盛世，終至消亡，
其遺蹤只能殘存於碑文上，隱約找尋漢代故物而已，表達曹氏歷經滄桑亂世 後，對功名及興亡的消極看法，煞尾對「漢物」的留戀之情，隱隱道出以漢代 明，對明朝故物的珍惜，亦是對前朝的思念。
97 《靜惕堂詞》，頁606。
98 見汪春泓：〈《漢書・朱買臣傳》箋注〉，《文學評論》5 期（2001），頁 22。
99見《漢書・朱買臣傳》，卷64，頁 2791。
100汪春泓認為《漢書・朱買臣傳》乃沿著兩點加以演繹朱買臣，「一則是炫富鄉里的小人醜態，
二則是睚眥必報的陰暗心理」，見〈《漢書・朱買臣傳》箋注〉，頁 27。
101 以上見《漢書・朱買臣傳》，卷 64，頁 2793。
102 司馬遷：《史記・項羽本紀》（北京：中華書局，1963 年 3 刷），卷 7，頁 315。
（⼆）岳⾶
曹溶更喜以抗金抗元的宋代志士為吟詠題材，因爲宋代內外交逼，外族欺 凌及曾偏安一隅的歷史背景，與明清之際頗多共通性，更適合在如此的主題 上，借古論今，如詠岳飛之什：
鐵甲⾦⼽勢不殘，墓⾨松鬣對峰巒。天亡⾃合奸謀出，公在何愁雪恥 難。河朔軍前辭⽗⽼，⾵霜葬後泣⾐冠。千年凜凜看⽣氣，獨有南朝社 稷寒。（〈拜鄂王墳下〉103）
鐵騎常思絕漠看，何年⾵⾬泣⾐冠。三軍不救⾦繒出，⼀死真令社稷 寒。⼭暗斷碑書北伐，天留孤⾎灑偏安。寧知易代⼼難慰，欲酹椒漿感 萬端。（〈拜岳武穆王墓〉104）
二詩分別成於順治六至七年間，及十五年，皆拜岳飛墓以悼念英雄枉死，兼感 南宋偏安局面之作。兩詩以鐵甲鐵騎的堅強軍力，以形容岳飛率領的岳家軍，
驍勇善戰，在其領導下，《宋史》云：「善以少擊眾」，謀劃縝密，「謀定而 後戰，故有勝無敗」，因岳飛擅長用兵，屢撼金人，故謂：「撼山易，撼岳家 軍難」105，實屬難得的將才。而岳飛抗金北伐，忠心耿耿，為南宋收復失地，
保有半壁江山，卻為「奸謀」所害，意指秦檜、張俊之流誣陷，其實是在宋高 宗的授意下，以莫須有的謀反罪狀，賜死一代武將。而南宋的卑躬求和，是以 岳飛之死作為談判籌碼，以迎合金主兀朮心意，締結和平誓約106，所謂「三軍 不救金繒出」，徒有三軍卻無可挽救南宋國運，枉自耗費金繒歲幣納予金國，
以換取暫時之和平，就漢族而言，此乃極為屈辱之舉，放下反攻北伐的良機，
屈殺一將，真令「社稷寒」，使志士仁人寒心，亦為南宋往後持續積弱的形勢 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若然岳飛不枉死，則「公在何愁雪恥難」，曹溶思索，
歷史也許能改寫，此後收復北宋失地，驅逐金人，指日可待，一雪靖康之難的 恥辱，可惜，歷史不能重來，過往的錯誤無法修補，唯能供後人憑弔省思。
詩末「獨有南朝社稷寒」、「寧知易代心難慰」，皆以感性之語總結易代 之愁，顯現南宋偏安的局面已然難以改變，無奈必須接受如此的歷史事實。正 如前文所言，宋朝與明代有相似的歷史背景，南宋更與南明小朝廷相類，曹溶 於感嘆南宋社稷之際，其情感極易帶入自身的亡國之情，此時，身處南方的曹
103《靜惕堂詩集》，卷31，頁 470。
104《靜惕堂詩集》，卷33，頁 483。
105 脫脫等傳：《宋史・岳飛傳》（北京：中華書局，1977），卷 365，頁 11395。
106 關於宋高宗賜死岳飛的原因，王德毅歸結有三：一為逗留之罰，二為棄山陽之罪，三為收兵 權。宋高宗性格猜疑，對武將不信任，欲殺一儆百，且兀朮有必殺岳飛而後可議和之語，岳飛 遂成為宋高宗求和下的犧牲品。參見王德毅：〈宋高宗評—兼論殺岳飛〉，《台大歷史學報》17 期（1992 年 12 月），頁 9-15。
氏，不也感受到抗清失敗，南明覆滅後，士人一片心寒之境，而南明之毀於
「奸謀」馬士英之流手上，不正與南宋相似？再如「易代心難慰」的感嘆，未 身歷其境者，難能道及於此，國破家亡的撕裂肺腑之痛，豈非三言兩語能安 慰？即使酹酒澆愁，萬端愁思又怎能澆熄？此乃易代過來人的情真之語，結合 吟詠岳飛之際，傾囊而出，悼念岳飛，亦是悼念明朝之亡。
（三）⽂天祥
另一著名的民族英雄文天祥，抗元事蹟轟轟烈烈，曹溶順治十三年赴粵途 中，曾尋訪其墓不得，作二詩記之，〈雨中尋文丞相墓不得二首〉：
義⼠勤王氣未平，師徒⼀⼣散空阬。天⼼苦欲分成敗，宋祚憑誰寄死 ⽣。燕市⽉斜收怒髮，楚江春晦哭殘兵。蕭條⾵⾬千年夜，回⾸神州杜 宇鳴。
擊楫中流少⼣陽，鼯鼪塞道冷椒漿。空⼭恰值乾坤暮，後死猶聞劍戟 ⾹。碧海豈能存社屋，⿈冠無策返沙場。運移屈指誰英傑，⽼淚孤懸故 國⾧。107
第一首以文天祥提戈勤王未就，於空阬一役遭元軍所執，一夕功敗垂成起始，
頷聯將之歸於天命無情，注定宋敗元勝，而文丞相一旦捐軀後，宋朝國祚更憑 誰延續？極言文氏肩負宋祚之大任，恐後繼無人。頸聯寫其於北京柴市從容赴 義，「怒髮」一語展現國恨未雪，不願臣服新朝的頑強不屈之志，「楚江」一 句，則帶到南方節節敗退的南宋殘弱軍力，隨著文天祥被執，崖山之役大敗，
陸秀夫攜宋帝昺投海殉國，南宋宣告滅亡。末聯將時間拉回千年後曹溶身處之 清初，猶能感受到當年驚心動魄的戰伐與國痛，同感「回首神州杜宇鳴」，回 頭望向中原故土，天子已然代換為異族（蒙古／滿清），舊君（宋君／明君）
好似化身為杜鵑鳥，啼血哀訴家國覆滅，由宋及明，言宋亦言明的意旨，在末 聯表現地相當顯著。
第二首，前四句以擊楫中流，誓欲肅清中原，收復失土的壯志以寫文天 祥，可惜事與願違，最終是「鼯鼪塞道冷椒漿」，除表現亂後一片蕭條之景 外，「鼯鼪」或暗示奸邪小人成群，有意破壞義士拯救宋室的理想。頸聯提出 一番假想，文天祥囚禁之時，在成仁就義或苟活隱居之間有過痛苦的抉擇，曾 云：「國亡，吾分一死矣。儻緣寬假，得以黃冠歸故鄉，他日以方外備顧問，
第二首，前四句以擊楫中流，誓欲肅清中原，收復失土的壯志以寫文天 祥，可惜事與願違，最終是「鼯鼪塞道冷椒漿」，除表現亂後一片蕭條之景 外，「鼯鼪」或暗示奸邪小人成群，有意破壞義士拯救宋室的理想。頸聯提出 一番假想，文天祥囚禁之時，在成仁就義或苟活隱居之間有過痛苦的抉擇，曾 云：「國亡，吾分一死矣。儻緣寬假，得以黃冠歸故鄉，他日以方外備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