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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甲申亡國之變:親歷流寇拷掠的經驗

曹溶多次於詩中回顧甲申三月這段慘痛的記憶,順治五年,罷官南居蘇州 時有〈戊子初春紀病三十六韻〉,回憶明末至甲申年之歲月,可視為曹氏早年宦 途之小傳,詩云:

入北翻難死,歸休益自憐。山藏無靜宇,曲奏合淒絃。學仕違農服,登 朝忝俸錢。西南持節險,臺省建鞀全。挺出輕狐鼠,關通恥寺涓。苞苴 時相側,斧鉞至人前。一命栖讒口,冰官讌御筵。羈淹遇閏歲,靖獻失 先鞭。寇甲橫衝晉,皇圖直□燕。移營金殿上,飛矢玉窗邊。名引清流 禍,軀隨血淚捐。昏風穿骨冷,利刃漬膏鮮。絕後迴孤喘,新來逼用 權。6

首句「入北翻難死」,以在北方為官,反而不死,保全性命為幸,帶有苦澀 與自嘲的意味,此句實概括曹氏前半生之險釁,幾次大風大浪最終都能化險為 夷。但最大的災難,則來自李自成大軍壓境,直搗帝都,無論帝王官員,皆飽 受折磨。曹氏認為「名引清流禍」,受才名所累,遭闖寇追捕,嚴刑拷打,致

「軀隨血淚捐」,血水、淚水兩相交雜,似身軀已捨棄的危殆之狀,「昏風穿骨 冷,利刃漬膏鮮」,則言骨、肉受嚴重摧殘,身心俱冷的絕望心理。

此次用刑造成曹溶雙脛足創,更成為後遺症,復發時劇痛難耐,〈葺北莊成 作歌〉敘述:「雙脛幾被賊刃折7」;〈夜雨歎〉:「往年陷賊流矢集,雙脛血漬仍 僵立」8,兩腿幾乎遭利刃折斷,其後兩足僵硬,不能再行動自如,「良師力傳 百金藥,殘筋朽骨相拘急。全形僅免刖人譏,出入較看行步澀。每值暝晦氣潛 中,痛攪酷似利刀及。一身至微不足怨,但祝天行勢常健。」9即使遣良醫治 療,受創的筋骨難復以往,他自勉猶有雙足以行,勝過沒有雙腳的刖人,然而 暝晦之交,多雨之時,便舊傷復發,宛如利刃割足,往日酷刑與創傷的回憶隨 著足傷,不可避免地再現,時隔六、七年,慘刑的陰影仍未消失。

至於曹溶得以生還不死,據《甲申傳信錄》,乃其多次繳納金錢贖命,王旗

6 曹溶:《曹倦圃未刻編年佚詩》,不分卷,清抄本,收入廣東省立中央圖書館編:《中國古籍珍 本叢刊・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卷》(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5),冊 51,《文隱堂詩集》,

頁6。

7 《靜惕堂詩集》,卷 11,頁 295。

8 《靜惕堂詩集》,卷 10,頁 293。

9 《靜惕堂詩集》,卷 10,頁 293,按照詩集中的詩歌排序,此詩約成於順治六到八年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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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又賞其文才,欲招之受職之故10。然曹氏〈辛卯冬日,自吳郡移還故里,文公 以詩見贈,率爾奉答,兼感往事二十五首・廿二〉一詩,說法略有出入:

痛定頻回首,當年陷賊圍。血深滿灤水,足跣夜深歸。社稷丹心在,松 楸白露微。晏安貽疾切,衰颯怨戎衣。(注:甲申三月,予為賊所執,被慘刑一

日,夜得不死逃出)。11

小注云其遭賊寇虐打一日,得以不死,於夜深時趁機逃出。然兩足幾乎折斷的 曹溶,行動困難,如何有能力自行逃跑﹖恐有他人幫助或其他原因,使其能順 利出逃,則是小詩中未曾披露之處。《檇李詩繫》記載曹溶被拷掠三晝夜,「委 廄中,得不死」12,究竟刑求一日或三日,不得而知,然盜賊將其殘軀捨棄於馬 廄中,或以為奄奄一息的曹溶將死,疏於看管,曹氏方得逃脫,此段記錄更能 解釋何以傷重幾死卻能生還。

詩謂痛定後頻頻回思陷賊苦境,事後追思,更加驚心動魄,三、四句重現 出逃之慘烈,血染灤水,可知負傷之重,趁夜深人靜時,赤腳倉皇逃歸,兩句 蘊含多少肉體之苦痛,與內心之惶恐。但曹溶自明心跡,「社稷丹心在」,言國 祚鼎移之際,自己依然存有一寸赤誠之心,在拷虐與招授新職的考驗下,不改 忠於明朝之志。「松楸白露微」,松楸為墓園所植之木,借代墳墓,謂縱然明陵 白露已然稀微,象徵懷想故國者漸少,可是己身心志不移,應是回應時人對其 投降大順一事的疑惑13。實際上,曹溶確實未接任大順官職14,以其觀點來看,

闖寇乃造成大明滅亡的首仇,詩中皆以「賊」、「寇」稱之,痛恨之情溢於言 表,兼之盜寇毒打索賄的惡行,盡失人心,更加深其對李自成政權的痛惡,出 逃不受偽職成為曹溶的選擇。

仕清明臣友人姚文然〈祭曹秋岳冏卿王母文〉一文,亦曾記曹溶追憶此難 之語:

既逆賊滔天,神京淪陷,公時握節不屈,呼搶三水之下,氣垂絕者屢 矣。但謂魂魄有之,當先謁鼎湖,次歸首丘,一拜太夫人夢寐間,先侍 于蒿里耳。15

10 錢𠷓:《甲申傳信錄》(上海:上海書店,1982),卷 4,「御史」條,頁 69。

11 《曹倦圃未刻編年佚詩》,《文隱堂詩集》,頁 14-15。

12 沈季友編:《檇李詩繫》,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 414・總集類》(台北:台灣商務印 書 局,1983),冊 1475,卷 23,頁 520。

13 南明弘光王朝,嚴懲投靠大順政權的明朝官吏,列從順名單,首波清單中未見曹溶之名,然 後來御史周昌晉補糾漏案包括曹溶等人,亦在從順之列,命法司併覈。參見徐鼐:《小腆紀年 附考》,順治元年(1644)七月初五,頁223-224;不著撰者:《偏安排日事蹟》,收入台灣銀行經 濟研究室編:《台灣文獻叢刊》(台北:台灣銀行,1972),冊 301,載御史周昌晉「補糾漏

案」,見頁213。

14《甲申傳信錄》言曹溶以足創不能行為由,未受大順官職。詳見《甲申傳信錄》,卷4,頁 69。

15 姚文然:《姚端恪公全集》四十八卷,收入《清代詩文集彙編》,冊 75,文集,卷 1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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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被賊寇逮捕之際,曹氏已抱必死無疑的打算,氣絕將盡時,心中尚牽掛著朝 廷與家園,謂死後魂魄當先謁故君崇禎皇帝,次則狐死首丘,回歸故里,生時 不能侍奉祖母王氏,唯待死後於蒿里陰間盡孝。透過此語,可知曹溶向人透露 其在鼎革之際,遭受拷打,原持必死之心,其心志卻始終向明,未曾動搖,欲 使友人知曉曹氏忠貞不屈,終無貳志的一面。

所謂痛定思痛,此次經驗亦留下不可磨滅的心靈創痛,根據王國維〈致羅 振玉書〉,曾見曹氏手書《心經》長跋:

黃件中,其周之恆畫大士象,有曹倦圃書《心經》并一長跋。跋中紀其受 流賊拷掠後昏絕中狀態,謂一生所讀之書、所歷之境、所作之事,皆現於 一剎那中,此與西洋心理學家言人溺水垂死時情狀略同,此跋甚有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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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跋乃書於曹氏門人周月如所繪菩薩像後,原件今不知流落何方,只能由王國 維所述略想其旨。尺牘中言及曹溶昏絕時,一生所歷所感,數十年之事盡現於 一剎那中,王氏指出此情境與溺水垂死之人的狀態相似,意謂曹氏經歷的乃瀕 死彌留之境,突然回顧自己一生,無可挽回地走向人生盡頭的悵然,最終縱使 撿回一命,但與死神擦身而過的驚恐與折磨,恐怕仍煩擾其心,是以藉由書寫 心經,以度苦厄,遠離心中罣礙17

然此瀕死的煎熬,迫使曹溶面臨生死交關的抉擇,經由他的回憶所述可 知,雖感到性命垂危,而悲觀地預想死後情境,但主觀意識仍不願就此了結生 命,因而後來的詩中多呈現強烈的求生意志,並表達忠於明室的志節。而歷險 後,真正在鬼門關前走過一遭,體驗死亡的痛苦與驚懼後,明白生命之得來不 易,當不欲再有相同遭遇,因而更珍惜性命。即使為國為民,若貿然殉死,也 無補於事,還需全生保身,留得青山在,方能有所作為。

故初始如姚文然所謂為明殉節的一腔熱血,經此一劫後,似乎意識到殉節 之不可行,「死」已非曹氏所考慮之選項。既然選擇「生」,接下來隱仕之間,

又當如何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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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見謝維揚、房鑫亮主編,王國維著:《王國維全集》(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2009),卷15,

王國維〈致羅振玉書〉,一九一六年十二月二十日,頁257。而陳雪軍《梅里詞派研究》

亦引心經長跋之語:「拷掠後絕望心境,一生所讀之書、所歷之境,皆現於一剎那中。」與王 國維書信文字相似,然則該文未註明出處,不知引自何方,或陳氏曾親見曹溶原件,俟考。見

《梅里詞派研究》,頁121。

17《心經》首言:「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見徐衡 譯注:《金剛經・心經》(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13),頁 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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