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征行之苦仍舊不可避免，況已屆耳順之年，身弱多病，且晚年窮愁 困頓，連遠行之資斧亦告匱乏，賴友人借助，方得間關萬里，以赴福建。書札 中屢次提及行程之艱困與潦倒。如：
幸致意某公，厚資我⼊閩之裝，為 國家翦殘寇⽽拊疲民，是即所以報 知交也。81 (〈與洛襄雷〉)
弟以迂魯之姿，值衰遲之運，⾧林⾼臥，差畢餘⽣。知⼰謬推，驅之塵 外，三年以來，混迹戎間，⽜⾺等伍，頃承 王命，閩關已破，師旅⾧
驅，⾏李無資，襟肘俱露，此等⾏藏，不⾜滿偉⼈⼀笑。82 (〈與楊扶曦〉)
不佞落拓書⽣，為知⼰所強，驅之戎⾺之間，⽼去胸懷，不⾜為 知⼰道。83 (〈與某〉)
79胡泰編選：《倦圃曹秋岳先生尺牘》，卷下，冊3，頁 20。
80胡泰編選：《倦圃曹秋岳先生尺牘》，卷上，冊2，頁 16。
81胡泰編選：《倦圃曹秋岳先生尺牘》，卷上，冊1，頁 55。
82胡泰編選：《倦圃曹秋岳先生尺牘》，卷上，冊2，頁 10。
83胡泰編選：《倦圃曹秋岳先生尺牘》，卷上，冊1，頁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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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數三年從軍之行，以衰朽之年，混跡兵戎與牛馬隊伍，勞苦可知。多年長途 跋涉，資用盡罄，甚至到「襟肘俱露」的地步，此語故可形容窮困之狀，但不 排除是實寫，敘述衣衫襤褸，動輒露出手肘的窘境。
總之，經世理想的實現，其中不可避免歷經現實的磨難，福建之行亦不例 外，曹溶於尺牘中難免有所喟嘆，老去胸懷的熱切為民與痛苦矛盾交織。為官 的歷程，對曹氏而言，從來不是一條康莊大道，多半崎嶇而坎坷，一如榕城之 役，但他依然甘受煎熬，只為抓緊晚年的最後一次機會，成就自我。
一如既往，遊閩所至之地，曹溶沿途以詩為記。〈與李山顏〉：「閩中不 得意，惟遊武陵，得紀一首，詩數篇耳。」84〈與項東井〉：「閩遊得詩千首，
稿本失帶，默記建溪上下五言古詩兩篇，他近體數首錄正。」85 就其所述，閩 遊詩本有千首之多，以居閩三年換算，則平均每日至少作詩一首，創作量豐 碩，尚有記一篇。然稿本遺失，唯憑事後默記抄錄數首，故今存集中之閩遊 詩，多集中於卷八與二十三，數量僅餘百首之多，大半散逸，亦不見武陵之記
86。
藉詩以見曹氏閩遊，存〈自武林適金華，舟中雜詩〉八首87、〈金華北 山〉、〈望江郎山〉、〈仙霞關〉、〈下建溪諸灘〉88詩，記由浙入閩之行。回 程則有〈歸興三首〉、〈上建溪諸灘〉89、〈建溪舟中即事八首〉、〈泊舟建寧 城下三首〉90，依序記返浙路程。〈下建溪諸灘〉詩，道出此行艱險與景色卓絕 的悲喜交加之感：
辭家違素⼼，薄質困戎輅。⽔宿以圖安，涉險豈復怖。掛席繇浦陽，連 旬溯⾵霧。割嶺置洪潭，居卑向誰訴。劍㦸起搏⼈，犀利不可忤。偃者 類⽜⾺，掉尾飲⽽顧。茹波隨瀉之，噴沬⿎餘怒。吹⾈捷若浮，⾧⾵那 ⾜慕。翕忽遘盤渦，巨嵼躓前路。捩柂屢折旋，簸舞慎所措。爰悟乘勢 巧，趨避都有故。願策陽侯勲，縮地使相附。將無丘與陵，吳楚特朝 暮。惜哉南服殊，千⾥局庭阼。僕本振奇⼦，擇友及鷗鷺。佳遊慰⽬
前，⼀笑失沉痼。91
84胡泰編選：《倦圃曹秋岳先生尺牘》，卷下，冊3，頁 48。
85胡泰編選：《倦圃曹秋岳先生尺牘》，卷下，冊3，頁 22。
86曹溶所謂的「紀」，未知是遊記、詩前之記或以詩記事的詩歌本身，詩集中存〈欲遊武林不 果，客歷言其勝，記之〉一詩，為七言律詩，與武林之遊相關，當不是尺牘中所提及之
「紀」，僅是數篇小詩之一，此詩見《靜惕堂詩集》，卷35，頁 508。另有〈自武林適金華，
舟中雜詩〉一詩，恐非信中所言之記，見《靜惕堂詩集》，卷22，頁 391。
87《靜惕堂詩集》，卷22，頁 391。
88以上見《靜惕堂詩集》，卷8，頁 277-281。
89二詩見《靜惕堂詩集》，卷8，頁 281。
90見《靜惕堂詩集》，卷23，頁 394-395。
91《靜惕堂詩集》，卷8，頁 2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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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二句自言辭家遠行從征，似有違隱逸初衷，以「薄質」述己，自謙資質鄙陋 之餘，亦指身體柔弱單薄，不堪戎車操勞之苦。中敘沿途山水險阻驚心之狀，
山勢崢嶸，波濤倏忽萬狀，描述奇景同時，透露行舟之險，隨時飽受生命威 脅。然而面對險境若此，曹溶以遊賞奇絕之景的角度觀看，未注入太多悲哀，
而於舟行水上如何順勢避險之掌舵經驗，巧悟處世趨避之道，更以平生「佳 遊」慰藉自己，笑看沿途奇險，一如人生道路與仕宦之途的顛簸不順，晚年的 曹溶已漸能坦然面對，以「一笑失沉痼」的態度，用微笑驅走身上的頑疾沉 痾，及內心的憤懣不平。他自比為「振奇子」，乃奇特不凡者，身在兵戎險途 中，內心卻得與鷗鷺為友，說明其依然保有野遺者的初心，此行未必是「違素 心」。
曹氏在閩役途中，普遍呈現上述較為淡定與從容之心態。於福州官署中，
即使不免因思鄉與公職帶來愁苦，較前兩次遷謫顯然淡化不少，未有過往強烈 的鬱悶心結。試看淹留閩地之詩：
三度看灰劫，南⼈此晏居。芻芟耕轉急，傭作⼾難虛。精銳無迎敵，瘡 痍似警余。錦⽂休漫織，留取伴雙⿂。（〈久淹閩中，雜書記事三⼗
⾸〉，其⼆⼗九）92
北去軍城禁令寬，炎⼭搜取籜⿓蟠。知余⾁⾷原無分，⽟版應同客竈 寒。（〈六⽉，喜客饋筍⼆⾸〉，其⼀）
薦得盤中⽯⾬⾹，匡牀飽嚼⽕雲涼。何如留待成竿去，百尺清陰似故 鄉。（〈六⽉，喜客饋筍⼆⾸〉，其⼆）93
雜書久淹福建之詩，首句三歷劫灰之語，有看盡人間戰亂，飽經世事的滄桑 感。此次赴閩，復親歷三藩之亂，勾起甲申年流寇入京與清軍入城的動亂記 憶，然而與當時大廈將傾、瀕臨絕境的無望相較，曹溶對此次煙硝瀰漫的征 戰，看法較為正向，未過份悲觀。甚至慶幸自己得以侷促南方一隅，安然「晏 居」，未受戰火波及，同百姓耕稼，因此他渴望維持眼前和平之狀，除非必 要，絕不願士民組成的精銳戰士迎敵，以免滿目瘡痍，毀壞眼前寧靜自足的環 境。
〈六月，喜客饋筍二首〉詩，反映曹溶投身榕城軍旅，物質生活匱乏，「知 余肉食原無分」，飲食非但無肉，由「客竈寒」可推知，客中食物短缺，因而 有客餽贈竹筍，已屬極大的物質享受，美味充飢，微薄之物，便令曹溶心滿意 足。
92《靜惕堂詩集》，卷23，頁 392。
93《靜惕堂詩集》，卷43，頁 5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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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數詩，可感受到曹氏面對險惡的生活環境，能從中尋求其立身安適之 道，自敘其處「晏居」之境，在「匡床」，即安適方正之床上，飽啖竹筍之 樂，皆強調閩地安和平靜的心靈狀態。
約莫康熙十六年，曹溶歷經母喪，情緒難免波動，〈感懷四首〉其一言及 痛失萱堂之感：
黯黯荒途寄，綿綿⽼淚彈。萱枯春晝短，珠去草堂殘。⾝計堅孤往，家 書畏屢看。炎⼭千萬疊，客夢只知寒。94
得知慈母死訊，遠在荒途的曹溶不禁老淚縱橫，而以曹氏六十五歲之年齡推 估，其母當享高壽而終，或不宜過悲。然遊子再度於生死大事之際缺席，選擇 晚年投身政治，作最後一搏，未能克盡人子孝敬之責，連母親最後一面亦未能 親見，乃人生一大遺憾。詩中以「萱枯」與「珠去」象徵母親生命的消逝，此 後春晝為之變短，草堂因之凋殘，敘景中同時寄遇作者的世界，於母逝後頓成 黑暗寒冷，內心亦衰殘、枯索。頸聯透露曹氏遭母喪後，仍強自壓抑情緒，以
「堅孤」之志，即堅毅孤傲的態度，獨自前往異地，繼續榕城之役的任務，而 未選擇回鄉奔喪，唯不免畏懼面對家書，生怕再有噩耗或勾起失恃之痛的字 句，畢竟遠隔千山萬里，即使有再多關懷與想念，身負從軍之任的曹溶，實亦 無能為力處理家務事。若與廣東布政使時期痛失祖母的詩篇相互對照，能發現 面對死生，人至晚年的曹溶，心境有所轉化，面臨祖母仙去，曹氏滿是自責與 大慟，怨忿與沉憂的敘述鮮明，隨即亦返鄉奔喪；而面對母親登天，即使心情 仍舊憂傷沉鬱，但曹氏以淡語出之，多了份抑制，少了怨怒的言語，心情較以 往平和，或許是老年人的心境修養有所精進，亦或許是在齊家與治國的兩端，
曹溶選擇治國，認為留守福建以實踐理想更為重要，故於人子身分的空缺，雖 感慚愧，但如此的結果，恐怕曹氏早已料想到，因而對於生死，反而較以往更 能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