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电话里听起来,肖华的声音既软且绵,实在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及 至见了面,这一印象更为深刻,她的举止一如她的声音,轻轻的、悄悄的、
怯生生的,生怕惊动了别人,伤害了别人,也如一个小女孩,初见人时,还 有几分羞涩、腼腆。她谦称自己并不漂亮,也从不着意修饰打扮自己,一头 乌黑闪亮的秀发像瀑布般自然而散漫地垂下来,飘逸而自如,那双漂亮而明 亮的大眼睛闪着微笑,在你不注意的一瞬间,会像天空飘过一片乌云一样,
流过一丝忧郁与悲伤。肖华确实不能算很漂亮,岁月淘去了她青春的光泽与 丰采,但却为她增添了成熟的风韵与内涵;她的脸圆圆的,颇有几分似以猫 咪,很甜,一种顺从的甜,可又不是那种柔若无骨的甜,有个性,也有气质。
张艺谋曾将肖华比作猫,这真是一个绝妙的比喻,是一种极具艺术力 的概括与抽象。张艺谋认为肖华说话的声音和对待人的性情都像猫一样温 顺,他因此偏爱猫!1972 年,肖华 21 岁那天,痴情的张艺谋送给肖华一本 大影集,那是他花了无数个日夜整理出的一本影集,是他艺术才华的集萃。
肖华说———
“我打开影集第一页就愣住了,在这页的右下角‘ 品’ 字形粘贴着三枚 精美的邮票。每张邮票上都有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猫,很逗人喜爱。”(肖华《往 事悠悠》)
这些邮票其实都是张艺谋特地为肖华画的。那时,肖华与张艺谋正处 在热恋之中,他们的爱情世界正莺飞燕舞,阳光灿烂。
猫,确实是一种温顺的宠物,它听话、温和、顺从、依人,然而,它 也有并不顺从、依人的时候。
先是张艺谋拍的电影出了名,随之张艺谋出了名,然后是张艺谋的婚 恋风波出了名,再后来,人们才认识了张艺谋的妻子肖华,而后又发现肖华 并不平庸,而且坚强,她为捍卫自己的权利、名誉和尊严勇敢而战。人们并 不很了解肖华,因此就有了种种的猜测,其实,肖华就是肖华,她不过是一 个普普通通的女性,她既不是那种守旧、传统、不知变通的旧式女子,也不 是那种时髦、浪漫的新潮靓女。但是,她敢爱、敢恨、敢作、敢为,敢于承 担责任,虽然是个羸弱的女子,但却是一个真正的人,真正的现代女性。这 就是肖华。
肖华在西安电影制片厂工作。这座遐迩闻名的电影厂坐落在西安古老 的大雁塔附近,最古老的艺术与最现代的艺术和谐地依偎在一起。肖华的工 作是电影宣传,她紧张而繁忙,电话很难找到她,她说她挺喜欢这份紧张和 繁忙。张艺谋将她带进了电影圈子,她从一个电影艺术的外行成了内行。她 爱上了电影艺术,她时刻都在心里想着准备为我国的电影事业的发展和繁忙 做点工作。
张艺谋决绝地离开了她,也离开了那个家。真地像他说的那样“ 背井 离乡” 地去流浪了。张艺谋并没有被肖华放逐,也未被这个家放逐,而是被 他自己、被他的欲望所放逐。他们彼此相爱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的友谊 和爱情、困厄与挫折、苦难与艰辛,留给肖华无尽的回味。二十多年中,肖 华将自己奉献给了神圣的爱的祭坛,然而,她收获的却是一枚人生的苦果。
为了张艺谋,也为了他们共同的家,肖华曾多次放弃学习和深造的机会,而 现在,肖华觉醒了,她决心走出别人的阴影,决心走出婚变的沼泽,决心作 一次人生的冲刺。
她要自强、自立,要寻找真正的自我。肖华终于把握了机会,成为西 北大学中文系作家班的学员。几年来,肖华默默无闻地上课下课,她故意将 自己封锁起来,与这个时代和社会保持一段距离,甚至一度拒绝与新闻媒介 接触,免得伤害张艺谋。今年,肖华由作家班毕业了。
系统的学习使她不仅在学业上,而且在个人的修养上、人生的境界上,
有了很大的收获。她非常地感谢西北大学老师们对她的教育和培养。
婚变的暴风雨曾经袭击了肖华,席卷和粉碎了这个家。一瞬间,狂风 暴雨、乌云闪电、天崩地坼、宇宙毁灭,肖华二十多年的心血与感情的惨淡 经营溃败得不可收拾… … 。。肖华,这个羸弱的女子,平和安详、沉默微笑 地承受了命运的迫压,勇敢坚毅地收拾山河,收拾起破碎的家,她独自挑起 了生活、工作、学习三副重担,她独自驾起这只苦难之舟,避开礁石险滩,
躲开急浪漩涡,扬帆而去… …
一切都过去了,肖华的心境显得平静,她的生活也很平静。她的家与 西影厂厂区只隔着一条马路。三室一厅的居室整洁宜人,到处都收拾得一尘 不染。她的房间布置着一套乳白色的家具,棕色的地毯与褐色窗帘形成了和 谐的凝重感,宽大的书桌上整齐地堆放着书籍与文具。最跳着生命欢欣的是 她女儿张末的房间,粉红的塑格百页窗帘,粉红的小花床罩,深红的地毯,
透出稚嫩的希望,透出生命的活力。
末末是肖华的生命之所在,希望之所在。末末长大了,长得特别像张 艺谋,脸蛋、身架、走路的姿势,甚至说话的神态,都像。客厅里斜放着一 架钢琴,末末要学琴。她很懂事,不偷懒,做完功课便练琴。细嫩的手使劲 敲击琴键,“ 珠江牌” 钢琴发出悦耳的声音,和着末末稚嫩而甜润的歌声,
从肖华的心尖轻轻地流淌,像一只温暖的小手轻抚着肖华的创伤… … 。末末 要上学,要学琴,生活得俨然匆忙,那份心劲也像张艺谋。只是学校离家太 远,末末身子弱,肖华心里挺疼。人人都知道张末是张艺谋的女儿,人人都 关心她,羡慕她,又同情她。她既是骄傲的白雪公主,又是可怜的丑小鸭。
在这种空气里,末末小小年纪就变得忧伤,怯怯的,不愿多开口与人讲话。
肖华越加疼她,可她也明白,女儿需要父母,母爱代替不了父爱,家庭破碎 加在女儿心灵上的创伤将永难弥合。肖华衷心地希望她的女儿能有一个幸福 的明天。
破碎的家依然是个家,依然是个宁静而温馨的家,尽管它不时散发出 一丝一缕淡淡的冷清与孤寂。末末依着肖华,肖华轻抚着末末。肖华要重造 她爱的世界!
都说家庭是女人的全部世界,而家庭的毁灭就成了女人世界的毁灭。
面对着张艺谋爱的叛逃,面对着张艺谋的“ 背井离乡” ,肖华会生出何种感 慨?这在旁观者极难窥察。婚变是痛苦的,但婚变却是一声警钟;药是太苦 了点,但却是有益的。婚变迫使肖华面对现实,面对历史,面对情感,面对 旧有的生活方式,作一深刻的反思,这大约是肖华创作《往事悠悠》的深层 动机吧。婚变风波发生后,小道消息不胫而走,将肖华涂抹得面目全非。肖华 只觉得悲愤、痛苦、委屈充塞心间。她曾以沉默反抗过,然而“ 事情已经到
了我非表白自己而无法逃避伤害的地步” ,她终于不再保持沉默,开始撰写 自传体回忆录《往事悠悠》,她欲向世人这样说。
“1988 年底我开始动笔,1989 年 4 月书稿草成,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在这期间我尝够了回忆的酸楚苦涩,可回头看看,又为自己笨拙的笔墨羞郝,
真想付之一炬,我没有勇气也不想将它投出去。”(肖华《往事悠悠・自序》)
肖华忍受着回忆的痛苦,去回首那不堪回首的往事。然而,肖华以血泪凝成 的十余万字的这部长篇自传体回忆录《往事悠悠》的出版,因为种种阻挠,
一拖再拖,悠悠数年而过,出版风波再度成为肖华不堪回首的往事。这部书 终于将要由江苏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了,希望这悲哀的的路能照上光明和欢 快。
不能用肤浅的眼光去解释《往事悠悠》这部书稿。肖华的这部自传体 回忆录虽然是对自我人生历程的忠实记录,但不可忽视的是肖华作为一名“ 知 青” ,一名“ 老三届” 学生,她的活动是在一个特殊的年代中,因此,她的 生活反映了整整一个时代,浓缩了一代人难忘的历史。在这段特殊的历史中,
肖华与张艺谋们,用百折不挠的勇气克服了精神世界和物质世界的贫乏苍 白,去追逐,去奋斗,去寻找人生的真谛。他们未必能把握个人抑或时代的 命运。但他们终于在不可把握的时局和命运中锤打和磨练了自己。什么是这 一代人最珍贵的收获?不是那些当代青年闻所未闻的传奇故事,而是那不畏 艰难的自立精神、奋斗精神和创造精神。这种精神虽然没有海明威“ 硬汉子”
精神的气势磅礴、深刻隽永,但它更为实在真切。正是这种伟大的精神成就 了张艺谋。肖华笔下的张艺谋有热血,有个性,有追求,又有几分“ 鬼精” , 肖华谈他的生活,他的欲望,谈他“ 有几分像一个自私的孩子” ,但肖华谈 得最多的,还是张艺谋的奋斗,他的成长,他的喜怒哀乐,谈的是张艺谋作 为一名大艺术家的成长的道路。从这一意义上说,肖华超越了自我狭隘的情 感,显示出她女性的宽容与大度。其实,张艺谋不仅未能读懂《往事悠悠》
(可能他尚未读过),甚至没有读懂肖华。在书中,肖华多次地谈到了苦难 和奋斗精神。她谈插队的事,谈张艺谋背负的沉重的历史重压,谈“ 麦客” , 谈历史的苦难;她也谈奋斗与追求。烧不化的是真金。这是生活浅显然而深 刻的哲理。张艺谋的电影艺术如果能听一听肖华的声音,也许能从那两性纠 葛空洞乏味的氛围中挣脱出来。相信充分认识了苦难与奋斗真谛的肖华也将 能够最终站立起来。
也不能以世俗甚至庸俗的眼光去看待这部书。婚姻与爱情的烦恼是人 类社会永久的烦恼。婚变在当代中国并不是一个个别的现象,而是形成了一 股社会潮流。张艺谋认为“ 好就在一起,没感情就分手” ,他是顺应了社会 潮流;肖华却指责他的不道德。谁是谁非呢?我想,即使是婚姻问题专家对 此也极难作出仲裁。可贵的是肖华并不愿在此纠缠,而是大踏步地开始了她 明智的选择。首先是深刻的反省——“ 《往事悠悠》是写我幼年时代受‘ 四 合院文化’ 熏陶的成长过程,以及如何形成了今天自己这封闭、内向、懦弱、
平和性格的渊源。
是我对生活对人生的理解和反思。”(见《张艺谋和肖华再起风波》,载
《海上文坛》1991 年 5 期)肖华曾经以牺牲和奉献的方式去帮助张艺谋,
作为女人,她满足于做一位温柔顺从的妻子,她将自己的一切,包括理想、
希望都维系在她所信赖的男人身上,她帮助她的男人建立起一个世界,并把 它当作自己的世界。这是一种我们曾经歌颂至今仍需提倡的传统美德。然而,
这一选择本身并不能帮助肖华最终获得幸福,相反,她们所信赖的男人却报 之以苦果。肖华终于觉醒了,她终于从家庭中走了出来,终于从幕后走到了 前台,终于从观众变成了演员,终于求知识、求进步、求发展,终于像男人 那样去为把握自己的命运,去为实现自己人生的价值而拼搏去了。肖华所经 营的以男性为中心的世界崩溃了,她重新构建的是一个女性的世界,肖华的 觉醒是一个世界的觉醒,肖华的选择能否成为新女性世界的选择呢?
《往事悠悠》的价值在于它不仅记录了肖华的真实人生,而且标明了 女性世界的觉醒。
能够在痛苦与悲哀中对自己痛下针砭,肯定美好的,抛弃谬误的;能 够在痛苦中超越自身,尽量客观公正地对待自己对待别人;能够写出中国女 性面对婚姻普遍的困惑;能够在苦难中奋起,坦然面对打击,以勇敢的精神、
坚韧和毅力与明智的选择来证明自身的价值;能够在世界崩溃时重新建造一 个属于自己的世界,肖华是一位智者、勇者。
相信聪明、善良、坚强的肖华能够为自己走出一条更好的路来。
《往事悠悠》自序
我从来没有生过写书的念头,但现在却拿起了笔,追寻我逝去的从 前… …我和张艺谋的友谊与爱情,从一九六五年学生时代开始,到一九八七 年,整整二十二个年头。然而,这保持了二十二个年头的友谊和爱情却抵挡 不住一瞬间骤起的风暴。我感到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愚弄和欺骗,就仿佛在我 猝不及防之时被人推进了黑暗的深渊。一只美丽的、梦幻的、理想的五彩气 球在我面前爆炸。面对着纷纷洒落的碎片,我惊愕,我痛苦,我无言以对,
因为那随风飘去的每一个碎片都联系着两个有血有肉的人的喜怒哀乐。我唯 有沉默。我之所以沉默实在是对张艺谋的一种莫大的失望。我打算在沉默中 重新开始我的生活。
然而,我善良的愿望不断地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所碾碎。一九八八 年八月二十七日《文艺报》发表了一篇《张艺谋其人》的所谓报告文学。作 者信口开河,把道听途说的事和想象出来的话强加在我的头上,令我不安而 且恐惧。该文很快被一些报刊杂志转载,继之,新的类似的文章又不断出现。
我希望做一个平凡而普通的人平静地生活,我渴望安宁,我已经饮过张艺谋 斟与我的一杯苦酒,而那些热衷“ 花边” 新闻的人却还要逼迫我吞下第二枚 苦果… …
事情已经到了我非表白便无法逃避伤害的地步。一九八八年底我开始 动笔撰写此书,一九八九年四月书稿草成,我长长出了一口气。在这期间我 尝够了回忆的酸甜苦涩,可回头看看,却又为自己笨拙的笔墨羞赧。我不能 活画出那些真实的人、事与情感,我不能捕捉到那些虽已逝去却依然浮现在 眼前的一切,我真想将此书稿付之一炬,也许最珍贵的东西只能藏在记忆的 深处,不可吐露。好在我撰写此书最终旨在寻求一种自我的宣泄和解脱,本 来就无意仅让它为我作表白。
时间又过去了一年多。我不断地收到全国各地关心我的朋友们的来信,
她(他)们把安慰、关心和理解送给我,她(他)们将真诚的爱心送给我,
鼓励我奋进。我感慨温暖我心的所有善良的心,我无以报答所关爱我的人,
唯有这部笨劣的书稿和我的真诚。我自信这部书稿的纯朴与真实,虽然它并 不“ 滋润” ,也并不“ 潇洒” ,但它绝不矫饰。
中国目前的无数家庭,远不是像有些人理解的那种敢爱、敢恨、活得 舒展、活得洒脱的所谓“ 自由状态” 。某一个家庭成员的“ 自由状态” ,势必 以限制和妨害其他成员最起码的自由为先决条件。在一方也许可以得到某种
“ 舒展” 和“ 洒脱” ,而留给另一方的也许只能是痛苦和灾难。
在实际生活中默默地作着牺牲和奉献的妻子不在少数,特别是在那些 成功者的家庭里,她们为社会的前进无私地贡献着自己的一切,动机出于爱。
这种爱是一种大爱至爱,一种包容丈夫、孩子、家庭乃至社会的爱,一种真 正的爱。
我可以直面我的人生。毫不隐讳地说,我对张艺谋的爱是真诚的,他 过去对我的爱也是真诚的!我与他相恋相爱相结合,相携相伴走过了二十二 个年头,我过了二十二年真真实实的生活。要说舒展与洒脱,我认为这才是 一种真正的舒展与洒脱。我不愧悔过去了的一切,虽然我已失去了许多许多。
同时我认为现在的张艺谋在志趣上,在对人生的理解上已与我大相径庭,他 也许已经真正获得了“ 自由状态” 。作为一个在生活中充满坎坷和苦难,曾 经顽强奋斗过的人,他是否能与我一样直面他的人生?至于我,将一如既往 地真诚地生活下去,并坚信整个社会,整个世界将永远接受真诚,属于真诚!
别了,张艺谋,我和女儿衷心地祝愿你迅速地穿过高梁地,奔向更加 辉煌的前方。
1989 年 4 月 26 日草成
人生的启蒙老师
我是哪里人,这个本来挺平常的问题总使我犯踌躇,实在不知道怎样 才能说清楚。
我父亲家是北京大兴县黄村的首富。我母亲是河北安新县白洋淀人,
她们家从外祖父那辈就离开家乡来到京城。父亲则在上中学时才离开那片热 土。可以说我算是个北京人。
父亲和母亲是上大学时认识的。父亲学的是政经专业。母亲学的是文 学。一九四九年初,他们又一同考入华北人民革命大学。学习期满他们被分 到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并随军入川,参加了解放成都、重庆等战役。
父母转业到地方工作后,我们家就一直在西安居住。
我们共姐弟三人,姐姐、我和弟弟。姐姐生于一九四八年,她出生刚 刚八个月,父母就随军西去,把她留在北京,由姥姥抚养。我于一九五一年 在西安出生,当时父母还没转业,部队上实行供给制,我就由国家雇人抚养。
一九五五年弟弟出生后,父母把我也送到北京姥姥家,一直到一九六五年。
姥姥有四个子女,依次是大舅、大姨、母亲和小舅。姥姥不仅用自己 的勤劳和辛苦养育了自己的孩子,而且还抚育了我们这一辈。我的表兄弟姊
妹几乎都在她那里生活过。
姥姥的家在北京西城旧鼓楼大街后马厂 15 号。整个院落大约有二百多 平方米,院内有三棵枣树、一棵桃树、一棵挺大的中国槐和一个葡萄架。夏 夜,我们一家人在葡萄架下纳凉、说笑、听姥姥讲故事,伸着指头数天上的 星星。姥姥的故事真多,什么七仙女下凡啦,什么鹊桥相会啦。当听说在葡 萄架上能听到牛郎和织女的说话,我还真动了心,一连两年七月七的晚上都 在葡萄架下静静地等呀、等呀,听呀、听呀,结果当然是很失望。
姥姥的慈祥和抚爱使我们姐妹能够过一种无拘无束的有秩序的生活,
很少受到严厉、粗暴的干涉。她使我们养成了宽厚待人,承受困苦,承担责 任的习惯。她平素言行中闪烁着的美好品德在我们的心灵里深深地扎下了 根。
姥姥是我人生的启蒙之师,是影响我性格最重要的人。在生活中,从 为人处事到持家度日,我总以她老人家为典范。也许有人因此而误解我懦弱,
或认为我守旧,但我不愿改变自己。
彼此都感觉到了对方
小学快毕业时,父母就让我回西安上学。几乎每封信都要提一笔“ 西 安好着呢!” 当时我根本体会不到北京有什么好,西安又能有什么不好,觉 得哪里还不都是一个样。到我上了中学父母就催得更勤了。我没有很快到西 安,是因为我离不开姥姥,也不愿放弃我已经熟悉和习惯的生活。
一九六五年暑假,我不知怎么灵机一动,一个多星期就办完了户口和 转学手续,一个人坐火车离开北京来到了西安。当时我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 和留恋,甚至连走时的情景,姥姥的表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一种对新的、陌 生的环境的向往占据了我的心。现在想起来是多么奇怪,真有点鬼使神差的 味儿。来到西安已经是快开学的时候了,母亲领着我急急忙忙地联系学校。
先打听的是一所重点学校,去了一问,那里只有高中班。又找到一所离家近 一点的学校,那是一个五年制的中学。上初二吧,学校担心我跟不上课程,
上初一我又不愿意。当找到第三所学校时,我已经有点着急了。什么好学校、
差学校,反正都是上学,自己好好学就得,我再也不愿意跑来跑去折腾了。
说也奇怪,这个学校只有初中,开的外语也是英语,完全符合我的条件,我 就是这样留下了。
我相貌平平,又不大爱讲话,一开始总以为班上没人注意到我。后来 渐渐地发现每到老师提问我的时候,班上就特别地安静,几乎一点儿声音都 没有。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有两个原因,一是“ 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大家有新 鲜感,好奇;二是同学们爱听我说话的声音,爱听京腔。伴随着这个发现,
使我产生了一种莫大的孤独感。因为刚来新学校我本来就胆怯不爱回答问 题,害怕在众人面前讲话,意识到有这么多人专注地听我发言,就更加拘谨 了。虽然这个学校要求同学们在课堂上讲普通话,但课后更多的时间大家都 操着陕西话和河南话,我还听不太懂,所以更没人和我谈得来。
过了一段时间,慢慢和我说话的人多了起来,有的同学很主动。其原 因除了我是个新生和操一口京腔外,大概是我把北京学生的“ 开通” 风气给 带来了,使他们感到新鲜、愉快,一扫当时班上男女生界限分明的别扭劲儿。
班上分组的时候,同学们还选我当小组长。我从小学二年级加入少先队以来,
就一直担任少先队的中队长、大队长和班干部。这次当小组长算是级别最低 的。不过这个小组长确确实实使我不再感到孤单,觉得同学们还是喜欢我的,
西安还真的不错呢!
经过期中考试,我的考分虽不是最拔尖的,但也排在前五名之内。于 是,老师和同学们对我越来越有好感了。一次老师找了我们几个同学,布置 办了专栏,采用连环画的形式,分配每人画两幅画。当专栏贴出来时,我画 的那两幅画明显地超过了其他同学,同学们议论纷纷,我表面不露声色,心 中得意得很。真想大声告诉他们:“ 我从小学起就为全校和班里办壁报,办 专栏,一两幅画算什么呢!”
也就是从这次起,张艺谋注意到了我,他也是参与办专栏的几个同学 中的一个。在这以前他一直是班里同学们公认为画画最好的人。当然,这些 都是他在后来才告诉我的。
几乎就在同时,我也注意到了张艺谋。在我和同学们熟悉以后,在班 上男女生开始说话和班风活跃了以后,我几乎和所有的同学都交谈过,唯独 没有和他单独面对面地讲过话。在他面前我感到心慌、不自然,所以尽量避 免和他打照面,更不敢主动和他搭话。我发现他也是这样。每当我和别人说 话时,他常常借故逗留在一旁,正像他和别人交谈时,我不由地支起耳朵听 一样。彼此都感觉到了对方,又不想让对方发现。
朦胧的秘密
张艺谋原来在学校的时候叫张诒谋,艺谋是他爱上摄影并决心投身这 门艺术事业之后改的。“ 诒谋” 这个名字是他爷爷给起的,“ 诒” 字有“ 赠送”
和“ 遗留” 的意思。很明显,爷爷希望把张家的智慧和长处都传给这个孙子。
他爷爷是很有卓识的,智慧就是财富,给后代留下智慧,那么一切就都有了。
张艺谋和班上的其他同学有很明显的不同。他少年老成,不苟言笑。
说话、走路、一举一动都显得那么有条不紊。完全不像个十四五岁的孩子。
他是班上的学习尖子,而且不偏科,各门功课都很好。同学们私下里都称他 是老师的得意门生。当时,班里的同学包括学习比较好的同学都怕上英语课 被老师提问。因为老师提问,如果不会就得站着,不能坐。这样,经常是被 叫起来一大片,没有一个人的回答能使老师满意,最后叫到张艺谋回答时,
老师才会转怒为喜,站着的同学也才能坐下。我也有几次遇到了这种尴尬的 场面,感到挺窝火的,好像只有他,我和其他同学才得以赦免。我觉得自己 在他面前丢尽了脸,一连几天心里都不舒服。
这种理智上的不舒服反而刺激我更加注意他的一言一行。他个子高坐 在后排,尽管我不去看,凭感觉就知道他在不在座位上,来了没来。那时学 校里提倡学习毛主席著作,班里编成几个学“ 毛选” 小组,老师宣布各小组
名单时,没有把我和张艺谋编到一个组,我心里感到说不出的失望和遗憾。
但在学习的时候我意外地发现他竟然来到我们这个组,当时我真是喜出望 外,真想问问他是怎样换过来的。话到嘴边好几次,总觉得不好出口,悄悄 地咽了回去。记得有一次“ 毛选” 小组学习,组长让我担任记录,由于张艺 谋坐在旁边,我心慌地冬冬直跳,很多很熟悉的字都忘了怎么写,字也越写 越乱,到后来简直跟不上趟,记不下去了。我气恼地把本子递给组长,说:
“ 我记不了,让别人记吧。” 组长疑惑地看着我,不知怎么回事。张艺谋轻 声地对我说:“ 不要知难而退嘛。” 虽然我知道他没有恶意,是想鼓励我,但 是我觉得让他看出了我心中的慌乱,又是件丢人的事。我最不愿意在他面前 显得无能。
我好静、原来不喜欢体育,班上成立篮球队,女篮队里竟有我的名字。
那时我个子很小,又毫无基础,甚至连篮球的规则也不懂,真叫我哭笑不得。
张艺谋是我们班上的文体委员,我觉得这事大概和他有关,再说我不想也不 愿对他说我不会打篮球,所以就硬着头皮训练起来。
我真正看清张艺谋的模样是在一次大扫除中。我坐在窗台上擦玻璃,
为了擦得干净,我不停地变化着窗扇的角度。突然在某一个角度上,璃玻中 映出了张艺谋的脸。原来他正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和一个同学说话。他时尔 还向这边张望,从他脸上的神气看,他一点儿也没有发现我在偷看他,我很 惬意。就放心大胆地,毫无顾忌地仔细正视着玻璃中他的脸。他在我们班里 算不上最帅的,但吸引力最大,当然这只是对我来说。我把玻璃擦来擦去,
直到自己都觉得再不能老擦下去的时候,才从窗台上跳下来。
他对我的好感也很明显。有一次我骑着我的新车子来到学校,课外活 动时间学生们都围在教室外面的乒乓台子看打球,张艺谋也在其中,我把自 行车支在一边,凑过去看。打完一盘后他蹭到我身边,低声地对我说:“ 你 的新车子,别放在这儿,太阳晒了不好。” 我心里热热的,他不但注意到了 我,还注意到了我的东西。不过车子真的怕晒吗?我弄不清这个问题,很想 问问他。可又怕旁边同学听见。看着他一脸的真诚,我不顾同学们会说什么,
就按他的意思把车子挪到了晒不着太阳的地方。
还有一次下午放学后,班干部留下开会,散会时天已经快黑了,大家 都急急忙忙地往外走。我刚背上书包,他就叫住了我,说要把在课堂上没收 的,一个捣乱学生的东西交给我。
我心里很清楚,他完全用不着交给我,应直接交给老师。看见他慢慢 伸过来的手,我不由的也把手伸了过去。当他把东西放在我手里的同时,他 的手轻轻地触到了我的手,我浑身抖了一下,急忙抽回手,低下头,匆匆地 走了。一路上我的心无法平静,我一会儿庆幸这傍晚的昏暗帮我掩盖了红窘 的脸颊,没在他面前失态;一会儿又急恨这昏暗遮挡了我的视线没能看到他 的表情。后来当我们又回忆起这件事时,他说:“ 我当时感到你的手又光又 凉。”
我们俩越来越想自然地经常见面,为此张艺谋还作过一次不大不小的 手脚。当时我是班上的中等个子,坐在第四排。班上的座位一共是八排,张 艺谋个子较高,坐在第七排。有天自习课时,班主任老师突然宣布调整几个 同学的位子,把张艺谋调在第五排,刚好是在我的位子后面。如果再往前他 就和我同桌了。坐在原来那个位子上的女同学很不满意,要我和她一块去找 老师反映。我也觉得这事有点奇怪,就和她一块去了。班主任老师说,张艺
谋的家长来学校反映说他的眼睛不行,后边看不见。开导那位女同学要互相 帮助。直到我和张艺谋一块插队时,他才告诉我,这次调位子是他一手策划 的,他想和我坐在一起。他向他妈妈说他眼睛坏了,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字看 不清。他妈妈是医生,立刻拉他去医院检查。检验视力时他使劲说看不清并 故意指错方向,妈妈相信了,到学校找了老师。班主任本来对他就很信任,
家长又亲自来讲,老师自己然很重视,问他调到哪一排才能看清,他说,当 时真想说要到第四排才行。又觉得那样不可能,而且太露骨,就要求调到第 五排。他说:“ 调到你身后坐以后,特别希望你回头与我说话,问我数学题 一类的事。” 的确,从那时起我就感觉到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有一盆 炭火在烤着我。
中学时代,大家虽然年龄小,但对这种事情还是相当的敏感,我和张 艺谋之间的这种朦胧的秘密还是被同学们觉察到了。一次我到学校很早,大 部分同学还没有来,走到教室门口听见里面有几个女同学在议论我:“ 肖华 长得一般,张艺谋还老看他!” 我抽身退了出来,心里很不是滋味,非常委 屈,想对她们说点什么,又觉得没法说,只好忍了。直到上课铃响了,同学 们都来了,我才走进教室。平时对我有好感的男同学也慢慢地一反常态,处 处和我过不去。不久“ 文化大革命” 开始了。几天之间学校里就到处贴满了 大字报。班上几个男同学也在我的课桌上贴了一幅对联。上联是“ 苗圃劳动 不去” ,下联是“ 临潼爬山第一” ,横批是“ 真是笑话” (肖华)”。说的也倒 是事实。当时我们班每月都要去大雁塔苗圃劳动一次,有两次我因病没有去。
春游爬骊山我是女同学中第一个登上烽火台的。然而,看到这幅对联,我还 是极为伤心,接受不了。有一个坐在后排的男同学,几次都在写大字时故意 把墨汁朝着我乱甩,弄脏了我的几件衣服,我明知道他是故意的,也没有办 法。有一天他又在乱甩,张艺谋抓住了他的手,劝他不要这样,他才悻悻作 罢。为这我很感激张艺谋,我从他那里第一次体会到了被人保护的安全感。
两年没见到张艺谋
一九六六年下半年,学校开始乱了。一些从来没有预料的事接二连三 地发生在眼前。同学们都很激动,但又搞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心里就像荡 秋千时的感觉一样。我和同学们一块去凑热闹看大学生们在省委门前静坐,
看他们大辩论,还到钟楼去看大字报,真是新鲜极了!这时候学校里已经停 了课,好多同学都不到学校来,从那时起大约有两年时间我没见到张艺谋。
一九六六年十月,全国性的大串联已形成高潮。我和班上的八个女同 学一块,在学校里开了介绍信,开始了串联。
我们几个先去南京。那时南京长江大桥还没有建成。到中山陵拜谒了 孙中山先生的陵墓,在雨花台捡了一些石子,又在其它的地方匆匆转了一圈,
我们就乘车到了上海。
在上海住了一个星期,我们就出发去北京。到北京最主要的目的是接 受毛主席接见。那时毛主席已经接见过五次红卫兵了,我们等的是第六次接 见,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天。
第二次串联是一九六七年的四月份,我们到过四川的成都、重庆及贵 州的桐梓。回到西安那天正好是“ 六一” 儿童节,我们坐公共汽车,售票员 还把我们当儿童免了票,真是顺利极了。
一九六八年七月,我又回到北京。在北京一住就是二个多月。在这期 间,几次准备回西安都被姥姥留住了,尤其听说回去可能要上山下乡,她就 更舍不得让我走。我是七月份来北京的,带的都是夏季的衣服,十月的北京 已是深秋,天气很凉,最后姥姥只好同意我回去。
十月二十九日,我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姥姥和姐姐,回到了西安。一到 家就感觉到了西安知青上山下乡的宣传搞得相当断热,我心里很不安,很想 知道学校的情况,又害怕到学校里去。因为我觉得到那里将会决定我的命运,
可能把我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去过一种无法预测的生活。那种生活,
不知会给我的人生带来什么。
第一次收到张艺谋的信
回到西安的第三天,也就是十一月二日,那天下午我正躺在床上,瞪 着眼睛望窗外,忽然有敲门声,走进来同院的两个孩子。我很诧异,因为平 时我与他们没什么来往。
“大姐姐,给你的信。” 我更惊奇了,我刚刚从北京回来,姥姥姐姐的信 不会这么快就到。我接过来一看,信封上确实写的是我的名字。但字迹却相 当陌生。地址是对的,可门牌号数不对,我们院是一一八号,信封上写的是 五十号。信封的右下角发信人地址处仅有两个字:西安。我简直糊涂了,两 个孩子一走,我就急忙打开信飞快地看了起来。抬头是:“ 肖华同学,你 好… … ” ,接着就是那个时代的特定语言,“ 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祝林副主席 身体健康!” 之类的话,我迅速把这些都跳了过去,急忙寻找信末的署名。
上面赫然写着:同学张诒谋。我的心一震,他的形象仍从遥远的地方迅速扑 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学校的生活画面在一瞬间又展现在我的脑海 里… …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张艺谋的信。
他给我写信?在班上我见过他的字,似乎不是这样的。他给我写信有 什么事呢?我就迫不及待地读下去。
信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肖华同学,当前社会上和学校里都动员我们 上山下乡,大家都不了解情况,不知道上面的政策是什么?是必须全部下,
还是部分下,我们到处打听情况也没有结果。听说你父母在有关部门工作,
所以托你了解一下情况,告诉我们,我们好做准备… … 不管打听到与否,都 请给我回信… …
看完信后我的心一下子更加混乱了,除了为自己的命运着急外,同时 也为他的前途担起忧来。同窗生活使我对他产生了好感,也了解他是一个好 强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麻烦别人的。他给我写信,让我去了解情况 使我明显地感觉到他需要我的帮助,虽然我的能力是极为有限的。我的父母 只是在一般机关单位工作,对上山下乡政策方面的事不可能很清楚。尽管如 此,我还是郑重其事地向他们打听了这方面的情况,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第二天父母一去上班,我立刻给他回了信。告诉他我家的情况,请他 原谅。同时,告诉他我自己刚刚从北京回来,也很想知道这方面的情况… … 。
信发出去后,我总觉着纳闷,他怎么知道我家的地址呢?况且门牌号 数不对,而我竟然能收到信?我来到大门口一看,真是活见鬼,大门上的门 牌真的变成了五十号。我去北京前还是一一八号呢,怎么现在就变了?一问 才知道,原来新门牌是一个月前换的。后来张艺谋给我说,有一次他在街上 看见我在前面走,就尾随着直到我走进院落大门。他写这第一封信的前一天,
还特地跑到我家大门口看了一下门牌号数。
回过信后的那两天,我心绪不安,总觉得他还会给我来信。我想去看 看信箱里有没有他来的信,可又胆怯得不成,好像周围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 我的一举一动。为了掩人耳目,我就自己给自己找各种各样的借口,一趟又 一趟地去打水、洗衣服(我家那时住的是平房,水池在院子里)、买菜,一 次又一次地在信箱旁停留。在家里的小厨房中,我意外地发现透过窗户能够 看见信箱。距离虽然远了点,但有信没信是完全能看清的。看见有信,再找 借口跑过去,这样就可以减少许多空跑与失望,我为自己找到这个方法而高 兴。
张艺谋的信很快来了。这次省去了那套“ 祝… … 祝” 的格式,开门见 山、非常简洁地追述我们在学校的同窗友情:“ 在明亮的教室里,我们曾一 起听课,一起作习题,一起制作计算尺;在课余时间里,一起办壁报,打篮 球… … ” 一些平平常常的事,经他这么一提,一描述马上又重新闪现在我的 眼前显得特别清晰,特别值得回忆。我的感情一下子掀起了波澜,我感激他 对我的好感,感激他一直记着我。我何尝不是这样呢?!我脸红心跳,不知 道如何回信如何平静我的心。
我还没给他写回信,他的第三封信就又到了我的手中。信中说,我们 第一批上山下乡的地方是省内宝鸡地区的千阳县,报名人数已满;第二批是 富平、乾县,马上就要开始报名。
还听说下一批就是麟游、黄龙等地,而这些地方有地方病。到底该怎 么办,去哪里,有什么打算很想与我当面谈,信中约我到他家去。
他所讲的一切都是我最关心的事情,第二天我就按照他在信中所写的 地址去找他。他在信中告诉我,他家的家门与众不同,贴了许多画。当我找 到他家时,果然看见门上的每块玻璃都贴着毛主席的头像。在那个年月,毛 主席的像几乎无处不有,似乎很平常,但这些头像却十分脱俗,笔法近乎木 刻与剪纸之间,线条道劲有力,隐隐地透出一种大气,非常吸引人。我没有 马上去敲门,心想两年没有见面了,他现在是个什么样呢?见面后相互感觉 还会像以前那么好么?我突然觉得自己十分可笑,怎么能这么轻率地到一个 男同学家里来?这在别人眼里将意味什么呢?继而又想,自己不是来了解上 山下乡的情况吗?他又不是什么坏人,了解完情况就走,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静了静心,抖了抖精神,把车子锁好,上前举起手来准备敲门,可手还没 触到门上,门竟然开了,他迎了出来。
他没有变,还是学校时的那个样子,只是略比以前清瘦了些,或者就 是长高了一些。他的衣着相当朴素,这朴素中看不出贫气,反而给人一种舒 服的感觉。从他的表情上看,我大概与从前没有多少变化,也是他预料中的 我。见面的气氛相当自然,我们两个很快就放松了,毫无拘谨之感。我问他:
“ 我还没敲门,你怎么就来开门了?他笑笑说:“ 你的车子一到我就听见了,
而且从窗户里看到了你,看见你伸手敲门时,我就赶紧把门打开。” 我听了 心里热乎乎的,原来他在屋里已经偷看我半天了。我突然想起了学校里的那 次大扫除,我从玻璃的反射里偷看他的事,我暗暗地笑了,这也算一报还一 报吧,这件事我始终没好意思告诉过他。在这以前我还从来没有和他一起坐 得这么近谈话,而且只有我们俩,心底里泛起阵阵的欣喜。我看他也一样,
他始终微笑着,看得出这笑发自内心,不是装出来的。在学校里,我似乎从 来没有见到他这种令人感到亲切的笑容。
这天我们谈得很高兴。海阔天空,他没说几句关于下乡的话,我也没 有介意,似乎上山下乡与我们无关。仅仅是作为见面的借口而已。
他们住的这间房子很小,是他母亲在单位的一间休息室,大约只有七、
八平方米的样子。一横一竖放着两张单人床,还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门后 摞着两个箱子,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了,就这么简单。他告诉我,平常他和 他母亲在这里住,星期天和节假日才回奶奶爸爸家去。
从那次起,我每隔三、五日去他家一趟,听他给我讲从学校和社会上 打听到的各种各样消息,讲的最多的当然是我们最关心的上山下乡的事。从 此,我们不再用信联系,这次见面就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
他的小屋成了我最向往的地方
有一次我去他家,张艺谋告诉我,当天晚上他要和几个同学到我们学 校第一批去宝鸡插队的地方看看。由于没有钱,准备扒车去。尽管在串联的 时候我自己也曾扒过火车,但对他的这次冒险行动却十分担心。虽然我觉得,
去看看我们学校已下乡的同学怎样生活,从他们那里得到一点对农村的感性 认识是必要的,可我总感到会发生什么不测。我把这担心讲给他听,他半天 没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我。这时候屋子里的光线渐渐地暗下来,已经到了 黄昏的时候,我们都坐着不动,谁也没去开电灯,似乎在等待着一种东西。
我心慌得很厉害,冬冬的直跳,既担心他的伙伴们来碰上我,可我又不愿意 离开。他的心情似乎和我差不多,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好一会儿,他伸过 来一只手触到了我的脸上,那凉凉的感觉,使我浑身震颤,直想流泪。我多 么希望他把手彻底伸过来,给我一点温存和安慰。可是他没有,那只手抽了 回去,还掩饰地把我的头发向耳中捋了捋,然后就插进了衣袋里,站起来在 屋里踱起步来。看他这样,我站起身来同他道别。当时我产生了一种无名的 怨气,我也说不清楚,这种怨气究竟来自哪里,是怨他动手动脚呢?还是怨 他没有更亲切的举动,也许就是在这二者之间,总之说不清楚… …
那时候,这间小屋成了我最向往的地方,在那里留下了我们多少欢乐,
又酝酿着我们多少美好的希望啊。
我终于答应和他一起去下乡。然而,我却又有所犹豫,我为什么就这 么匆匆地答应和他一起去下乡呢?难道就是为了和他在一起吗?我不止一次 地问自己,反复地琢磨和自我回答着这些问题。张艺谋在我脑海中的印象很 好,我明显地感觉到他也非常喜欢我,可这次下乡,说不定就要一辈子呆在 那里。农村的生活又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呢?他能永不背叛我吗?如果不是这
样,我可怎么办呢?思前想后,越想越后悔,就写好一封信,装在信封里,
本想寄给他,转而一想还是应该把信当面给他,最好能解释几句,以免他伤 心。第二天我去他家,潦潦草草地谈了几句话,就借故离开。我临走时拿出 那封信,对他说:“ 这是给你的信,我近来的一些想法都写在上面,希望你 认真看看。” 他当时就要看,我说:“ 等我走了你再看。” 出了门我骑上车子 逃也似地走了,一路上我的心特别慌乱。这一晚,我辗转不能入睡,一种莫 名其妙的痛苦袭击着我的心。我想很快得到他的回信,又怕得到他的回信,
我好像感觉到会有什么灾难降临。第三天我接到了他的回信。他对这件事做 出的反应的强烈程度是我始料不及的。
他在信中写到,他读完信就象当头挨了一棒,不知身边发生了什么,
心里冷极了… … 大约五年级时,他爸爸晚上来到妈妈和他住的那间小屋,在 他们以为他睡熟之后,爸爸不安地讲着,妈妈低声哭泣着,他们想… … 他难 过极了,硬憋着不让眼泪流出来,一动不动。他在想,真的父母要分开,那 自己将怎么办?小学要毕业了,学校让填表格。“ 家庭出身” 这一栏他不知 道如何填。当他妈妈写上“ 国民党少校军需” 后,不无痛苦地对他说:“ 孩 子你要好好学习,你和其它同学不一样,全靠你自己努力了。” 从此,他常 常知道了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刻苦学习,从不敢惹事。在学校里,他的学 习是拔尖的,但他在政治上是凄惨的,他不敢写入团申请书,不敢提父亲。
他把痛苦埋在心底,等待着能和别人一样平等生活和学习的日子,现在要上 山下乡了,终于有了这么一个平等的机会,而我却又给了他一击,他说:“ 我 心中的痛苦是无法用笔表达的!这一切的一切我是多么希望能得到你的理解 和友情!… … 我有能力,我坚信我将来会有所作为的!无论何时何地,如果 有一天我能出类拔萃,能出人头地,我衷心地希望你能与我共同分享这成功 的喜悦。… … ”
尽管信不算长,看完信我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了。我被他那种倔 犟的性格,那种空逆境中奋斗不止,那种不屈的自信心和对我真挚的情感深 深地、深深打动了。我的心为他在疼痛,觉得再不能让这颗受伤的心痛苦了,
我要去找他,我要立刻走到他的身边。我突然醒悟到我们俩人从开始交往那 一日起,就不是一般少男少女的游戏,而是两颗心的碰撞。我不顾一切地向 他家跑去。
踏上了上山下乡的征程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是毛主席的生日。这天,我们这一批知识 青年,在锣鼓声和家长的嘱咐声中,踏上了上山下乡的征程。我们坐上汽车,
以红旗、锣鼓开道,在市区周游一圈,然后离开了西安。我既没有欢乐,也 没有苦恼,坐在汽车上,心里的感觉就像往常乘公共汽车一样,一味看着街 道上的人们,似乎并不知发生了什么。汽车一出西安,大家都安静下来。热 闹的大城市迅速远去,平时很难见到的田野、村落扑面而来。想象着今后无 法预测的生活,想象着我们将去插队的乾县,我的心情不免有些惆怅。我悄 然向张艺谋望去,他一脸深沉。
到了我们插队的那个公社,已经是中午。照例有来欢迎的人群。这个 公社叫杨汉公社,距乾县县城二十里路。我们学校分到这个公社的有一百多 个知青。我和张艺谋、刘全、李广平四个人是事先约好一块下乡的,一同被 分到北倪大队。我们大队距公社七八里路。来到队上天已近黄昏,大队部的 门口聚集着各生产小队的队长和前来看热闹的孩子们。大队干部致了简短的 欢迎词后就让各生产队长出来挑人。我们大队有七个小队,各生产小队长的 热情似乎比大队干部低多了,他们对身体瘦弱的,个子矮小的都不屑一顾。
一个小队长把张艺谋和另外一个高个子女同学挑上了,我却被晾在一边,心 里委屈得直想哭,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还是张艺谋胆大,他站起来,指着刘全、李广平和我说:“ 我们四个一 组,要去一块去,不能分开。” 这个小队长把我们四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 番,摇摇头走了。挑来挑去,有的嫌我们人数多,有的嫌我们体力不强,最 后我们被派到全大队最穷最缺劳力的一个小队。尽管这样,我们还是很高兴,
大家总算没被拆散。
来到生产小队,队长把我们几个带到了饲养室,那里已经有许多人在 观望,男人们是来看新来的人身体怎样,是否是些好劳力;女人们则是看新 鲜,看新奇;小孩子们当然是凑热闹瞎起哄了。看我们进了屋子,大人们不 好意思站在那里呆看,只是装做有事,或找人,或办事,进进出出。小孩子 们挤在门口不眨眼地往里看,比比画画地议论。时不时的把一个小孩硬推进 来,这小孩慌忙地往外逃,其他孩子哄哄乱笑。也有几个胆大懂事的孩子,
居然平平稳稳地走上前来,叫我和李广平“ 学生姨” ,叫张艺谋和刘全“ 学 生叔” ,还老练地问寒问暖,使我们觉得又有趣,又好笑。我当时只有十七 岁,以往在西安小孩们都叫我大姐姐,第一次听别人叫我“ 姨” ,很不好意 思。队上让我们几个人就住在饲养室的院子里,这个饲养大院座落在村外,
离村头最近的社员家还有好长一段路。事实上我们已经成了一个独立的集 体。我和李广平住的那间房子小得古怪,大约只有五平方米,真是一间屋 子半间炕。除了两米见方的土炕外,剩下的地方,从炕边一步就能迈到门槛 上。我们俩一人带一只箱子,我的箱子大,放在下面,李广平的箱子小,摞 在上面。脸盆等洗漱用具,只能放在地上,用完就马上靠立在墙根,不然房 子里连脚都插不进来。房门后边有个像一块砖头大小的佛龛洞,大概是预备 放煤油灯的。我们因地制宜,把牙刷、牙缸和肥皂盒放在里面,还挺合适的。
我们又在墙上钉了两颗钉子,系上一根绳子,上面搭上毛巾、手绢。等一切 收拾好以后,我们惊奇地发现,如果谁再多带一件东西,就不知该放在哪里 了。
相比之下,张艺谋、刘全他们住的窑洞就宽敞多了,大约有我们房子 三四个大。乾县是平原,这里的窑洞和陕北的窑洞不一样,不是依山挖成的,
而是用土坯在平地上固起来的。
这窑洞原来准备做队上的仓库,我们来了,临时腾出来住人。他们搭 的是木板床,那木板有两寸多厚,结实极了。开始我们很羡慕,后来一打听,
这木板原来是借别人家作寿材的板子,就再没有提这件事。
我们刚下乡不久就下了一场大雪。这场雪给我们寂寞的生活增添了许 多情趣。农村的雪景比城市的好看多了,衔天接地,白茫茫一片,一连好多
天都是那样洁白、干净。为这雪,我们好一阵激动,为它的气势、它的洁白 所倾倒。那场大雪的第三天,我们四人为赶回西安过元旦冒雪往县城走。看看 前后左右的洁白世界,一切烦恼都没有了,心胸豁然开阔起来,一种豪迈之 情油然从心中荡起,真想张口甩出一串美妙的诗句,无奈不知怎样抒发,于 是只能直拧着脖子向天大喊。
下乡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无论和哪一种生活相比,它总是诚实地展 现着自己本来的面目。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既不像“ 文化革命” 中宣 传的那样富有诗情画意,也不像后来有些知青小说描写的那样凄凄惨惨。就 我而言,我觉得,只是换了一种生活的方式,这种方式比起原来的生活方式 来,有得也有失。而这些得到的和失去的,都是在真实中进行的。
我当上了户主
一九六九年的元旦,我们在西安多住了几天。回到队上饲养室,不由 惊喜一番,院子里明显地整理和打扫过了。队上还给我们买了一大堆做饭用 的炊具,有烧火用的风箱,有擀面用的案板和擀面杖,这案板足有多半个单 人床那么大,擀面杖也有一米多长,另外还有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和一个装 面的缸。队长还派人帮我们在张艺谋他们住的窑里砌了一个灶,灶头上安着 两口大锅。一看这两口锅。我们四个人都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前面那口大 锅直径足有二尺,后面那口小的也有一尺六。我们长这么大,几乎没见过这 么大的锅。队长对我们的笑挺不高兴,他说村里家家户户都用这么大的锅,
比这大的还有的是,前面的锅做饭,后面的锅温水,饭做好了,水也热了,
用起来方便。经队长这样一介绍,我们也觉得这种灶还是蛮科学的。
刚下乡的那几天,我们都是到农民家吃派饭。现在我们要自己开灶了,
心里虽然没底,但有一股吸引人的新鲜感。第一次开灶,队长背来一背篓麦 草,说:“ 咱们这里没有硬柴(指木柴)就烧这东西,你们是公家人,场院 里的麦草随便用。” 队长走后我们就开始行动了。第一顿饭吃的什么现在已 经忘记了,只记得大家手忙脚乱,直到队长第二次来看我们,饭还没有做熟,
柴草已烧完。窑里浓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睛。队长叫张艺谋跟他去再背 些麦草来,我的眼睛被烟熏得直流眼泪,正想出去躲一会儿,就跟他们一块 去了。路上队长对我们说:“ 你们不会烧火,这一背篓柴,要是农民就可以 做几顿饭了。” 来到场院他一边往背篓里装草,一边细心地给我们讲怎样用 麦草烧火。我对这些不感兴趣心想反正有张艺谋呢,于是就转着脑袋看景致。
嗬!这大麦草垛子,有几间房子那么高大,哪能烧得完呢!麦草垛的底部中 间已经被提麦草的人掏了一个半人多高的沿,一屁股坐进去既挡风,又挡雨,
真是个幽静的好地方。这小小的场院使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和遐想。以后每 次来扯草我都轻手轻脚,唯恐惊扰了什么。我一边扯,一边支楞起耳朵听,
就怕在这里会突然遇上一件什么事。有时候背篓已经装满了,还探头探脑地 向四周张望一阵子。一次我和张艺谋一块去,看见我这付神情,他挺纳闷,
问我为什么这样,我觉得一时半时说不清,就支支吾吾地搪塞了过去。
开始的一段时间,我们一直在窑里做饭,几乎每做一顿饭都是一场灾 难。火一点燃,拉起风箱,一会儿窑里就浓烟滚滚,伸手不见五指。张艺谋 和刘全主管烧火和拉风箱,我和李广平操刀,擀面条。由于烟总是往上窜,
我们俩呛得透不过气来,捂着鼻子跑到院子里换气,擦眼泪,抹鼻涕。而他 们两个总是在稍后一些功夫才跑出来,还嘲笑女的忍耐力差,我和李广平很 不服气,想辩解但又喘不过气,只有拿白眼看他们。
这种炉灶里做出的饭总有一股烟昧,吃起来呛鼻子。大家都很饿,又 经过烟熏火燎的磨难,也就顾不上说什么了。时间不长张艺谋他们住的窑洞 就被熏得一塌糊涂。靠近炉灶的地方黑得最厉害,几乎能当黑板用。灯泡也 成了黑黄色的球。张艺谋下乡时带来的毛主席石膏像也变成了灰色。他们俩 人的被褥,就更不成样子,几乎无法辨出原来的花色。
后来我们实在熬不住了,就把队长找来,告诉他我们用眼泪换来的饭 是什么滋味。队长拧着眉头替我们想法子,他把烟囱捅了又捅,毫无效果。
最后队长给我们在院子里另砌了一个灶台。还拉了些玉米杆搭了一个棚子。
开始时,大家都很满意,以为这样一来就可以不受烟熏火燎的苦了,谁知时 间一长,糟糕的事又来了。
实在没办法,我们就把锅抬回窑里去做,要不就一做好饭,马上拔锅 回窑。看到我们经常拔锅农民都笑我们。他们十分讲究,锅是不能从灶台上 拔起来的。当地风俗是只有日子没法过下去了,才拔锅散伙。而我们经常拔 锅,弄得灶台和锅的缝隙越来越大,火也越难烧,夹烟味的饭也越难吃,搞 得我们直想骂娘。
刚下乡的半年,我们的口粮是由国家供给。每个月拿着粮本到粮店去 买,买粮的地方离我们生产队有十五里路,每次都是他们两个男的去买。一 次刘全和张艺谋都没在,粮食吃完了,我和李广平只好去买粮。我们赶到粮 店已是中午,粮店的人下班了。只得先休息。等他们上班。我从衣袋里掏出 粮本来翻看,意外地发现在户主一栏里填着我的名字。这使我非常惊讶,谁 也没说过,我怎么当了户主。过了些天张艺谋和刘全回到队上,我问张艺谋,
他漫不经意地回答说:“ 办粮本的时候,人家问户主姓名,我随口就说了你。”
“ 那你为什么不说你自己?” 他笑笑没回答。这件事我印象很深,我觉得张 艺谋时时惦记我,总想维护和抬高我的地位,我心中甜甜的。
“锅净饱” 笑论芭蕾
刚到农村的时候,我有意同张艺谋拉开了点距离,为的是不在农村这 个新环境里造成什么影响,也不使刘全、李广平他们不自在。但不知不觉中 这种距离慢慢地没有了。当两个人之间产生了爱之后,你越想拉开距离,距 离反倒更小。
一天中午,太阳很好。张艺谋和刘全拉开架式开始洗衣服。他们飞快 地从井里往外绞水,给院子里扯起绳子。不一会儿绳子上搭得满满的。我和 李广平从绳子边经过,觉得很可笑,李广平指着这些衣服说:“ 这哪是洗衣 服呀,根本就没有洗净,这次洗不净,以后就难洗净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
衣服,果然油腻腻的。我把李广平的话向张艺谋重复了一遍,谁知他好半天 才淡淡地回答:“ 这样也就行了。” 我急了:“ 这样怎么就行了呢?明明不行 嘛,我看还是再洗一遍吧!” 他没说话,只是聋拉着脑袋看着我。看看他这 副样子,我心动了,就说:“ 这样吧,你绞水,我来帮你洗。” 他一听就跳了 起来,口里连声说好,飞跑着绞水去了。从此,我们俩的衣服总是一块洗。
他绞水,我洗衣服。这也许又是张艺谋的一个小计策吧。从那次起,我们俩 之间超过同学友情的表现,就再也没有遮掩过。
张艺谋饭量大,是我们四个人里吃得最多的一个。每顿饭都是他刮锅 收底。我和李广平背地里都叫他“ 锅净饱” 。
他吃的多,干活也有劲。给队里拉粪,千把斤重的大车,他一人驾辕,
我们一群女人套着绳子拉梢。有一次我们和社员一块在饲养大院前的粪场上 起圈打粪,大家一边干活儿,一边说说笑笑,张艺谋突然问大家:“ 你们知 道跳芭蕾舞《白毛女》的那个女演员,脚怎么能转得那么欢吗?” 大家一下 子被问住了,齐刷刷地看看张艺谋,那种神态真像看着一块突然开口说话的 石头。张艺谋笑了笑继续问:“ 你们试一试,转两圈不晕才怪了,人家一转 就是几十圈,怎么搞的?” 我们谁也不能回答这个问题,我心想这恐怕外行 人不好回答,涉及到舞蹈专业技巧、基本功等问题… … 估计他也许从什么地 方获得了这方面的知识,不然他是不会轻易说这话的… … 还没等我往下想,
就听张艺谋一本正经地说:“ 这是因为舞台上有许多小坑坑,在台下看不见。
白毛女的脚尖上带着滑轮,脚尖一插进去,就噌地转开了。” 直到这时候,
我们大家才意识到张艺谋在说笑话。一时间大伙笑得前仰后合,我也笑得肚 子直抽筋。我真想不到他竟然会开这种玩笑,简直是在胡扯。后来我问张艺 谋为什么要这样开玩笑,他说:“ 解闷儿。”
是的,农村生活的确很单调,是应该想些解闷的办法。
“文革” 初期,我认识一位叫薛光熙的大学生,由于他的帮助,我一度 喜欢上了小提琴,迷上了西洋音乐。我还有一把小提琴,是薛光熙帮我挑选 的,虽然是处理品,只花了四十元钱,但音色很好。在西安,平时我在人面 前根本不敢拉,怕人笑话,等爸爸妈妈上班,家里没人了,才慌慌忙忙地拉 上一会儿,觉得还像那么回事。下乡时我把它也带来了。有一天李广平不在,
我就拿出来拉了一会儿,自我感觉还可以,谁知几天后张艺谋对我说:“ 那 天我在窑里听见你拉提琴,声音简直像杀鸡。” 气得我直翻白眼,从此再也 没有动过它。
张艺谋到农村时带来了一支笛子。时不时也吹两下,他吹得还不错,
可是他攻击我拉提琴以后,我就有意报复。一次我对他说:“ 吹的什么呀,
简直像蹂了公鸡脖子。” 他虽然没有马上扔开不吹,但能看出来,他也没有 多大信心了。
有一天下午我们下工回来,看见张艺谋和刘全两人嘀嘀咕咕。过了一 会儿,张艺谋向我要我的大绿帆布书包,我问他干什么?他把手一摆,示意 我不要声张。我先是不解,随后就意识到他们要干什么了。那几天在地里干 活时,妇女们都议论哪个队的豌豆长得好,有人上工时口袋里就装着豌豆角,
边吃边干,我早已馋得像什么似的。
他们走后,我和李广平合计,晚饭不做了,就等豌豆吃。等呀,等呀,
天黑了很久他们两个才回来。张艺谋背了满满一书包,刘全用外衣兜了一大 抱。哈,真是满载而归。口径二尺的大铁锅装得满满的,锅盖都盖不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