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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十五
【唐纪一】 起著雍摄提格正月,尽七月,不满一 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上之上
武德元年(戊寅,公元六一八年)
春,正月,丁未朔,隋恭帝诏唐王剑履上殿,赞拜 不名。唐王既克长安,以书谕诸郡县,于是东自商洛,
南尽巴、蜀,郡县长吏及盗贼渠帅、氐羌酋长,争遣子 弟入见请降,有司复书,日以百数。
王世充既得东都兵,进击李密于洛北,败之,遂屯 巩北。辛酉,世充命诸军各造浮桥渡洛击密,桥先成者 先进,前后不一。虎贲郎将王辩破密外栅,密营中惊扰,
将溃;世充不知,鸣角收众,密因帅敢死士乘之,世充 大败,争桥溺死者万馀人。王辩死,世充仅自免,洛北 诸军皆溃。世充不敢入东都,北趣河阳。是夜,疾风寒 雨,军士涉水沾湿,道路冻死者又以万数。世充独与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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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人至河阳,自系狱请罪,越王侗遣使赦之,召还东都,
赐金帛、美女以安其意。世充收合亡散,得万馀人,屯 含嘉城,不敢复出。
密乘胜进据金墉城,修其门堞、庐舍而居之,钲鼓 之声,闻于东都;未几,拥兵三十馀万,陈于北邙,南 逼上春门。乙丑,金紫光禄大夫段达、民部尚书韦津出 兵拒之。达望见密兵盛,惧而先还。密纵兵乘之,军遂 溃,韦津死。于是偃师、柏谷及河阳都尉独孤武都、检 校河内郡丞柳燮、职方郎柳续等各举所部降于密。窦建 德、硃粲、孟海公、徐圆朗等并遣使奉表劝进,密官属 裴仁基等亦上表请正位号,密曰 :“东都未平,不可议 此 。”
戊辰,唐王以世子建成为左元帅,秦公世民为右元 帅,督诸军十馀万人救东都。
东都乏食,太府卿元文都等募守城不食公粮者进散 官二品,于是商贾执象而朝者,不可胜数。
二月,己卯,唐王遣太常卿郑元璹将兵出商洛,徇 南阳,左领军府司马安陆马元规徇安陆及荆、襄。
李密遣房彦藻、郑颋等东出黎阳,分道招慰州县。
以梁郡太守杨汪为上柱国、 宋州总管, 又以手书与之 曰 :“昔在雍丘,曾相追捕,射钩斩袂,不敢庶几 。”
汪遣使往来通意,密亦羁縻待之。彦藻以书招窦建德,
使来见密。建德复书,卑辞厚礼,托以罗艺南侵,请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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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北垂。彦藻还,至卫州,贼帅王德仁邀杀之。德仁有 众数万,据林虑山,四出抄掠,为数州之患。
三月,己酉,以齐公元吉为镇北将军、太原道行军 元帅、都督十五郡诸军事,听以便宜从事。
隋炀帝至江都,荒淫益甚,宫中为百馀房,各盛供 张,实以美人,日令一房为主人。江都郡丞赵元楷掌供 酒馔,帝与萧后及幸姬历就宴饮,酒卮不离口,从姬千 馀人亦常醉。然帝见天下危乱,意亦扰扰不自安,退朝 则幅巾短衣,策杖步游,遍历台馆,非夜不止,汲汲顾 景,唯恐不足。
帝自晓占候卜相,好为吴语;常夜置酒,仰视天文,
谓萧后曰 :“外间大有人图侬,然侬不失为长城公,卿 不失为沈后,且共乐饮耳 !”因引满沉醉。又尝引镜自 照,顾谓萧后曰 :“好头颈,谁当斫之?”后惊问故,
帝笑曰 :“贵贱苦乐,更迭为之,亦复何伤 !”
帝见中原已乱,无心北归,欲都丹杨,保据江东,
命群臣廷议之。内史侍郎虞世基等皆以为善;右候卫大 将军李才极陈不可,请车驾还长安,与世基忿争而出。
门下录事衡水李桐客曰 :“江东卑湿,土地险狭,内奉 万乘,外给三军,民不堪命,恐亦将散乱耳 。”御史劾 桐客谤毁朝政。于是公卿皆阿意言 :“江东之民望幸已 久,陛下过江,抚而临之,此大禹之事也 。”乃命治丹 杨宫,将徙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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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江都粮尽,从驾骁果多关中人,久客思乡里,见 帝无西意,多谋叛归。郎将窦贤遂帅所部西走,帝遣骑 追斩之,而亡者犹不止,帝患之。虎贲郎将扶风司马德 戡素有宠于帝,帝使领骁果屯于东城,德戡与所善虎贲 郎将元礼、直阁裴虔通谋曰 :“今骁果人人欲亡,我欲 言之,恐先事受诛;不言,于后事发,亦不免族灭,奈 何?又闻关内沦没,李孝常以华阴叛,上囚其二弟,欲 杀之。 我辈家属皆在西,能无此虑乎?” 二人皆惧,
曰 :“然计将安出?”德戡曰 :“骁果若亡,不若与之 俱去 。”二人皆曰 :“善 !”因转相招引,内史舍人元 敏、虎牙郎将赵行枢、鹰扬郎将孟秉、符玺郎李覆、牛 方裕、直长许弘仁、薛世良、城门郎唐奉义、医正张恺、
勋士杨士览等皆与之同谋,日夜相结约,于广座明论叛 计,无所畏避。有宫人白萧后曰 :“外间人人欲反 。”
后曰 :“任汝奏之 。”宫人言于帝,帝大怒,以为非所 宜言,斩之。其后宫人复白后,后曰 :“天下事一朝至 此,无可救者,何用言之!徒令帝忧耳 !”自是无复言 者。
赵行枢与将作少监宇文智及素厚,杨士览,智及之 甥也,二人以谋告智及,智及大喜。德戡等期以三月望 日结党西遁,智及曰 :“主上虽无道,威令尚行,卿等 亡去,正如窦贤取死耳。今天实丧隋,英雄并起,同心 叛者已数万人,因行大事,此帝王之业也 。”德戡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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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行枢、薛世良请以智及兄右屯卫将军许公化及为主,
结约既定,乃告化及。化及性驽怯,闻之,变色流汗,
既而从之。
德戡使许弘仁、张恺入备身府,告所识者云 :“陛 下闻骁果欲叛,多醖毒酒,欲因享会,尽鸩杀之,独与 南人留此 。”骁果皆惧,转相告语,反谋益急。乙卯,
德戡悉召骁果军吏,谕以所为,皆曰 :“唯将军命 !”
是日,风霾昼昏。晡后,德戡盗御厩马,潜厉兵刃。是 夕,元礼、裴虔通直阁下,专主殿内;唐奉义主闭城门,
与虔通相知,诸门皆不下键。至三更,德戡于东城集兵 得数万人,举火与城外相应。帝望见火,且闻外喧嚣,
问何事。虔通对曰 :“草坊失火,外人共救之耳 。”时 内外隔绝,帝以为然。智及与孟秉于城外集千馀人,劫 候卫虎贲冯普乐布兵分守衢巷。燕王倓觉有变,夜,穿 芳林门侧水窦而入,至玄武门,诡奏曰 :“臣猝中风,
命悬俄顷,请得面辞 。”裴虔通等不以闻,执囚之。丙 辰,天未明,德戡授虔通兵,以代诸门卫士。虔通自门 将数百骑至成象殿,宿卫者传呼有贼;虔通乃还,闭诸 门,独开东门,驱殿内宿卫者令出,皆投仗而走。右屯 卫将军独孤盛谓虔通曰 :“何物兵,形势太异 !”虔通 曰 :“事势已然,不预将军事;将军慎毋动 !”盛大骂 曰 :“老贼,是何物语 !”不及被甲,与左右十馀人拒 战,为乱兵所杀。盛,楷之弟也。千牛独孤开远帅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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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数百人诣玄武门,叩阁请曰 :“兵仗尚全,犹堪破贼。
陛下若出临战,人情自定;不然,祸今至矣 !”竟无应 者,军士稍散。贼执开远,义而释之。先是,帝选骁健 官奴数百人置玄武门,谓之给使,以备非常,待遇优厚,
至以宫人赐之。司宫魏氏为帝所信,化及等结之使为内 应。是日,魏氏矫诏悉听给使出外,仓猝之际,无一人 在者。
德戡等引兵自玄武门入,帝闻乱,易服逃西阁。虔 通与元礼进兵排左阁,魏氏启之,遂入永巷,问 :“陛 下安在?”有美人出,指之。校尉令狐行达拔刀直进,
帝映窗扉谓行达曰 :“汝欲杀我邪?”对曰 :“臣不敢,
但欲奉陛下西还耳 。”因扶帝下阁。虔通,本帝为晋王 时亲信左右也,帝见之,谓曰 :“卿非我敌人乎!何恨 而反?”对曰 :“臣不敢反,但将士思归,欲奉陛下还 京师耳 。”帝曰 :“朕方欲归,正为上江米船未至,今 与汝归耳 !”虔通因勒兵守之。
至旦,孟秉以甲骑迎化及,化及战栗不能言,人有 来谒之者,但俯首据鞍称罪过。化及至城门,德戡迎谒,
引入朝堂,号为丞相。裴虔通谓帝曰 :“百官悉在朝堂,
陛下须亲出慰劳 。”进其从骑,逼帝乘之;帝嫌其鞍勒 弊,更易新者,乃乘之。虔通执辔挟刀出宫门,贼徒喜 噪动地。化及扬言曰 :“何用持此物出,亟还与手 。”
帝问 :“世基何在?” 贼党马文举曰 :“已枭首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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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引帝还至寝殿,虔通、德戡等拔白刃侍立。帝叹曰:
“我何罪至此?”文举曰 :“陛下违弃宗庙,巡游不息,
外勤征讨,内极奢淫,使丁壮尽于矢刃,女弱填于沟壑,
四民丧业,盗贼蜂起;专任佞谀,饰非拒谏;何谓无罪!”
帝曰 :“我实负百姓;至于尔辈,荣禄兼极,何乃如是!
今日之事,孰为首邪?”德戡曰 :“溥天同怨,何止一 人 !”化及又使封德彝数帝罪,帝曰 :“卿乃士人,何 为亦尔 !”德彝赧然而退。帝爱子赵王杲,年十二,在 帝侧,号恸不已,虔通斩之,血溅御服。贼欲弑帝,帝 曰 :“天子死自有法,何得加以锋刃!取鸩酒来 !”文 举等不许,使令狐行达顿帝令坐。帝自解练巾授行达,
缢杀之。初,帝自知必及于难,常以罂贮毒药自随,谓 所幸诸姬曰 :“若贼至,汝曹当先饮之,然后我饮 。”
及乱,顾索药,左右皆逃散,竟不能得。萧后与宫人撤 漆床板为小棺,与赵王杲同殡于西院流珠堂。
帝每巡幸,常以蜀王秀自随,囚于骁果营。化及弑 帝,欲奉秀立之,众议不可,乃杀秀及其七男。又杀齐 王暕及其二子并燕王倓,隋氏宗室、外戚,无少长皆死。
唯秦王浩素与智及往来,且以计全之。齐王暕素失爱于 帝,恒相猜忌。帝闻乱,顾萧后曰 :“得非阿孩邪?”
化及使人就第诛暕,暕谓帝使收之,曰 :“诏使且缓儿,
儿不负国家 !”贼曳至街中,斩之,暕竟不知杀者为谁,
父子至死不相明。又杀内史待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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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秘书监袁充、右翊卫将军宇文协、
千牛宇文皛、梁公萧钜等及其子。钜,琮之弟子也。
难将作,江阳长张惠绍驰告裴蕴,与惠绍谋矫诏发 郭下兵收化及等,扣门援帝。议定,遣报虞世基;世基 疑告反者不实,抑而不许。须臾,难作,蕴叹曰 :“谋 及播郎,竟误人事 !”虞世基宗人亻及谓世基子符玺郎 熙曰 :“事势已然, 吾将济卿南渡, 同死何益?”熙 曰 :“弃父背君,求生何地?感尊之怀,自此决矣 !”
世基弟世南抱世基号泣,请以身代,化及不许。黄门侍 郎裴矩知必将有乱,虽厮役皆厚遇之,又建策为骁果娶 妇;及乱作,贼皆曰 :“非裴黄门之罪 。”既而化及至,
矩迎拜马首,故得免。化及以苏威不预朝政,亦免之。
威名位素重,往参化及;化及集众而见之,曲加殊礼。
百官悉诣朝堂贺,给事郎许善心独不至。许弘仁驰告之 曰 :“天子已崩,宇文将军摄政,阖朝文武咸集。天道 人事自有代终,何预于叔而低回若此?”善心怒,不肯 行。弘仁反走上马,泣而去。化及遣人就家擒至朝堂,
既而释之。善心不舞蹈而出,化及怒曰 :“此人大负气!”
复命擒还, 杀之。其母范氏, 年九十二,抚柩不哭,
曰 :“能死国难,吾有子矣 !”因卧不食,十馀日而卒。
唐王之入关也,张季珣之弟仲琰为上洛令,帅吏民拒守,
部下杀之以降。宇文化及之乱,仲琰弟琮为千牛左右,
化及杀之,兄弟三人皆死国难,时人愧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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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及自称大丞相,总百揆。以皇后令立秦王浩为帝,
居别宫,令发诏画敕书而已,仍以兵监守之。化及以弟 智及为左仆射,士及为内史令,裴矩为右仆射。
乙卯,徙秦公世民为赵公。
戊辰,隋恭帝诏以十郡益唐国,仍以唐王为相国,
总百揆,唐国置丞相以下官,又加九锡。王谓僚属曰:
“此谄谀者所为耳。孤秉大政而自加宠锡,可乎?必若 循魏、晋之迹,彼皆繁文伪饰,欺天罔人;考其实不及 五霸,而求名欲过三王,此孤常所非笑,窃亦耻之 。”
或曰 :“历代所行,亦何可废 !”王曰 :“尧、舜、汤、
武,各因其时,取与异道,皆推其至诚以应天顺人,未 闻夏、商之末必效唐、虞之禅也。若使少帝有知,必不 肯为;若其无知,孤自尊而饰让,平生素心所不为也。
“但改丞相为相国府,其九锡殊礼,皆归之有司。
宇文化及以左武卫将军陈稜为江都太守,综领留事。
壬申,令内外戒严,云欲还长安。皇后六宫皆依旧式为 御宫,营前别立帐,化及视事其中,仗卫部伍,皆拟乘 舆。夺江都人舟楫,取彭城水路西归。以折冲郎将沈光 骁勇,使将给使营于禁内。行至显福宫,虎贲郎将麦孟 才、虎牙郎钱杰与光谋曰 :“吾侪受先帝厚恩,今俯首 事仇,受其驱帅,何面目视息世间哉!吾必欲杀之,死 无所恨 !”光泣曰 :“是所望于将军也 !”孟才乃纠合 恩旧,帅所将数千人,期以晨起将发时袭化及。语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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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及夜与腹心走出营外,留人告司马德戡等,使讨之。
光闻营内喧,知事觉,即袭化及营,空无所获,值内史 侍郎元敏,数而斩之。德戡引兵入围之,杀光,其麾下 数百人皆斗死,一无降者,孟才亦死。孟才,铁杖之子 也。
武康沈法兴,世为郡著姓,宗族数千家。法兴为吴 兴太守,闻宇文化及弑逆,举兵,以讨化及为名。比至 乌程,得精卒六万,遂攻馀杭、毘陵、丹杨,皆下之,
据江表十郡。自称江南道大总管,承制置百官。
东国公窦抗,唐王之妃兄也。炀帝使行长城于灵武;
闻唐王定关中,癸酉,帅灵武、盐川等数郡来降。
夏,四月,稽胡寇富平,将军王师仁击破之。又五 万馀人寇宜春,相国府咨议参军窦轨将兵讨之,战于黄 钦山。稽胡乘高纵火,官军小却;轨斩其部将十四人,
拔队中小校代之,勒兵复战。轨自将数百骑居军后,令 之曰 :“闻鼓声有不进者,自后斩之 !”既而鼓之,将 士争先赴敌,稽胡射之不能止;遂大破之,虏男女二万 口。
世子建成等至东都,军于芒华苑;东都闭门不出,
遣人招谕,不应。李密出军争之,小战,各引去。城中 多欲为内应者,赵公世民曰 :“吾新定关中,根本未固,
悬军远来,虽得东都,不能守也 。”遂不受。戊寅,引 军还。世民曰 :“城中见吾退,必来追蹑 。”乃设三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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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三王陵以待之;段达果将万馀人追之,遇伏而败。世 民逐北,抵其城下,斩四千馀级。遂置新安、宜阳二郡,
使行军总管史万宝、盛彦师将兵镇宜阳,吕绍宗、任瑰 将兵镇新安而还。
初,五原通守栎阳张长逊以中原大乱,举郡附突厥,
突厥以为割利特勒。郝瑗说薛举,与梁师都及突厥连兵 以取长安,举从之。时启民可汗之子咄苾,号莫贺咄设,
建牙直五原之北,举遣使与莫贺咄设谋入寇,莫贺咄设 许之。唐王使都水监宇文歆赂莫贺咄设,且为陈利害,
止其出兵,又说莫贺咄设遣张长逊入朝,以五原之地归 之中国,莫贺咄设并从之。已卯,武都、宕渠、五原等 郡皆降,王即以长逊为五原太守。长逊又诈为诏书与莫 贺咄设,示知其谋。莫贺咄设乃拒举、师都等,不纳其 使。
戊戌,世子建成等还长安。
东都号令不出四门,人无固志,朝议郎段世弘等谋 应西师。会西师已还,乃遣人招李密,期以己亥夜纳之。
事觉,越王命王世充讨诛之。密闻城中已定,乃还。
宇文化及拥众十馀万,据有六宫,自奉养一如炀帝。
每于帐中南面坐,人有白事者,嘿然不对;下牙,方取 启状与唐奉义、牛方裕、薛世良、张恺等参决之。以少 主浩付尚书省,令卫士十馀人守之,遣令史取其画敕,
百官不复朝参。至彭城,水路不通,复夺民车牛得二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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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并载宫人珍宝;其戈甲戎器,悉令军士负之,道远 疲剧,军士始怨。司马德戡窃谓赵行枢曰 :“君大谬,
误我!当今拨乱,必藉英贤;化及庸暗,群小在侧,事 将必败,若之何?”行枢曰:“在我等耳,废之何难!”
初,化及既得政,赐司马德戡爵温国公,加光禄大夫;
以其专统骁果,心忌之。后数日,化及署诸将分配士卒,
以德戡为礼部尚书,外示美迁,实夺其兵柄。德戡由是 愤怨,所获赏赐,皆以赂智及;智及为之言,乃使之将 后军万馀人以从。于是德戡、行枢与诸将李本、尹正卿、
宇文导师等谋以后军袭杀化及,更立德戡为主;遣人诣 孟海公,结为外助;迁延未发,待海公报。许弘仁、张 恺知之,以告化及。化及遣宇文士及阳为游猎,至后军,
德戡不知事露,出营迎谒,因执之。化及让之曰 :“与 公戮力共定海内,出于万死。今始事成,方愿共守富贵,
公又何反也?”德戡曰 :“本杀昏主,苦其淫虐;推立 足下,而又甚之;逼于物情,不获已也 。”化及缢杀之,
并杀其支党十馀人。孟海公畏化及之强,帅众具牛酒迎 之。李密据巩洛以拒化及,化及不得西,引兵向东郡,
东郡通守王轨以城降之。
辛丑,李密将井陉王君廓帅众来降。君廓本群盗,
有众数千人,与贼帅韦宝、邓豹合军虞乡,唐王与李密 俱遣使招之。宝、豹欲从唐王,君廓伪与之同,乘其无 备,袭击,破之,夺其辎重,奔李密;密不礼之,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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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拜上柱国,假河内太守。
萧铣即皇帝位,置百官,准梁室故事。谥其从父琮 为孝靖皇帝,祖岩为河间忠烈王,父璿为文宪王,封董 景珍等功臣七人皆为王。遣宋王杨道生击南郡,下之,
徒都江陵,修复园庙。引岑文本为中书侍郎,使典文翰,
委以机密。又使鲁王张绣徇岭南,隋将张镇周、王仁寿 等拒之;既而闻炀帝遇弑,皆降于铣。钦州刺史宁长真 亦以郁林、始安之地附于铣。汉阳太守冯盎以苍梧、高 凉、珠崖、番禺之地附于林士弘。铣、士弘各遣人招交 趾太守丘和,和不从。铣遣宁长真帅岭南兵自海道攻和,
和欲出迎之,司法书佐高士廉说和曰 :“长真兵数虽多,
悬军远至,不能持久,城中胜兵足以当之,奈何望风受 制于人 !”和从之,以士廉为军司马,将水陆诸军逆击,
破之,长真仅以身免,尽俘其众。既而有骁果自江都至,
得炀帝凶问,亦以郡附于铣。士廉,劢之子也。
始安郡丞李袭志,迁哲之孙也,隋末,散家财,募 士得三千人,以保郡城;萧铣、林士弘、曹武彻迭来攻 之,皆不克。 闻炀帝遇弑,帅吏民临三日。 或说袭志 曰 :“公中州贵族,久临鄙郡,华、夷悦服。今隋室无 主,海内鼎沸,以公威惠,号令岭表,尉佗之业可坐致 也。”袭志怒曰:“吾世继忠贞,今江都虽覆,宗社尚存,
尉佗狂僭,何足慕也 !”欲斩说者,众乃不敢言。坚守 二年,外无声援,城陷,为铣所虏,铣以为工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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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校桂州总管。于是东自九江,西抵三峡,南尽交趾,
北距汉川,铣皆有之,胜兵四十馀万。
炀帝凶问至长安,唐王哭之恸,曰 :“吾北面事人,
失道不能救,敢忘哀乎 !”
五月,山南抚慰使马元规击硃粲于冠军,破之。
王德仁既杀房彦澡,李密遣徐世勣讨之。德仁兵败,
甲寅,与武安通守袁子幹皆来降,诏以德仁为鄴郡太守。
戊午,隋恭帝禅位于唐,逊居代邸。甲子,唐王即 皇帝位于太极殿,遣刑部尚书萧造告天于南郊,大赦,
改元。罢郡,置州,以太守为剌史。推五运为土德,色 尚黄。
隋炀帝凶问至东都,戊辰,留守官奉越王即皇帝位,
大赦,改元皇泰。是日于朝堂宣旨,以时钟金革,公私 皆即日大祥。追谥大行曰明皇帝,庙号世祖;追尊元德 太子曰成皇帝,庙号世宗。尊母刘良娣为皇太后。以段 达为纳言、陈国公,王世充为纳言、郑国公,元文都为 内史令、鲁国公,皇甫无逸为兵部尚书、杞国公,又以 卢楚为内史令,郭文懿为内史侍郎,赵长文为黄门侍郎,
共掌朝政,时人号“七贵”。皇泰主眉目如画,温厚仁 爱,风格俨然。
辛未,突厥始毕可汗遣骨咄禄特勒来,宴之于太极 殿,奏九部乐。时中国人避乱者多入突厥,突厥强盛,
东自契丹、室韦,西尽吐谷浑、高昌,诸国皆臣之,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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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百馀万。帝以初起资其兵马,前后饷遗,不可胜纪。
突厥恃功骄倨,每遣使者至长安,多暴横,帝优容之。
壬申,命裴寂、刘文静等修定律令。置国子、太学、
四门生,合三百馀员,郡县学亦各置生员。
六月,甲戌朔,以赵公世民为尚书令,黄台公瑗为 刑部侍郎,相国府长史裴寂为右仆射、知政事,司马刘 文静为纳言,司录窦威为内史令,李纲为礼部尚书、参 掌选事,掾殷开山为吏部侍郎,属赵慈景为兵部侍郎,
韦义节为礼部侍郎,主簿陈叔达、博陵崔民幹并为黄门 侍郎,唐俭为内史侍郎,录事参军裴晞为尚书右丞;以 隋民部尚书萧瑀为内史令,礼部尚书窦璡为户部尚书,
蒋公屈突通为兵部尚书,长安令独孤怀恩为工部尚书。
瑗,上之从子;怀恩,舅子也。
上待裴寂特厚,群臣无与为比,赏赐服玩,不可胜 纪;命尚书奉御日以御膳赐寂,视朝必引与同坐,入阁 则延之卧内;言无不从,称为裴监而不名。委萧瑀以庶 政,事无大小,莫不关掌。瑀亦孜孜尽力,绳违举过,
人皆惮之,毁之者众,终不自理。上尝有敕而内史不时 宣行,上责其迟,瑀对曰 :“大业之世,内史宣敕,或 前后相违,有司不知所从,其易在前,其难在后;臣在 省日久,备见其事。今王业经始,事系安危,远方有疑,
恐失机会,故臣每受一敕必勘审,使与前敕不违,始敢 宣行;稽缓之愆,实由于此 。”上曰 :“卿用心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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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复何忧 !”
初,帝遣马元规慰抚山南,南阳郡丞河东吕子臧独 据郡不从;元规遣使数辈谕之,皆为子臧所杀。及炀帝 遇弑,子臧发丧成礼,然后请降;拜邓州刺史,封南郡 公。
废大业律令,颁新格。
上每视事,自称名, 引贵臣同榻而坐。 刘文静谏 曰 :“昔王导有言:‘若太阳俯同万物, 使群生何以仰 照!’今贵贱失位,非常久之道。”上曰 :“昔汉光武与 严子陵共寝,子陵加足于帝腹。今诸公皆名德旧齿,平 生亲友,宿昔之欢,何可忘也。公勿以为嫌 !”
戊寅,隋安阳令吕珉以相州来降,以为相州刺史。
己卯,祔四亲庙主。追尊皇高祖瀛州府君曰宣简公;
皇曾祖司空曰懿王;皇祖景王曰景皇帝,庙号太祖,祖 妣曰景烈皇后;皇考元王曰元皇帝,庙号世祖,妣独孤 氏曰元贞皇后;追谥妃窦氏曰穆皇后。每岁祀昊天上帝、
皇地礻氏、神州地礻氏,以景帝配,感生帝、明堂,以元帝 配。庚辰,立世子建成为皇太子,赵公世民为秦王,齐 公元吉为齐王,宗室黄瓜公白驹为平原王,蜀公孝基为 永安王,柱国道玄为淮阳王,长平公叔良为长平王,郑 公神通为永康王,安吉公神符为襄邑王,柱国德良为新 兴王,上柱国博叉为陇西王,上柱国奉慈为勃海王。孝 基、叔良、神符、德良,帝之从父弟;博叉、奉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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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道玄,从父兄子也。
癸未,薛举寇泾州。以秦王世民为元帅,将八总管 兵以拒之。
遣太仆卿宇文明达招慰山东,以永安王孝基为陕州 总管。时天下未定,凡边要之州,皆置总管府,以统数 州之兵。
乙酉,奉隋帝为酅国公。诏曰 :“近世以来,时运 迁革,前代亲族,莫不诛夷。兴亡之效,岂伊人力!其 隋蔡王智积等子孙,并付所司,量才选用 。”
东都闻宇文化及西来,上下震惧。有盖琮者,上疏 请说李密与之合势拒化及。元文都谓卢楚等曰 :“今仇 耻未雪而兵力不足,若赦密罪使击化及,两贼自斗,吾 徐承其弊。化及既破,密兵亦疲;又其将士利吾官赏,
易可离间,并密亦可擒也 。”楚等皆以为然,即以琮为 通直散骑常侍,赍敕书赐密。
丙申,隋信都郡丞东莱麹稜来降,拜冀州刺史。
丁酉,万年县法曹武城孙伏伽上表,以为 :“隋以 恶闻其过亡天下。陛下龙飞晋阳,远近响应,未期年而 登帝位;徒知得之之易,不知隋失之之不难也。臣谓宜 易其覆辙,务尽下情。凡人君言动,不可不慎。窃见陛 下今日即位而明日有献鹞雏者,此乃少年之事,岂圣主 所须哉!又,百戏散乐,亡国淫声。近太常于民间借妇 女裙襦五百馀袭以充妓衣,拟五月五日玄武门游戏,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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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非所以为子孙法也。凡如此类,悉宜废罢。善恶之习,
朝夕渐染,易以移人。皇太子、诸王参僚左右,宜谨择 其人;其有门风不能雍睦,为人素无行义,专好奢靡,
以声色游猎为事者,皆不可使之亲近也。自古及今,骨 肉乖离,以至败国亡家,未有不因左右离间而然也。愿 陛下慎之 。”上省表大悦,下诏褒称,擢为治书侍御史,
赐帛三百匹,仍颁示远近。
辛丑,内史令延安靖公窦威薨。以将作大匠窦抗兼 纳言,黄门侍郎陈叔达判纳言。
宇文化及留辎重于滑台,以王轨为刑部尚书,使守 之,引兵北趣黎阳。李密将徐世勣据黎阳,畏其军锋,
以兵西保仓城。化及渡河,保黎阳,分兵围世勣。密帅 步骑二万,壁于清淇,与世勣以烽火相应,深沟高垒,
不与化及战。化及每攻仓城,密辄引兵以掎其后。密与 化及隔水而语,密数之曰 :“卿本匈奴皁隶破野头耳,
父兄子弟,并受隋恩,富贵累世,举朝莫二。主上失德,
不能死谏,反行弑逆,欲规篡夺。不追诸葛瞻之忠诚,
乃为霍禹之恶逆,天地所不容,将欲何之!若速来归我,
尚可得全后嗣 。”化及默然,俯视良久,瞋目大言曰:
“与尔论相杀事,何须作书语邪 !”密谓从者曰 :“化 及庸愚如此,忽欲图为帝王,吾当折杖驱之耳 !”化及 盛修攻具以逼仓城,世勣于城外掘深沟以固守,化及阻 堑,不得至城下。世勣于堑中为地道,出兵击之,化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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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败,焚其攻具。
时密与东都相持日久,又东拒化及,常畏东都议其 后。见盖琮至,大喜,遂上表乞降,请讨灭化及以赎罪,
送所获凶党雄武郎将于洪建,遣元帅府记室参军李俭、
上开府徐师誉等入见。皇泰主命戮洪建于左掖门外,如 斛斯政之法。元文都等以密降为诚实,盛饰宾馆于宣仁 门东。皇泰主引见俭等,以俭为司农卿,师誉为尚书右 丞,使具导从,列铙吹,还馆,玉帛酒馔,中使相望。
册拜密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公,
令先平化及,然后入朝辅政。以徐世勣为右武候大将军。
仍下诏称密忠款,且曰:“其用兵机略,一禀魏公节度。”
元文都等喜于和解,谓天下可定,于上东门置酒作 乐,自段达已下皆起舞。王世充作色谓起居侍郎崔长文 曰 :“朝廷官爵,乃以与贼,其志欲何为邪 !”文都等 亦疑世充欲以城应化及,由是有隙,然犹外相弥缝,阳 为亲善。
秋,七月,皇泰主遣大理卿张权、鸿胪卿崔善福赐 李密书曰 :“今日以前,咸共刷荡;使至以后,彼此通 怀。七政之重,伫公匡弼;九伐之利,委公指挥 。”权 等既至,密北面拜受诏书。既无西虑,悉以精兵东击化 及。密知化及军粮且尽,因伪与和;化及大喜,恣其兵 食,冀密馈之。会密下有人获罪,亡抵化及,具言其情,
化及大怒;其食又尽,乃渡永济渠,与密战于童山之下,
资治通鉴 ・114・
自辰达酉;密为流矢所中,堕马闷绝,左右奔散。追兵 且至,唯秦叔宝独捍卫之,密由是获免。叔宝复收兵与 之力战,化及乃退。化及入汲郡求军粮,又遣使拷掠东 郡吏民以责米粟。王轨等不堪其弊,遣通事舍人许敬宗 诣密请降;密以轨为滑州总管,以敬宗为元帅府记室,
与魏征共掌文翰。敬宗,善心之子也。房公苏威在东郡,
随众降密,密以其隋氏大臣,虚心礼之。威见密,初不 言帝室艰危,唯再三舞蹈,称“不图今日复睹圣明 !”
时人鄙之。化及闻王轨叛,大惧,自汲郡引兵欲取以北 诸郡,其将陈智略帅岭南骁果万馀人,樊文超帅江淮排 矛赞,张童儿帅江东骁果数千人,皆降于密。文超,子盖 之子也。化及犹有众二万,北趣魏县;密知其无能为,
西还巩洛,留徐世勣以备之。
乙巳,宣州刺史周超击硃粲,败之。
丁未,梁师都寇灵州,骠骑将军蔺兴粲击破之。
突厥阙可汗遣使内附。初,阙可汗附于李轨;隋西 戎使者曹琼据甘州诱之,乃更附琼,与之拒轨;为轨所 败,窜于达斗拔谷,与吐谷浑相表里,至是内附,上厚 加慰抚。寻为李轨所灭。
薛举进逼高墌,游兵至于豳、岐,秦王世民深沟高 垒不与战。会世民得疟疾,委军事于长史、纳言刘文静、
司马殷开山,且戒之曰 :“薛举悬军深入,食少兵疲,
若来挑战,慎勿应也。俟吾疾愈,为君等破之 。”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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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谓文静曰 :“王虑公不能办,故有此言耳。且贼闻 王有疾,必轻我,宜曜武以威之 。”乃陈于高墌西南,
恃众而不设备。举潜师掩其后,壬子,战于浅水原,八 总管皆败,士卒死者什五六,大将军慕容罗睺、李安远、
刘弘基皆没,世民引兵还长安。举遂拔高墌,收唐兵死 者为京观;文静等皆坐除名。
乙卯,榆林贼帅郭子和遣使来降。以为灵州总管。
李密每战胜,辄遣使告捷于皇泰主。隋人皆喜,王 世充独谓其麾下曰 :“元文都辈,刀笔吏耳,吾观其势,
必为李密所擒。且吾军士屡与密战,没其父兄子弟,前 后已多,一旦为之下,吾属无类矣 !”欲以激怒其众。
文都闻之,大惧,与卢楚等谋因世充入朝,伏甲诛之。
段达性庸懦,恐事不就,遣其婿张志以楚等谋告世充。
戊午夜三鼓,世充勒兵袭含嘉门。元文都闻变,入奉皇 泰主御乾阳殿,陈兵自卫,命诸将闭门拒守。将军跋野 纲将兵出,遇世充,下马降之。将军费曜、田阇战于门 外,不利。文都自将宿卫兵欲出玄武门以袭其后,长秋 监段瑜称求门钥不获,稽留遂久。天且曙,文都引兵复 欲出太阳门逆战,还至乾阳殿,世充已攻太阳门得入。
皇甫无逸弃母及妻子,斫右掖门,西奔长安。卢楚匿于 太官署,世充之党擒之,至兴教门,见世充,世充令乱 斩杀之; 进攻紫微宫门。 皇泰主使人登紫微观。问 :
“称兵欲何为?”世充下马谢曰 :“元文都、卢楚等横
资治通鉴 ・116・
见规图;请杀文都,甘从刑典 。”段达乃令将军黄桃树 执送文都。文都顾谓皇泰主曰 :“臣今朝死,陛下夕及 矣 !”皇泰主恸哭遣之,出兴教门,乱斩如卢楚,并杀 卢、元诸子。段达又以皇泰主命开门纳世充,世充悉遣 人代宿卫者,然后入见皇泰主于乾阳殿。皇泰主谓世充 曰:“擅相诛杀,曾不闻奏,岂为臣之道乎! 公欲肆其 强力,敢及我邪 !”世充拜伏流涕谢曰 :“臣蒙先皇采 拔,粉骨非报。文都等苞藏祸心,欲召李密以危社稷,
疾臣违异,深积猜嫌;臣迫于救死,不暇闻奏。若内怀 不臧,违负陛下,天地日月,实所照临,使臣阖门殄灭,
无复遗类 。”词泪俱发。皇泰主以为诚,引令升殿,与 语久之,因与俱入见皇太后;世充被发为誓,称不敢有 贰心。乃以世充为左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比及日中,
捕获赵长文、郭文懿,杀之。然后巡城,告谕以诛元、
卢之意。世充自含嘉城移居尚书省,渐结党援,恣行威 福。用兄世恽为内史令,入居禁中,子弟咸典兵马,分 政事为十头,悉以其党主之,势震内外,莫不趋附,皇 泰主拱手而已。
李密将入朝,至温,闻元文都等死,乃还金墉。东 都大饥,私钱滥恶,太半杂以锡环,其细如线,米斛直 钱八九万。
初,李密尝受业于儒生徐文远。文远为皇泰主国子 祭酒,自出樵采,为密军所执;密令文远南面坐,备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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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礼,北面拜之。 文远曰 :“老夫既荷厚礼, 敢不尽 言!未审将军之志欲为伊、霍以继绝扶倾乎?则老夫虽 迟暮,犹愿尽力;若为莽、卓,乘危邀利,则无所用老 夫矣 !”密顿首曰 :“昨奉朝命,备位上公,冀竭庸虚,
匡济国难,此密之本志也 。”文远曰 :“将军名臣之子,
失涂至此,若能不远而复,犹不失为忠义之臣 。”及王 世充杀元文都等,密复问计于文远。文远曰 :“世充亦 门人也,其为人残忍褊隘,既乘此势,必有异图,将军 前计为不谐矣。非破世充,不可入朝也 。”密曰 :“始 谓先生儒者,不达时事,今乃坐决大计,何其明也 !”
文远,孝嗣之玄孙也。
庚申,诏隋氏离宫游幸之所并废之。
戊辰,遣黄台公瑗安抚山南。
己巳,以隋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为刑部尚书。隋河 间郡丞王琮守郡城以拒群盗,窦建德攻之,岁馀不下;
闻炀帝凶问,帅吏士发丧,乘城者皆哭。建德遣使吊之,
琮因使者请降,建德退舍具馔以待之。琮言及隋亡,俯 伏流涕,建德亦为之泣。诸将曰 :“琮久拒我军,杀伤 甚众,力尽乃降,请烹之 。”建德曰 :“琮,忠臣也,
吾方赏之以劝事君,奈何杀之!往在高鸡泊为盗,容可 妄杀人;今欲安百姓,定天下,岂得害忠良乎 !”乃徇 军中曰 :“先与王琮有怨敢妄动者,夷三族 !”以琮为 瀛州刺史。于是河北郡县闻之,争附于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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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建德陷景城,执户曹河东张玄素,将杀之,
县民千馀人号泣请代其死,曰 :“户曹清慎无比,大王 杀之,何以劝善 !”建德乃释之,以为治书侍御史,固 辞;及江都败,复以为黄门侍郎,玄素乃起。饶阳令宋 正本,博学有才气,说建德以定河北之策,建德引为谋 主。建德定都乐寿,命所居曰金城宫,备置百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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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十六
【唐纪二】起著雍摄提格八月,尽十二月,不满 一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上之中
武德元年(戊寅,公元六一八年)
八月,薛举遣其子仁果进围宁州,刺史胡演击却之。
郝瑗言于举曰 :“今唐兵新破,关中骚动,宜乘胜直取 长安 。”举然之,会有疾而止。辛巳,举卒。太子仁果 立,居于折墌城,谥举曰武帝。
上欲与李轨共图秦、陇,遣使潜诣凉州,招抚之,
与之书,谓之从弟。轨大喜,遣其弟懋入贡。上以懋为 大将军,命鸿胪少卿张俟德册拜轨为凉州总管,封凉王。
初,朝廷以安阳令吕珉为相州刺史,更以相州刺史 王德仁为岩州刺史。德仁由是怨愤,甲申,诱山东大使 宇文明达入林虑山而杀之,叛归王世充。
已丑,以秦王世民为元帅,击薛仁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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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酉,临洮等四郡来降。
隋江都太守陈稜求得炀帝之柩,取宇文化及所留辇 辂鼓吹,粗备天子仪卫,改葬于江都宫西吴公台下,其 王公以下,皆列瘗于帝茔之侧。宇文化及之发江都也,
以杜伏威为历阳太守;伏威不受,仍上表于隋,皇泰主 拜伏威为东道大总管,封楚王。沈法兴亦上表于皇泰主。
自称大司马、录尚书事、天门公,承制置百官,以陈杲 仁为司徒,孙士汉为司空,蒋元超为左仆射,殷芊为左 丞,徐令言为右丞,刘子翼为选部侍郎,李百药为府椽。
百药,德林之子也。
九月,隋襄国通守陈君宾来降,拜邢州刺史。君宾,
伯山之子也。
虞州刺史韦义节攻隋河东通守尧君素,久不下,军 数不利;壬子,以工部尚书独孤怀恩代之。
初,李密既杀翟让,颇自骄矜,不恤士众;仓粟虽 多,无府库钱帛,战士有功,无以为赏;又厚抚初附之 人,众心颇怨。徐世勣尝因宴会刺讥其短;密不怿,使 世勣出镇黎阳,虽名委任,实亦疏之。
密开洛口仓散米,无防守典当者,又无文券,取之 者随意多少;或离仓之后,力不能致,委弃衢路,自仓 城至郭门,米厚数寸,为车马所轥践;群盗来就食者并 家属近百万口,无甕盎,织荆筐淘米,洛水两岸十里之 间,望之皆如白沙。密喜,谓贾闰甫曰 :“此可谓足食
资治通鉴 ・121・
矣 !”闰甫对曰 :“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今民所 以襁负如流而至者,以所天在此故也。而有司曾无爱吝,
屑越如此!窃恐一旦米尽民散,明公孰与成大业哉 !”
密谢之,即以闰甫判司仓参军事。
密以东都兵数败微弱,而将相自相屠灭,谓朝夕可 平。王世充既专大权,厚赏将士,缮治器械,亦阴图取 密。时隋军乏食,而密军少衣,世充请交易,密难之;
长史邴元真等各求私利,劝密许之。先是,东都人归密 者,日以百数;既得食,降者益少,密悔而止。
密破宇文化及还,其劲卒良马多死,士卒疲病。世 充欲乘其弊击之,恐人心不壹,乃诈称左军卫士张永通 三梦周公,令宣意于世充,当勒兵相助击贼。乃为周公 立庙,每出兵,辄先祈祷。世充令巫宣言周公欲令仆射 急讨李密,当有大功,不即兵皆疫死。世充兵多楚人,
信妖言,皆请战。世充简练精锐得二万馀人,马二千馀 匹,壬子,出师击密,旗幡之上皆书永通字,军容甚盛。
癸丑,至偃师,营于通济渠南,作三桥于渠上。密留王 伯当守金墉,自引精兵出偃师北,阻邙山以待之。
密召诸将会议,裴仁基曰 :“世充悉众而至,洛下 必虚,可分兵守其要路,令不得东,简精兵三万,傍河 西出以逼东都。世充还,我且按甲;世充再出,我又逼 之。如此, 则我有馀力,彼劳奔命, 破之必矣 。”密 曰 :“公言大善。今东都兵有三不可当:兵仗精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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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决计深入,二也;食尽求战,三也。我但乘城固守,
蓄力以待之;彼欲斗不得,求走无路,不过十日,世充 之头可致麾下 。”陈智略、樊文超、单雄信皆曰 :“计 世充战卒甚少, 屡经摧破,悉已丧胆。《兵法》曰‘倍 则战’,况不啻倍哉!且江、 淮新附之士,望因此机展 其勋效;及其锋而用之,可以得志 。”于是诸将喧然,
欲战者什七八,密惑于众议而从之。仁基苦争不得,击 地叹曰 :“公后必悔之 !”魏征言于长史郑颋曰 :“魏 公虽骤胜,而骁将锐卒多死,战士心怠,此二者难以应 敌。且世充乏食,志在死战,难与争锋,未若深沟高垒 以拒之,不过旬月,世充粮尽,必自退,追而击之,蔑 不胜矣 。”颋曰 :“此老生之常谈耳 。”征曰 :“此乃 奇策,何谓常谈 !”拂衣而起。
程知节将内马军与密同营在北邙山上,单雄信将外 马军营于偃师城北。世充遣数百骑渡通济渠攻雄信营,
密遣裴行俨与知节助之。行俨先驰赴敌,中流矢,附于 地;知节救之,杀数人,世充军披靡,乃抱行俨重骑而 还;为世充骑所逐,刺槊洞过,知节回身捩折其槊,兼 斩追者,与行俨俱免。会日暮,各敛兵还营。密骁将孙 长乐等十馀人皆被重创。
密新破宇文化及,有轻世充之心,不设壁垒。世充 夜遣二百馀骑潜入北山,伏溪谷中,命军士皆秣马蓐食。
甲寅旦,将战,世充誓众曰 :“今日之战,非直争胜负;
资治通鉴 ・123・
死生之分,在此一举。若其捷也,富贵固所不论;若其 不捷,必无一人获免。所争者死,非独为国,各宜勉之 !”迟明,引兵薄密。密出兵应之,未及成列,世充纵 兵击之。世充士卒皆江、淮剽勇,出入如飞。世充先索 得一人貌类密者,缚而匿之。战方酣,使牵以过陈前,
噪曰 :“已获李密矣 !”士卒皆呼万岁。其伏兵发,乘 高而下,驰压密营,纵火焚其庐舍。密众大溃,其将张 童仁、陈智略皆降,密与万馀人驰向洛口。
世充夜围偃师;郑颋守偃师,其部下翻城纳世充。
初,世充家属在江都,随宇文化及至滑台,又随王轨入 李密,密留于偃师,欲以招世充。及偃师破,世充得其 兄世伟、子玄应、虔恕、琼等,又获密将佐裴仁基、郑 颋、祖君彦等数十人。世充于是整兵向洛口,得邴元真 妻子、郑虔象母及密诸将子弟,皆抚慰之,令潜呼其父 兄。
初,邴元真为县吏,坐赃亡命,从翟让于瓦冈;让 以其尝为吏,使掌书记。及密开幕府,妙选时英,让荐 元真为长史;密不得已用之,行军谋画,未尝参预。密 西拒世充,留元真守洛口仓。元真性贪鄙,宇文温谓密 曰 :“不杀元真,必为公患 。”密不应。元真知之,阴 谋叛密;杨庆闻之,以告密,密固疑焉。至是,密将入 洛口城,元真已遣人潜引世充矣。密知而不发,因与众 谋,待世充兵半济洛水,然后击之。世充军至,密候骑
资治通鉴 ・124・
不时觉,比将出战,世充军悉已济矣。单雄信等又勒兵 自据;密自度不能支,帅麾下轻骑奔虎牢,元真遂以城 降。
初,雄信骁捷, 善用马槊,名冠诸军, 军中号曰
“飞将”。彦藻以雄信轻于去就,劝密除之;密爱其才,
不忍也。及密失利,雄信遂以所部降世充。
密将如黎阳,或曰 :“杀翟让之际,徐世勣几死,
今失利而就之,安可保乎 !”时王伯当弃金墉保河阳,
密自虎牢归之,引诸将共议。密欲南阻河,北守太行,
东连黎阳,以图进取。诸将皆曰 :“今兵新失利,众心 危惧,若更停留,恐叛亡不日而尽。又人情不愿,难以 成功。”密曰:“孤所恃者众也,众既不愿,孤道穷矣。”
欲自刎以谢众。伯当抱密号绝, 众皆悲泣,密复曰 :
“诸君幸不相弃,当共归关中;密身虽无功,诸君必保 富贵 。”府掾柳燮曰 :“明公与唐公同族,兼有畴昔之 好;虽不陪起兵,然阻东都,断隋归路,使唐公不战而 据长安,此亦公之功也 。”众咸曰 :“然 。”密又谓王 伯当曰 :“将军室家重大,岂复与孤俱行哉 !”伯当曰:
“昔萧何尽帅子弟以从汉王,伯当恨不兄弟俱从,岂以 公今日失利遂轻去就乎!纵身分原野,亦所甘心 !”左 右莫不感激,从密入关者凡二万人。于是密之将帅、州 县多降于隋。硃粲亦遣使降隋,皇泰主以粲为楚王。
甲寅,秦州总管窦轨击薛仁果,不利;骠骑将军刘
资治通鉴 ・125・
感镇泾州,仁果围之。城中粮尽,感杀所乘马以分将士,
感一无所啖,唯煮马骨取汁和木屑食之。城垂陷者数矣,
会长平王叔良将士至泾州,仁果乃扬言食尽,引兵南去;
乙卯,又遣高墌人伪以城降。叔良遣感帅众赴之,己未,
至城下,扣城中人曰 :“贼已去,可逾城入 。”感命烧 其门,城上下水灌之。感知其诈,遣步兵先还,自帅精 兵为殿。俄而城上举三烽,仁果兵自南原大下,战于百 里细川,唐军大败,感为仁果所擒。仁果复围泾州,令 感语城中云 :“援军已败,不如早降 。”感许之,至城 下,大呼曰 :“逆贼饥馁,亡在朝夕,秦王帅数十万众,
四面俱集,城中勿优,勉之 !”仁果怒,执感,于城旁 埋之至膝,驰骑射之;至死,声色逾厉。叔良婴城固守,
仅能自全。感,丰生之孙也。
庚申,陇州刺史陕人常达击薛仁果于宜禄川,斩首 千余级。
上遣从子襄武公琛、太常卿郑元璹以女妓遗始毕可 汗。壬戌,始毕复遣骨咄禄特勒来。
癸亥,白马道士傅仁均造《戊寅历》成,奏上,行 之。
薛仁果屡攻常达,不能克,乃遣其将仵士政以数百 人诈降,达厚抚之。乙丑,士政伺隙以其徒劫达,拥城 中二千人降于仁果。达见仁果,词色不屈,仁果壮而释 之。奴贼帅张贵谓达曰 :“汝识我乎?”达曰 :“汝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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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奴贼耳 !”贵怒,欲杀之,人救之,获免。
辛未,追谥隋太上皇为炀帝。
宇文化及至魏县,张恺等谋去之;事觉,化及杀之。
腹心稍尽,兵势日蹙,兄弟更无他计,但相聚酣宴,奏 女乐。化及醉,尤智及曰 :“我初不知,由汝为计,强 来立我。今所向无成,士马日散,负弑君之名,天下所 不容。今者灭族,岂不由汝乎 !”持其两子而泣。智及 怒曰 :“事捷之日,初不赐尤,及其将败,乃欲归罪,
何不杀我以降窦建德 !”数相斗阋,言无长幼;醒而复 饮,以此为恒。其众多亡,化及自知必败,叹曰 :“人 生固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 !”于是鸩杀秦王浩,即皇 帝位于魏县,国号许,改元天寿,署置百官。
冬,十月,壬申朔,日有食之。
戊寅,宴突厥骨咄禄,引骨咄禄升御坐以宠之。
李密将至,上遣使迎劳,相望于道。密大喜,谓其 徒曰 :“我拥众百万,一朝解甲归唐,山东连城数百,
知我在此,遣使招之,亦当尽至;比于窦融,功亦不细,
岂不以一台司见处乎 !”己卯,至长安,有司供待稍薄,
所部兵累日不得食,众心颇怨。既而以密为光禄卿、上 柱国,赐爵邢国公。密既不满望,朝臣又多轻之,执政 者或来求贿,意甚不平;独上亲礼之,常呼为弟,以舅 子独孤氏妻之。
庚辰,诏右翊卫大将军淮安王神通为山东道安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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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山东诸军并受节度;以黄门侍郎崔民幹为副。
邓州刺史吕子臧与抚慰使马元规击硃粲,破之。子 臧言于元规曰 :“粲新败,上下危惧,请并力击之,一 举可灭。若复迁延,其徒稍集,力强食尽,致死于我,
为患方深 。”元规不从。子臧请独以所部兵击之,元规 不许。既而粲收集余众,兵复大振,自称楚帝于冠军,
改元昌达,进攻邓州。子臧抚膺谓元规曰 :“老夫今坐 公死矣 !”粲围南阳,会霖雨城坏,所亲劝子臧降。子 臧曰 :“安有天子方伯降贼者乎 !”帅麾下赴敌而死。
俄而城陷,元规亦死。
癸未,王世充收李密美人珍宝及将卒十余万人还东 都,陈于阙下。乙酉,皇泰主大赦。丙戌,以世充为太 尉、尚书令,内外诸军事,仍使之开太尉府,备置官属,
妙选人物。世充以裴仁基父子骁勇,深礼之。徐文远复 入东都,见世充,必先拜。或问曰 :“君倨见李密而敬 王公,何也?”文远曰 :“魏公,君子也,能容贤士;
王公,小人也,能杀故人,吾何敢不拜 !”
李密总管李育德以武陟来降,拜陟州刺史。育德,
谔之孙也。其余将佐刘德威、贾闰甫、高季辅等,或以 城邑,或帅众,相继来降。
初,北海贼帅綦公顺帅其徒三万攻郡城,已克其外 郭,进攻子城;城中食尽,公顺自谓克在旦夕,不为备。
明经刘兰成纠合城中骁健百余人袭击之,城中见兵继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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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顺大败,弃营走,郡城获全。于是郡官及望族分城中 民为六军,各将之,兰成亦将一军。有宋书佐者,离间 诸军曰 :“兰成得众心, 必为诸人不利, 不如杀之。
“众不忍杀,但夺其兵以授宋书佐。兰成恐终及祸,亡 奔公顺。公顺军中喜噪,欲奉以为主,固辞,乃以为长 史,军事咸听焉。居五十余日,兰成简军中骁健者百五 十人,往抄北海。距城四十里,留十人,使多芟草,分 为百余积;二十里,又留二十人,各执大旗;五六里,
又留三十人,伏险要;兰成自将十人,夜,距城一里许 潜伏;余八十人分置便处,约闻鼓声即抄取人畜亟去,
仍一时焚积草。明晨,城中远望无烟尘,皆出樵牧。日 向中,兰成以十人直抵城门,城上钲鼓乱发;伏兵四出,
抄掠杂畜千余头及樵牧者而去。兰成度抄者已远,徐步 而还。城中虽出兵,恐有伏兵,不敢急追;又见前有旌 旗、烟火,遂不敢进而还。既而城中知兰成前者众少,
悔不穷追。居月余,兰成谋取郡城,更以二十人直抵城 门。城中人竞出逐之,行未十里,公顺将大军总至。郡 兵奔驰还城,公顺进兵围之,兰成一言招谕,城中人争 出降。兰成抚存老幼,礼遇郡官,见宋书佐,亦礼之如 旧,仍资送出境,内外安堵。
时海陵贼帅臧君相闻公顺据北海,帅其众五万来争 之;公顺众少,闻之大惧。兰成为公顺画策曰 :“君相 今去此尚远,必不为备,请将军倍道袭击其营 。”公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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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之,自将骁勇五千人,赍熟食,倍道袭之。将至,兰 成与敢死士二十人前行,距君相营五十里,见其抄者负 担向营,兰成亦与其徒负担蔬米、烧器,诈为抄者,择 空而行听察,得其号及主将姓名;至暮,与贼比肩而入,
负担巡营,知其虚实,得其更号。乃于空地燃火营食,
至三鼓,忽于主将幕前交刀乱下,杀百余人,贼众惊扰;
公顺兵亦至,急攻之,君相仅以身免,俘斩数千,收其 资粮甲仗以还。由是公顺党众大盛。及李密据洛口,公 顺以众附之,密败,亦来降。
隋末群盗起,冠军司兵李袭誉说西京留守阴世师遣 兵据永丰仓,发粟以赈穷乏,出库物赏战士,移檄郡县,
同心讨贼;世师不能用。乃求募兵山南,世师许之。上 克长安,自汉中召还,为太府少卿;乙未,附袭誉籍于 宗正。袭誉,袭志之弟也。
丙申,硃粲寇淅州,遣太常卿郑元璹帅步骑一万击 之。
是月,纳言窦抗罢为左武候大将军。
十一月,乙巳,凉王李轨即皇帝位,改元安乐。戊 申,王轨以滑州来降。
薛仁果之为太子也,与诸将多有隙;及即位,众心 猜惧。郝瑗哭举得疾,遂不起,由是国势浸弱。秦王世 民至高墌,仁果使宗罗睺将兵拒之;罗 侯数挑战,世 民坚壁不出。诸将咸请战,世民曰 :“我军新败,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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沮丧,贼恃胜而骄,有轻我心,宜闭垒以待之。彼骄我 奋,可一战而克也 。”乃令军中曰 :“敢言战者斩 !”
相持六十余日,仁果粮尽,其将梁胡郎等帅所部来降。
世民知仁果将士离心,命行军总管梁实营于浅水原以诱 之。罗日侯大喜,尽锐攻之,梁实守险不出;营中无水,
人马不饮者数日。罗日侯攻之甚急;世民度贼已疲,谓 诸将曰 :“可以战矣 !”迟明,使右武候大将军宠玉陈 于浅水原。罗日侯并兵击之,玉战,几不能支,世民引 大军自原北出其不意,罗日侯引兵还战。世民帅骁骑数 十先陷陈,唐兵表里奋击,呼声动地。罗 侯士卒大溃,
斩首数千级。世民帅二千余骑追之,窦轨叩马苦谏曰 :
“仁果犹据坚城,虽破罗日侯,未可轻进,请且按兵以 观之。”世民曰“吾虑之久矣, 破竹之势,不可失也,
舅勿复言 !”遂进。仁果陈于城下,世民据泾水临之,
仁果骁将浑幹等数人临陈来降。仁果惧,引兵入城拒守。
日向暮,大军继至,遂围之。夜半,守城者争自投下。
仁果计穷,己酉,出降;得其精兵万馀人,男女五万口。
诸将皆贺,因问曰 :“大王一战而胜,遽舍步兵,
又无攻具,轻骑直造城下,众皆以为不克,而卒取之,
何也?”世民曰 :“罗 侯所将皆陇外之人,将骁卒 悍;吾特出其不意而破之,斩获不多。若缓之,则皆入 城,仁果抚而用之,未易克也;急之,则散归陇外。折 墌虚弱,仁果破胆,不暇为谋,此吾所以克也 。”众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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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服。世民所得降卒,悉使仁果兄弟及宗罗日侯、翟长 孙等将之,与之射猎,无所疑间。贼畏威衔恩,皆愿效 死。世民闻褚亮名,求访,获之,礼遇甚厚,引为王府 文学。
上遣使谓世民曰 :“薛举父子多杀我士卒,必尽诛 其党以谢冤魂 。”李密谏曰 :“薛举虐杀不辜,此其所 以亡也,陛下何怨焉?怀服之民,不可不抚 。”乃命戮 其谋首,余皆赦之。
上使李密迎秦王世民于豳州,密自恃智略功名,见 上犹有傲色;及见世民,不觉惊服,私谓殷开山曰 :“
真英主也!不如是,何以定祸乱乎 !”
诏以员外散骑常侍姜謩为秦州刺史,謩抚以恩信,
盗贼悉归首,士民安之。
徐世勣据李密旧境,未有所属。魏征随密至长安,
乃自请安集山东,上以为秘书丞,乘传至黎阳,遗徐世 勣书,劝之早降。世勣遂决计西向,谓长史阳翟郭孝恪 曰 :“此众土地,皆魏公有也;吾若上表献之,是利主 之败,自为功以邀富贵也,吾实耻之。今宜籍郡县户口 士马之数以启魏公,使自献之 。”乃遣孝恪诣长安,又 运粮以饷淮安王神通。上闻世勣使者至,无表,止有启 与密,甚怪之。孝恪具言世勣意,上乃叹曰 :“徐世勣 不背德,不邀功,真纯臣也 !”赐姓李。以孝恪为宋州 刺史,使与世勣经营虎牢以东,所得州县,委之选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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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丑,独孤怀恩攻尧君素于蒲坂。行军总管赵慈景 尚帝女桂阳公主,为君素所擒,枭首城外,以示无降意。
癸亥,秦王世民至长安,斩薛仁果于市,上赐常达 帛三百段。赠刘感平原郡公,谥忠壮。扑杀仵士政于殿 庭。 以张贵尤淫暴,腰斩之。 上享劳将士,因谓群臣 曰 :“诸公共相翊戴以成帝业,若天下承平,可共保富 贵。使王世充得志,公等岂有种乎!如薛仁果君臣,岂 可不以为前鉴也 !”己巳,以刘文静为户部尚书,领陕 东道行台左仆射,复殷开山爵位。
李密骄贵日久,又自负归国之功,朝廷待之不副本 望,郁郁不乐。尝遇大朝会,密为光禄卿,当进食,深 以为耻;退,以告左武卫大将军王伯当。伯当心亦怏怏,
因谓密曰 :“天下事在公度内耳。今东海公在黎阳,襄 阳公在罗口,河南兵马,屈指可计,岂得久如此也 !”
密大喜,乃献策于上曰 :“臣虚蒙荣宠,安坐京师,曾 无报效;山东之众皆臣故时麾下,请往收而抚之。凭藉 国威,取王世充如拾地芥耳 !”上闻密故将士多不附世 充,亦欲遣密往收之。群臣多谏曰 :“李密狡猾好反,
今遣之,如投鱼于泉,放虎于山,必不返矣 !”上曰:
“帝王自有天命,非小子所能取。借使叛去,如以蒿箭 射蒿中耳!今使二贼交斗,吾可以坐收其弊 。”辛未,
遣密诣山东,收其馀众之未下者。密请与贾闰甫偕行,
上许之, 命密及闰甫同升御榻, 赐食,传饮卮酒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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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三人同饮是酒,以明同心;善建功名,以副朕意。
丈夫一言许人,千金不易。有人确执不欲弟行,朕推赤 心于弟,非他人所能间也 。”密、闰甫再拜受命。上又 以王伯当为密副而遣之。
有大鸟五集于乐寿,群鸟数万从之,经日乃去。窦 建德以为己瑞,改元五凤。宗城人有得玄圭献于建德者,
宋正本及景城丞会稽孔德绍皆曰 :“此天所以赐大禹也,
请改国号曰夏 。”建德从之,以正本为纳言,德绍为内 史侍郎。
初,王须拔掠幽州,中流矢死,其将魏刀儿代领其 众,据深泽,掠冀、定之间,众至十万,自称魏帝。建 德伪与连和,刀儿弛备,建德袭击破之,遂围深泽;其 徒执刀儿降,建德斩之,尽并其众。
易、定等州皆降,唯冀州刺史麹稜不下,稜婿崔履 行,暹之孙也,自言有奇术,可使攻者自败,稜信之。
履行命守城者皆坐,毋得妄斗,曰 :“贼虽登城,汝曹 勿怖,吾将使贼自缚 。”于是为坛,夜,设章醮,然后 自衣衰绖,杖竹登北楼恸哭;又令妇女升屋四向振裙。
建德攻之急,稜将战,履行固止之。俄而城陷,履行哭 犹未已。建德见稜,曰 :“卿忠臣也 !”厚礼之,以为 内史令。
十二月,壬申,诏以秦王世民为太尉、使持节、陕 东道大行台,其蒲州、河北诸府兵马并受节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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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酉,西突厥曷娑那可汗自宇文化及所来降。
隋将尧君素守河东,上遣吕绍宗、韦义节、独孤怀 恩相继攻之,俱不下。时外围严急,君素为木鹅,置表 于颈,具论事势,浮之于河;河阳守者得之,达于东都。
皇泰主见而叹息,拜君素金紫光禄大夫。宠玉、皇甫无 逸自东都来降,上悉遣诣城下,为陈利害,君素不从。
又赐金券,许以不死。其妻又至城下,谓之曰 :“隋室 已亡,君何自苦!”君素曰:“天下名义,非妇人所知 !”
引弓射之,应弦而倒。君素亦自知不济,然志在守死,
每言及国家,未尝不歔欷。谓将士曰 :“吾昔事主上于 籓邸,大义不得不死。必若隋祚永终,天命有属,自当 断头以付诸君,听君等持取富贵。今城池甚固,仓储丰 备,大事犹未可知,不可横生心也 !”君素性严明,善 御众,下莫敢叛。久之,仓粟尽,人相食;又获外人,
微知江都倾覆。丙子,君素左右薛宗、李楚客杀君素以 降,传首长安。君素遣朝散大夫解人王行本将精兵七百 在它所,闻之,赴救,不及,因捕杀君素者党与数百人,
悉诛之,复乘城拒守。独孤怀恩引兵围之。
丁酉,隋襄平太守邓暠以柳城、北平二郡来降;以 暠为营州总管。
辛巳,太常卿郑元璹击硃粲于商州,破之。
初,宇文化及遣使招罗艺,艺曰:“我,隋臣也!”
斩其使者,为炀帝发丧,临三日。窦建德、高开道各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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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招之,艺曰 :“建德、开道,皆剧贼耳。吾闻唐公已 定关中,人望归之。此真吾主也,吾将从之,敢沮议者,
斩 !”会张道源慰抚山东,艺遂奉表,与渔阳、上谷等 诸郡皆来降。癸未,诏以艺为幽州总管。薛万均,世雄 之子也,与弟万彻俱以勇略为艺所亲待,诏以万均为上 柱国、永安郡公,万彻为车骑将军、武安县公。
窦建德既克冀州,兵威益盛,帅众十万寇幽州。艺 将逆战,万均曰 :“彼众我寡,出战必败。不若使羸兵 背城阻水为陈,彼必渡水击我。万均请以精骑百人伏于 城旁,俟其半渡击之,蔑不胜矣 。”艺从之。建德果引 兵渡水,万均邀击,大破之。建德竟不能至其城下,乃 分兵掠霍堡及雍奴等县;艺复邀击,败之。凡相拒百余 日,建德不能克,乃还乐寿。
艺得隋通直谒者温彦博,以为司马。艺以幽州归国,
彦博赞成之;诏以彦博为幽州总管府长史,未几,征为 中书侍郎。兄大雅,时为黄门侍郎,与彦博对居近密,
时人荣之。
以西突厥曷娑那可汗为归义王。曷娑那献大珠,上 曰 :“珠诚至宝;然朕宝王赤心,珠无所用 。”竟还之。
乙酉,车驾幸周氏陂,过故墅。
初,羌豪旁企地以所部附薛举,及薛仁果败,企地 来降,留长安,企地不乐,帅其众数千叛,入南山,出 汉川,所过杀掠。武候大将军宠玉击之,为企地所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