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壽現象及其領袖形象塑造

(1)

「一人有慶，兆民賴之」

─蔣中正在臺時期的

祝壽現象及其領袖形象塑造

^＊

　　　　　　　 周俊宇^＊＊

* 拙文初稿曾於2006年12月16日發表於國立中正大學臺灣人文研究中心舉辦之「臺灣人文研究的新境界

──全國碩博士研究生學術論文發表會」，感謝與會的汪榮祖、顏尚文等師長惠予斧正。此外，拙文在投稿本刊的審查過程中，亦承蒙匿名審查人給予許多建議，筆者特誌謝忱。

** 周俊宇國立政治大學臺灣史研究所碩士班

(2)

﹁一人有慶，兆民賴之

﹂ ─

蔣中正在臺時期的祝壽現象及其領袖形象塑造

本文摘要：

蔣中正在世之時，臺灣社會即長期以「舉國」規模為其祝壽，熱烈程度更甚部份國定節日，其中相關的領袖形象塑造亦可謂無所不在。本文首先探討過去蔣中正生日作為一種節慶的歷史發展，其次再就以其生日為主題的各種文獻，分析他的領袖形象如何再現？最後，本文將對祝壽現象的存在，及領袖形象的表象與真實等問題，提出一點個人淺見，

作為結論。至於一般民眾如何認識這種現象，囿於資料及能力有限，在本文中則未必得以充分反映，亦非本文焦點。

關鍵詞：蔣中正、祝壽、節日、強人威權、領袖形象

(3)

第五十八卷第三期

一、前言

(一)歷史背景

戰後臺灣戒嚴時期的主要報紙之一，也是中國國民黨（以下簡稱國民黨）所屬重要言論機關的《中央日報》，在1971年10月31日以〈智者無悔，仁者無敵〉為題發表社論，為蔣中正總統85歲生日獻辭。就在 7天之前，中華民國剛剛失去聯合國會員國的資格。該祝壽獻辭除了一如過往，要言不煩地敘述蔣總統與中國近代史歷次重大轉折的緊密關係之外，亦對這次重大事件作出評論。

該篇社論稱，中華民國自建國之後，舉凡北伐統一、對日抗戰、

反共抗俄等重要時期，皆有賴於蔣總統的正確領導。面對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的國際局勢，即使認為

「正義和強權不能相容」，仍願為世界和平貢獻心力，推動聯合國的成立。二次戰後的世界危機，是根源於中國的「匪亂」，而其問題不僅影響國際社會秩序，亦瓦解聯合國創立宗旨中的「正義原則」。而蔣中正總統所領導的中華民國政府，不論是在參與或是退出聯合國的決策過程中，所秉持者都是這樣的原則：

總統蔣公領導我們國家與國民，為了正義和平，由支持國際聯盟而維護聯合國，更由聯合國的首先創議而終於退出，誠然可謂體

民國六十年十月三十一日《中央日報》頭版

資料來源：中央日報全文影像資料庫

(4)

﹂ ─

常而盡變，不拘於一隅，亦可謂持險應變而曲當，舉事棄疑而無悔。¹

「重返聯合國」，在日後長期成為臺灣官方與民間努力追求，卻又苦無著力點的國家發展目標之一。當下我們亦不時看到國家領導人在各種場合中，感嘆臺灣國際政治地位日漸低落，且透過各種努力，只盼能實質參與聯合國等重要國際組織的熱切渴望。

然而根據報紙、期刊等傳播媒體所得觀察，即便臺灣社會在當時遭逢變局，在緊接來臨的「蔣總統華誕日」中所呈現之氛圍，卻未有稍減以往的熱烈景象。這顯示臺灣社會的確處於一個特殊時代，即使國家遭逢了在今日看來是何等的重大打擊，社會氣氛依然堅信這不過是一時挫折，也許他們對於國際潮流的轉變感受漸增，對於領袖的正確領導卻仍然深具信心。吾人或許可以說，當時臺灣社會上下所營造出來對蔣中正一人的領袖崇拜，超越了對國家前途的感受能力。

自1949年12月中華民國政府遷臺，隔年的3月1日蔣中正總統宣布復職之後，臺灣社會為蔣中正慶祝「華誕」逐漸喧騰起來。1947年的 2月底到3月間，臺灣社會剛剛歷經一場恐怖的軍事鎮壓和政治肅清，

1949年5月，臺灣省政府暨臺灣省警備總司令部宣布全省戒嚴，開啟一連串「白色政治恐怖」事件序幕。1950年3月，蔣中正復職之後，以總統府機要室資料組，至1954年7月改設國家安全局，1955年成立司法行政部調查局和國防部情報局等，往後國民黨政權逐步利用法令等各種手段，以嚴密機制控制臺灣內部的思想言論。日本學者若林正丈認為，本地精英階層的弱化和對政治的恐懼，以及大眾不關心政治，乃是外來威權主義統治的良土。²蔣中正雖然敗退來臺，卻也就此機會，利用黨務

1　社論，〈智者無悔，仁者無敵──總統八十晉五華誕獻詞〉，《中央日報》民國60年10月31日，第二版。

2　若林正丈，〈中華民国台㻨化のダイナミックス－第一章．䅙史的前提〉（未刊稿），頁17。拙文所引用之若林正丈先生的未刊稿，乃若林先生在2006年4月至6月，於政治大學臺灣史研究所擔任客座教授期間所使用的授課講義。拙文中引用之處皆已獲得若林正丈先生同意，筆者特誌謝忱。

(5)

組織的改造、情治系統的建立等方式，鞏固自己的領導權威。³另一方面，國家權力是透過由上而下的「中國化」政策，以制度為手段，對臺灣當地住民進行「語言的同化」和「認同的同化」。反映在民眾生活面向之一者，是學校教育中大量注入中國意識，並連結國民黨的正面價值，如：「國父」孫中山、「領袖」蔣中正等等，都成為教科書的重要內容。⁴這些國民黨觀點的中國歷史、文化知識的普及，以及對黨國體制、領袖的忠誠意識，都是國民黨將其外來支配「正統化」的方式。⁵ 如此，身為領導自由中國反共中興的「救世主」蔣中正，在暗處以嚴密的情治系統來監視與威懾，在明處則以澈底的教育灌輸，使自己的領導地位不容懷疑。

在「認同的同化」方面，或許正因為蔣中正是這一系列中國意識中，仍然存在於當下的人物，使得民眾對其領袖魅力的感受更加深刻。

歷史學者李筱峰曾經感嘆，初中時期終日將蔣氏的肖像放在桌前，將之視為偶像，直到進入高中之後，才透過廣泛閱讀和思考，從這樣的激情崇拜中省悟過來。⁶過去的臺灣社會，不容許質疑領袖的聲音存在，而存在於大眾之間的輿論媒體，無論是被動因應，或是主動配合，絕大多數都在不脫領袖訓示的範圍之內應聲，國家機器對傳播媒體的嚴格管制，使得一般民眾並沒有太多的機會，從更廣的層面去接觸、發展意異見。⁷社會上充斥的是效忠領袖的聲音，縱然有些許雜音，也很難發揮撼動時代的影響力。

3　若林正丈，〈中華民国台㻨化のダイナミックス－第二章．起点－䭽後台㻨国家と多重族群社㢸の再編〉（未刊稿），頁16。

4　若林正丈，〈中華民国台㻨化のダイナミックス－第二章．起点－䭽後台㻨国家と多重族群社㢸の再編〉（未刊稿），頁13。

5　若林正丈，〈台㻨における民主主義体制の不定定な持以－エスニック．ナショナルな文脈と政治構造㫰動〉，收入恒川惠市（編），《民主主義アイデンティティ：新興デモクラシーの形成》（東京都：

早䆛田大学出版部，2006年4月），頁124。

6　李筱峰，《臺灣人應該認識的蔣介石》（臺北市：玉山社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4年11月），頁 2。

7　關於國民黨政權在戒嚴時期的新聞管制政策，楊秀菁在其專書討論中已有〈新聞管制大事年表〉之整理。參見：楊秀菁，《臺灣戒嚴時期新聞管制政策》（臺北縣：稻鄉出版社，民國94年4月），頁 297–298。

(6)

﹂ ─

(二)動機與方法

本文寫作動機受到英國史學家彼得．柏克（Peter Burke）的啟發，

在《製作路易十四》一書中，他對法國國王路易十四（Louis XIV）在世時的公眾形象進行研究，並將重點置於其形象的製作過程，而非大眾的集體觀感，因為，民眾對國王的看法不可能全體一致。⁸

他亦在該書文末寫道：

十七世紀君主與二十世紀領導人間的對比，並非虛飾與真實間的對比，只是兩種不同風格的虛飾之間的對比。⁹

筆者出生於1980年代，成長於1990年代，對於過去的領袖崇拜，

雖未「躬逢其盛」，卻仍感受到餘緒。「先總統　蔣公誕辰紀念日」放假一天、小學音樂教科書置於前頁的〈先總統　蔣公紀念歌〉，以及畢業紀念冊首頁的「蔣公遺像」等等，都是成長過程中的鮮明記憶。臺灣社會在1990年代之後，由威權迅速邁向民主，縱使政治已經大致民主化，但內在思維是否也隨之成熟？其實尚待檢驗。李筱峰認為，臺灣還無法成為正常國家的原因之一是：環繞著「蔣中正」的價值觀念及意識形態仍然殘留著，並給這個社會帶來負面影響。¹⁰

蔣中正其人其ࠃ在戰後臺灣史上的影響是無庸置疑的，本文將以其生日為中心，探討當時所呈現的社會現象及其中的領袖形象塑造。

至於寫作方法，彼得．柏克的作品是一個──仔細檢視路易十四如何在當代的人像、繪畫、圖章、詩文及戲劇中被再現的──「傳播史」

的研究。在受到該著啟發的同時，本文並無企圖對蔣中正在世時所創造出來的所有符號去進行分析，而是將材料集中在當代從屬於他的幾個主要媒體，如：《中央日報》、《中央月刊》等等，就此觀察其領袖形象如何被塑造？討論的焦點乃著重於，他在傳播媒體中如何被再現？除了

8　彼得．柏克（Peter Burke）（著），許綬南（譯），《製作路易十四》（臺北市：麥田出版，1997年5 月），頁15。

9　彼得．柏克（Peter Burke）（著），許綬南（譯），《製作路易十四》，頁250。

10　李筱峰，《臺灣人應該認識的蔣介石》，頁3。

(7)

正面的觀察之外，同時期較具代表性的異議刊物，如《自由中國》，以及該刊中心人物雷震的日記及其他異議人士的觀點，也成為筆者從反面觀察蔣中正生日的重要參考資料。

本文首先探討過去蔣中正生日作為一種節慶的歷史發展，其次再就以其生日為主題的各種文獻，分析他的領袖形象如何再現？最後，本文將對祝壽現象的存在，及領袖形象的表象與真實等問題，提出一點個人淺見，作為結論。至於一般民眾如何認識這種現象，囿於資料及能力有限，在本文中則未必得以充分反映，亦非本文焦點。

蔣中正在世之時，環繞在他身邊的領袖形象塑造可謂無所不在，

嚴格說來，蔣個人的生日絕非國家節慶，只不過當時的臺灣人民可能不這麼認為。就今日的角度來看，當時臺灣社會以蔣氏生日為中心而長期持續的模式，絕對是一種特殊現象。在下面的討論中，筆者將試圖從中探索其意涵。所關心者，將是其中的「representation」，彼得．柏克對該詞曾有「再現」、「表演」、「代表」等解釋。¹¹巧合的是，這般微妙解讀，有助於我們認識臺灣社會慶祝蔣中正生日的現象。在如此一個奇妙的節慶之中，我們不僅可以看見領袖形象的「再現」，也能看到熱鬧而富於想像的「表演」，而在這些場合中，更是出現許多蔣氏的「代表」，其中包括黨政官員和他個人的肖像。

在蔣中正逝世之前，國家權力對於領袖形象的塑造，可說是深入而全面的，觀察其生日的祝壽現象，正可以小窺大，看出蔣氏個人生涯如何被與國家命運做緊密連結。誠如當時報紙時常可見的引經據典，蔣氏生日與全體國民之間的關係，正是「一人有慶，兆民賴之」。¹²

12　「一人有慶，兆民賴之。」語出《書經．呂刑》。其意為：「帝王的善績福祚，是百姓所仰賴的。」

參見：教育部國語辭典網路版（http://140.111.34.46/dict/）。此典曾數度被黨國媒體引用為向蔣中正賀壽的祝辭。例如：〈一人有慶，兆民賴之──郭部長撰文恭祝領袖華誕〉，《中央日報》民國42年 10月31日，第二版；社論，〈一人有慶，兆民賴之〉，《中央日報》民國60年11月1日，第二版。

(8)

﹂ ─

二、祝壽的歷史

(一)「生日」作為「節日」的曖昧性

根據中華民國行政院內政部民政司於1996年公布的研究報告《中華民國現行紀念日及節日緣由與意義之研究》，該文對於每年10月31 日的「蔣公誕辰紀念日」，就該紀念日之緣由與意義、相關儀式與活動及社教意義等，分別進行說明及探討。

1975年4月，蔣中正總統逝世，國民黨中央常務委員會旋即於同年5月14日通過「永久紀念總統　蔣公辦法」，共計提出7項要點，其中第1項指出：「…；每年十月三十一日為蔣總統誕辰紀念日，全國放假一天，並舉行紀念儀式。」¹³該辦法擬定之後，提交行政院內政部審議。內政部於5月15日完全根據國民黨中央常會之提案，擬具「紀念先總統　蔣公辦法」，同日經行政院院會通過，而後發布實施。¹⁴

事實上，早在臺灣官方開始「紀念」蔣中正的誕辰之前，臺灣內部已經長期用「舉國」的規模，在「蔣總統華誕日」的名目之下，為其生日進行「慶祝」活動。根據林美容的研究，早在1946年10月31日，時任國民政府主席的蔣中正年滿60歲時，在上海發行的《中央日報》就曾有「全國國民發起獻校祝壽，共祝主席花甲榮慶」之語。¹⁵中華民國政府遷臺之後，於1954年頒佈「各項紀念日（或節日）紀念辦法」，¹⁶ 辦法中明文規定的重要紀念日及節日，可分為全國休假的「甲類國定紀

13　林美容，《中華民國現行紀念日及節日緣由與意義之研究》（臺北市：內政部民政司委託計畫報告，

1996年），頁13。

14　林美容，《中華民國現行紀念日及節日緣由與意義之研究》，頁13。

15　林美容，《中華民國現行紀念日及節日緣由與意義之研究》，頁13。

16　該項辦法的相關沿革，請參見網站：全國法規資料庫（http://law.moj.gov.tw/Scripts/NewsDetail.asp?no＝

1D0020033）。

(9)

念日」，及不休假的「乙類國定紀念日」。¹⁷若單就官方法規而言，蔣中正的生日在國家節慶中並不具地位，然而，即便該項辦法中並未提到

「蔣總統華誕日」，但是我們卻可以從當時的傳播媒體中發現，臺灣全國在蔣氏生日當天慶祝氣氛之熱烈，以及資源投入的程度，遠遠超過該項官方辦法中明定的部份國家節日。再看中華民國政府遷臺初期的節日相關文獻，亦可看出些許耐人尋味之處。如：1960年梁道群所編《中華民國紀念節日要覽》一書，在「蔣總統華誕」此一項目之下，歷數蔣中正的豐功偉業。¹⁸而劉世昌於1955年8月所編《中華民國節日誌》一書中，將「蔣總統華誕日」列入相對於「國民的節日」的「國家的紀念日」項目之中，至於該「節日」的說明敘述：

蔣總統為中華民族的救星，這一個偉人的誕生對於國家民族有著絕大的影響，我們對於他的華誕，應該認為是全國的大喜事。¹⁹ 如果「蔣總統華誕日」不是一個法定的正式節日，從媒體的敘述來看，當日也沒有全國放假，但是在如此一個年復一年的祝壽慣例之中，

卻又可見策畫相關活動的組織及規定。倘若「蔣總統華誕日」的確是一個屬於國家的節日，那麼為何蔣中正本人的態度卻又顯得低調，面對大事動員的慶祝活動時，是以「走避」來應對？如果「蔣總統華誕日」不是一個屬於國家的節日，我們又為何在祝壽期間看到這麼多官式的儀式和演出？

(二)「祝壽」與「避壽」的慶祝模式

今天是總統蔣公六十晉四的誕辰，總統對於自己的誕辰向來不願鋪張，每到這一天，總統和夫人往往離開官邸到其他的地方去避壽，但年年此日，全國同胞莫不歡欣鼓舞，用各種方式來表示他

17　引自劉世昌，《中華民國節日誌》（臺北市：臺北新聞資料供應社，民國44年8月），頁14。甲類紀念日為：開國紀念（1月1日）、革命先烈紀念（3月29日）、孔子誕辰紀念（9月28日）、國慶紀念

（10月10日）、國父誕辰紀念（11月12日）等5種；乙類紀念日有：民族掃墓節（4月份農曆清明）、

勞動節（5月1日）、勝利紀念日（9月3日）、聯合國紀念日（10月24日）等4 種。

18　梁道群，《中華民國紀念日要覽》（臺北市：華僑文化出版社，民國49年6月20日），頁160–169。

19　劉世昌，《中華民國節日誌》，頁40。

(10)

﹂ ─

們對總統的崇敬和感謝… ²⁰

上面這一段引文，大體可以說明蔣中正每年生日期間的慶祝模式。

以國民黨政權遷臺初期的1951年為例，該年即將度過65歲生日的蔣總統一如往常地公開表示，希望各界停止祝壽活動。²¹國民黨中央委員會依照蔣中正的訓示，卻仍擬定「慶祝　總裁華誕指示要點」，以「不鋪張但須普遍熱烈」、「策動民眾作自動自發的表示，尤應以當地民眾為主體」等等，為慶祝原則。²²至於

慶祝方式亦有明確指示，不僅規定各公開場所必須懸掛國旗，黨政機關等處也要設置壽堂，開放給黨政要員及一般民眾前往簽名祝壽，戲院等娛樂場所也應儘量映演和祝壽相關的戲目，在學校中則由校長及訓導人員講述蔣中正的言行及革命事略。²³

即使蔣中正總統已經公開謙辭祝壽活動，透過媒體報導，

仍然可以感受到生日當天的熱鬧氣氛。該年的祝壽儀式在總統府廣場舉行，禮臺中央高置一大

「壽」字，總統府外牆亦分綴

「恭祝總統華誕」、「敬祝國民健康」等聯。當日有萬餘民眾參與總統府前的儀式，此外，諸多黨政要員也參加該項儀式。臺灣省參議會議長

20　社論，〈擴大克難運動慶祝總統誕辰〉，《中央日報》民國39年10月31日，第二版。

21　〈總統勸停祝壽，三軍大受感動〉，《中央日報》民國40年10月28日，第一版。

22　〈自由中國軍民熱烈慶祝總裁六秩晉五華誕〉，《改造》第30期（臺北市：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

民國40年11月16日），頁59。

23　〈自由中國軍民熱烈慶祝總裁六秩晉五華誕〉，《改造》第30期，頁59。

民國四十年十一月一日《中央日報》頭版資料來源：中央日報全文影像資料庫

(11)

黃朝琴、臺北市議會議長黃啟瑞等領導全體行三鞠躬禮。同年配合祝壽發起了「一元獻機活動」，活動代表向總統獻上飛機模型及所募款項，

作為壽禮，由臺灣省政府主席吳國楨代表接受，隨後由臺北市內各級學校的學生展開各項表演。表演完畢，該項儀式在黃朝琴領導群眾高呼

「中華民國萬歲」、「蔣總統萬歲」的口號聲中結束。²⁴

總統府前的儀式，只是當日活動的一個主要場景。全臺各縣市的官方機構以及社團組織，都遍設壽堂、籌畫節目。這意味著將有為數眾多的民眾絡繹不絕進入佈置有壽桃畫飾和蔣氏肖像的壽堂，簽名示意、

排隊行禮，進入壽堂致敬的民眾通常會獲致一幀「總統玉照」，並欣賞各式各樣以「祝壽」為目的的表演活動。當日也有許多社團組織進行聚會，大吃壽麵、壽桃；或是進行各項競賽，以競賽成果為總統壽禮。在監獄裡面，也給受刑人加菜。²⁵某些團體甚至在蔣氏生日的前夕就為之舉行晚會「暖壽」。²⁶

與各處祝壽活動呈現強烈對比的是，蔣中正處在這一系列的祝壽活動中，其態度總是顯得低調。蔣氏在自己生日即將來臨之前，公開表示希望各界停止祝壽，這幾乎是每年的例行模式。縱然全國上下眾聲喧嘩，黨政機關及社團傳媒竭盡所能製作出各式各樣的表態，我們不僅未曾看過蔣中正本人親自出面接受萬民擁戴的歡呼聲，報紙對其個人的當日行程也少有報導，蔣對於外界的熱烈表態，經常是以「避壽」的舉動來應對。例如：1955年，「…當全國人民熱烈慶祝　總統華誕的時候，總統偕夫人於三十日下午輕車簡從，前往某地避壽…。」²⁷1959 年，「總統和夫人於卅日下午輕車簡從離開士林官邸，在一個未經宣

24　〈自由中國全體軍民，熱烈慶祝總統華誕〉，《中央日報》民國40年11月1日，第一版。

25　白色恐怖受難者陳英泰在回憶獄中生活時曾提及，平常只浮著兩三小塊油豆腐與青菜的飯菜，到了蔣中正生日等節日就會加菜，「我從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生日。但在這種軍閥或國家軍隊都分不清楚的地方，他的生日比什麼都重要。」參見：陳英泰，《回憶──見證白色恐怖（上冊）》，（臺北市：唐山出版社，2005年3月），頁47。

26　本段關於祝壽儀式，以及各地祝壽、暖壽活動的概述，主要根據蔣中正慶壽期間發行的《中央日報》

相關報導統整而成，在此不一一詳列出處。

27　〈總統伉儷，避壽鄉間〉，《中央日報》民國44年11月1日，第一版。

(12)

﹂ ─

布的地方，和長公子經國、二公子緯國及媳孫等團聚。」²⁸ 1962年，「…總統為倡導節約，謙辭各方祝壽，已偕夫人至市郊某處避壽。」²⁹等等。

蔣中正前往避壽的地點，極可能是他個人分布在全臺各地的行館，³⁰較諸對於全國各界慶壽狀況的熱烈描寫，相關報導的筆觸也令人感覺神祕。

即使蔣氏不只一次表達婉辭祝壽，黨政及民間社會卻還是體察其意謙沖，自動自發地興起五花八門、各式各樣如：

暖壽晚會、祝壽酒會、架設牌樓、樹立銅像、施放煙火、登

山健行和體育競賽等祝壽活動。而蔣氏身為壽星，卻在生日當天正面廻避了這些祝壽活動，而是由從屬於他的黨政要員，「代表」出席各式各樣的場合，接受各界的壽禮，這樣的模式始終如一。蔣中正在這些祝壽場景中，彷彿處在一個全知全能的高處，無論是出席慶祝場合的官員，

或是放置在壽堂中的「玉照」，都是他的「代表」。官員在領導歡呼，

以及一般民眾在向其玉照行三鞠躬的同時，他高高在上的象徵地位也一再被確認。壽堂中的玉照並非亡者的神主，蔣氏本身猶如在世的神明。

28　〈總統靜度七三誕辰，全國懸旗虔申敬意〉，《中央日報》民國48年11月1日，第一版。

29　〈總統今度七六華誕，全國同胞恭祝嵩壽〉，《中央日報》民國51年10月31日，第一版。

30　據蔣中正貼身侍從副官翁元的觀察，1967年或1968年蔣中正即於大溪慈湖賓館避壽。翁元回憶當時有關方面請來大鵬劇團的學生來支援唱戲，蔣中正非常高興，交代貼身人員取來中央銀行鑄造的祝壽金幣，發給每位學生一人一枚。參見：翁元（口述），王丰（記錄），《我在蔣介石父子身邊的日子》

（臺北市：圓神出版社有限公司，2001年11月新版），頁117。

民國五十一年十月三十一日《中央日報》頭版資料來源：中央日報全文影像資料庫

(13)

中華民國並不是一個君主制國家，在一個由其政權堂而皇之宣稱

「主權在民」的社會中，存在著舉國耗費資源為特定元首慶祝生日的現象，在今天看來的確是非常殊異的。然而，對執政者來說，謙辭祝壽的公開表態仍然是必要的，這樣才能證明，人民表現出來的慶祝行為是真正發自內心的。³¹筆者僅以某一年度的歷史文件為例，對此般互動中的思維略加觀察。1963年，蔣中正再度於10月2日以手令謙辭祝壽：

中正生辰轉瞬即屆，當此反攻機運逼近成熟之時，大陸同胞益切來蘇之望，吾人允宜萬眾一心，夷險一致，秉持自立、自強、

自助之信念，達成革新、動員、戰鬥之要求。中正所昕夕惕勵，

與全國軍民共勉者，厥為光復大陸，拯救同胞之一念，深恐為余個人祝壽，有所舉動，而重費財力人力，轉增內心之不安，務望轉達海內外同胞，共鑒悃誠，勿作任何祝壽之舉，而集中一切力量，加強準備，相與貢獻於反攻復國根本之途，此則中正之所大願也。³²

而該期的國民黨黨務期刊《中央半月刊》的〈時ࠃ述評〉則寫道，

蔣總裁向來以仁愛謙讓為懷，我們對其訓示雖然應該遵守，但是每年舉國為其祝壽，當亦有必須如此之意義在。該文認為，主義、領袖與國家經常是三者相提並列的，有了領袖才能弘揚主義，保衛國家，只有領袖萬壽無疆，國人才能自立自強。所以祝壽乃是一種政治號召，它可以齊一海內外的人心，如此才更能集中一切力量達成反攻復國的任務。³³ 黨國體制對於蔣中正一人生日的回應與策動，相當程度反映出統治階層中存在的「馬屁文化」，³⁴然而在這種「謙辭」與「策動」的互動模式中，蔣氏本人對於國人這樣的效忠表態顯然並不真心厭惡，否則以他權

31　此見解承蒙若林正丈先生提醒，筆者特誌謝忱。

32　〈總裁訓詞（一）〉，《中央半月刊》第260期（臺北市：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民國52年10月31 日），頁2。

33　〈時ࠃ述評－一、總裁書告海內外勿作祝壽活動〉，《中央半月刊》第260期，頁52。

34　此見解承蒙汪榮祖先生提醒，筆者特誌謝忱。

(14)

﹂ ─

力之大，澈底制止這種「重費財力人力」的祝壽活動當非難事。³⁵ (三)「壽人」以「壽國」的象徵意義

在蔣中正慶生期間的祝壽活動中，處處可見其個人生涯與國家命運互相連結的象徵，這可分為國家內部和國家外部來討論。

就國家內部而言，我們可以從祝壽期間的各種競賽，甚至是實質的國家建設成果，瞭解在這當中，蔣氏生日是與國運相繫的。在競賽方面，除了各種以「介壽」、「萬壽」為名的競賽之外，比較常態性且大規模的，就是配合10月25日臺灣光復節之慶祝所舉辦的臺灣全省運動會（後來改為臺灣區運動會），經常安排於蔣中正生日當天閉幕，閉幕典禮曾經在總統府前舉行，運動會的成果就是臺灣省民獻給蔣中正的壽禮，這壽禮由主持典禮的臺灣省主席代表總統接受。其他如軍隊與民間的各項體育、文藝競賽中，也都慣稱要將成果獻給總統祝壽。競賽是一種進步的象徵，象徵著社會不止息的提升，而這榮耀都將歸於國家，以及蔣中正一人。

這種連繫在實質的建設方面更加突顯，在這種象徵之中，全國上下都如此投入且無所保留地，向蔣中正祝壽效忠。1959年，由於臺灣發生「八七水災」，當年的慶祝活動在蔣氏的手令之下，官方部門及社會各界未若以往設置壽堂，也沒有張燈結綵，只以懸旗致敬。他們是各就工作崗位，以致力災區重建工作來為領袖祝壽。³⁶這次祝壽的氣氛明顯較其他不同，蔣氏的「謙沖至意」，看似是得到符合他本人所期待的回應，即便如此，媒體仍然稱這重建社會的成果是獻給蔣的壽禮。在其他的生日中，黨政部門、學術機構，或是社會團體，不時向蔣氏獻上「萬

35　根據1960年因「雷震案」被捕入獄的雷震於1962年在獄中的觀察，該年的蔣中正生日，軍人監獄雖不舉行儀式，但仍設壽堂，各單位照例至壽堂簽名祝壽，官兵、囚犯仍吃壽麵。雷震批評這和舉行儀式根本沒有區別，是一種朝三暮四的行為。而日後為其日記整理添注的傅正也批評，蔣雖每年照例謙辭祝壽，但若是他真不愛別人為他祝壽，誰又敢「逆旨」？參見：雷震（著），傅正（主編），《雷震全集37．雷震日記－獄中十年（二）．（1962年）》（臺北市：桂冠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89年9月5 日），頁206–207。

36　〈總統七秩晉三華誕，全國今日懸旗致敬〉，《中央日報》民國48年10月31日，第一版。

(15)

壽碼頭」、「中正路」、「介壽路」等建設成果或是各種研究發現作為壽禮。各行政首長也會報告年度施政成果，獻給總統過壽。這些成果不僅是為了榮耀蔣中正一人，也是為了榮耀中華民國。也只有蔣中正獲得榮耀，中華民國才能繼續發揚光大，也就是「壽人以壽國」。³⁷

至於國家外部，其中值得一提者，為海外華僑的祝壽活動。該活動可以分為兩個部份來觀察，一個是華僑來臺的祝壽觀光，其次為華僑在海外的祝壽活動。

根據行政院僑務委員會在1950年到1956年所作的統計，海外華僑組團來臺的目的，大多數是為了「觀光祝壽」，占所有團體的 76.21%。³⁸中華民國有許多重要的節日如：國慶日、華僑節（10月21 日）、臺灣光復節、蔣總統華誕日以及國父誕辰紀念日（11月12日）

等集中在每年的10月、11月慶祝，接洽安排海外華僑團體返國參加國家重要慶典，成為僑委會的重要工作之一。來自世界各地的華僑團體，

在臺期間參與國慶大會、華僑節慶祝大會等聚會，參觀國防軍事演習及國家各項建設事業等，至10月31日當天，為蔣中正總統舉行祝壽大

37　「壽人壽國」、「壽人壽世」等祝辭，是蔣中正慶壽期間相關報導標題及內容中常見的寫作修辭。例如：〈壽人壽國．薄海騰歡總統今度七秩華誕全國軍民同申慶祝各界熱烈展開祝壽活動〉，《中央日報》民國45年10月31日，第一版；〈壽人壽世福國福民光照寰宇史無比倫海外僑團紛紛上電祝壽〉，《中央日報》民國49年10月31日，第三版。

38　僑務二十五年編輯委員會（編），《僑務二十五年》（臺北市：僑務委員會，民國46年4月），頁 128。

民國四十五年十月三十一日《中央日報》

頭版

(16)

﹂ ─

會。³⁹

華人在世界上分布的人口比例眾多，「僑務」之於一國而言，原本只是國家與旅外僑民之間保持聯繫的一項工作。

1949年之後，中國分裂為兩個不同的政體，旅外華僑對於母國的認同也漸有分歧之虞，海外華僑社團成為兩個中國政府角逐爭奪的戰場之一，相關的籠絡宣傳工作也就成為中華民國政府的一項重要政策。⁴⁰海外華僑在「光輝十月」中，以

「祝壽」為目的的返國觀光，

象徵的就是一股「四海歸心」氣勢，他們除了返國慶祝國家生日

之外，也攜著各式各樣的珍貴禮物，返國慶祝蔣中正總統的生日。由於蔣中正個人的存在，使得他的生日，成為海外華人與中華民國政府之間一道聯繫。也象徵著「自由中國」在全球華人心目中屹立不搖的地位。

華僑的祝壽活動，不限於歸國觀光，在海外，中華民國政府的黨政機關，也指導當地華僑社團設置壽堂，提供其他無法歸國祝壽的華僑或華人遙祝蔣中正的生日。我國駐外代表也出席在僑居地所舉辦的祝壽儀

39　僑務委員會（編），《僑務五十年》（臺北市：編者，民國71年4月），頁166。

40　僑務二十五年編輯委員會（編），《僑務二十五年》（臺北市：僑務委員會，民國46年4月），頁 58–95；僑務委員會（編），《僑務五十年》，頁541–548。附帶一提，旅日臺灣獨立運動人士王育德，即曾以「籠絡」、「利用」來指摘國民黨政權與在日華僑團體間的關係。他並指出，「[華僑]

若被亞東關係協會任命為幹部，就必須從事捐獻或在雙十節和青年節募集會員等工作，這無疑等於被蔣介石政權所利用。」參見：王育德，〈快從迷惘中醒來吧！──給蔣派「華僑總會」幹部們的忠告〉，收入王育德（著），李明宗等（譯），《蔣權統治下的臺灣》（臺北市：前衛出版社，2002年 7月），頁230。（該文原刊於《台㻨青年》第205期（東京都：台㻨青年社，1977年11月5日）。）

民國四十二年十月三十一日《中央日報》祝壽特刊

(17)

式。由此觀之，全球各地都有華人為蔣中正慶生，蔣氏的代表也出現在世界各國，海外華人之所以來到他的壽堂，是因為認同「自由中國」。

而蔣中正與國家之間的優劣位置，在這裡總是難以釐清的。

三、祝壽的創作

節日是一種具有「循環」性質的「斷裂」。⁴¹所謂的「斷裂」，指節日在民眾生活中的存在，意味著連續日常中的斷裂，民眾可以藉此從日常生活中將節日區隔出來，清楚辨識，更輕易地接受國家為之設計的集體記憶；至於「循環」，意指節日是一種具週期性的特殊時間，為時短暫卻定期出現，它令國家所創造的集體意識，得以經由不斷地再確認，維持民眾之於國家的認同感。強人威權時期的臺灣社會，無論是學校教材或是大眾媒體，都充斥著對蔣中正領袖形象的吹捧塑造，不例外地，在祝壽期間的大眾媒體中，這種塑造更是歷歷在目，占去絕大多數的版面。這種塑造雖非僅存於祝壽期間，但於「循環」又「斷裂」的特殊氛圍下呈現之各式各樣的表態，卻可視為其精華呈現，效果當更勝於平時。在下文中，筆者將就祝壽期間主要黨國媒體中可見的幾種領袖形象塑造，對其創作再現形式加以分類敘述。

(一)祝壽史觀

歷史是過往的事蹟，史實是無法被改易的，然而，後人如何詮釋歷史，卻可以因人而異。個人過去的發展，成就出當下的自己，反之，

當下的成就，也會影響對過去的詮釋。因為歷史並非完全的憑空捏造，

所以領袖歷史的再現，是具有說服力的。但是，也正因為其中存在的真實性，會使得經過詮釋的歷史，容易使人在信服之餘，忽略其中不合理

41　薛佩玉，《臺灣1950–2004年國定假日的社會學分析》（高雄市：國立中山大學中山學術研究所碩士論文，民國93年12月），頁1。

(18)

﹂ ─

及誇張的成份。蔣中正個人的事蹟，的確是非常耀眼的。由於他在當下仍然耀眼，因此關於他過去歷史的詮釋，也就必須更完美。過去生涯中所有的巧合、所有的機緣，在擁戴領袖的詮釋之下，都被添上命定的色彩。以下姑且以三個例子來加以說明。

1952年由《中央日報》發行的「蔣總統六六華誕特刊」中，刊出一篇〈六16年來　蔣總統與中國大事年表〉。⁴²裡面將蔣中正個人生涯和中國近代史上的重要發展放在一起編年。讀者可以同步認識到蔣中正和中國近代史的成長，產生聯想。年表中對蔣中正幼年的描寫，細緻到他在幾歲時研讀哪一部中國經典，都考察得清清楚楚。根據該年表，蔣氏8歲讀《大學》、《中庸》，9歲讀《論語》、《孟子》、《禮記》，

10歲讀《孝經》，11歲讀《春秋左傳》，12歲讀《詩經》，13歲讀

《尚書》，14歲讀《易經》，15歲開始練習策論，16歲再溫習《左傳》，直到19歲開始接受新式教育。在1949年的條項下，該年表對於蔣中正政權在中國大陸失敗，最後撤退來臺一事，卻隻字未提。

關於蔣中正的個人歷史，也往往成為兒童故事的題材。最為人所熟知的，莫過於「小魚逆流而上」的故事。這段軼事時常出現在兒童故事中。內容是，蔣中正幼年在故鄉奉化溪口一處溪邊，觀察溪中小魚逆流而上，而領悟人生在世應當不畏艱難、力爭上游。故事最後總是期勉兒童要以領袖為榜樣，效法蔣總統在幼年便立大志的精神。⁴³再如1952年

《中央日報》曾經刊出的1篇〈蔣總統的幼年生活〉描述3則蔣中正幼年的生活軼事，作者將蔣氏這些帶有惡作劇意味的軼事，用來讚頌蔣氏幼年便具有不尋常的特質，這些一般小孩皆可能具有的調皮搗蛋等尋常特質，賦於蔣中正身上，都堪被解讀為「勇敢」、「驚人」。⁴⁴

還有孫中山和蔣中正之間的道統傳承關係，也一再搬上版面。如：

42　〈六十六年來　蔣總統與中國大事年表〉，《中央日報》民國41年10月30日，「蔣總統六六華誕特刊」第六頁。

43　林壽，〈我們的　總統〉，《中央日報》民國50年10月30日，第四版。

44　〈蔣總統的幼年生活〉，《中央日報》民國41年11月3日，「兒童周刊」第一頁。

(19)

黃季陸從1封孫中山寫給蔣中正的親筆信等歷史文件中，證明孫對蔣的器重是其來有自。⁴⁵再如盧克彰的〈世紀兩大偉人的契合〉內容寫道，

國父孫中山在日本第1次見到蔣中正時，便已看出他將來便是國民革命的英雄：

這兩位世紀巨人的初次會晤，是歷史上重要的轉捩點，偉大的革命計劃者與同樣偉大的革命執行者，在第一次誠摯、熱情的握手時，他們的思想與心靈已經融而為一。⁴⁶

在國民黨以「節約」為理由，要求報紙限張、限印的年代裡，⁴⁷我們卻看到這些報刊大方地使用寶貴的紙張，不斷地複製這些大同小異的領袖歷史。不同的標題之下，有著完全相同的內容。不斷複頌領袖個人的光榮歷史，以及這個歷史與中國近代命運的密切關係，無庸置疑就是這個史觀的基調。只是，這些缺乏批判而且毫無新意的歷史解釋，在今日的眼光看來，卻未免感覺麻木。

(二)祝壽論述

雖然有許多單位確曾在祝壽期間舉辦徵文比賽，但筆者不禁要說，

即便是在這種明確以「徵文比賽」為目的的競賽之外，社會上也充斥著各種與「徵文比賽」大同小異的文章。這些文章看似沒有主辦單位給與徵文題目，但寫作者也們大都以領袖訓示的口號或「總統的╳╳」為題，就蔣氏的訓示、口號進一步闡揚、發微，為領袖充實其學術體系。

在各種以總統的教育思想、外交理念、精神生活、文藝素養、政治哲學、宗教思維的文章裡面，論者總是自蔣氏過去至今的言論中摭拾，不斷地複誦那些字句，至於內容大多可以說是大同小異、了無新意。

為蔣氏充實、讚頌其學術體系者，在此姑舉一二。1953年，唐振

45　黃季陸，〈國父對於今　總統蔣先生之倚重〉，《中央月刊》第6卷第1期（臺北市：中央月刊社，民國62年10月31日），頁215–219。

46　盧克彰，〈世紀兩大偉人的契合〉，《中央月刊》第7卷第1期（臺北市：中央月刊社，民國63年10月 31日），頁134。

47　楊秀菁，《臺灣戒嚴時期新聞管制政策》，頁110。

(20)

﹂ ─

楚在報刊上為大家細究總裁的治學過程，無論是治學的順序，或是治學的方法，都有很詳細的討論和頌揚。⁴⁸1956年，秦孝儀在〈總裁的革命哲學源頭〉中，分為五大部份探究蔣中正的革命哲學。他認為蔣氏的革命筋脈來自母教、總理、師教和益友等等。至於省克工夫方面，多就

《孟子》、《曾文正日記》《王陽明傳習錄》等典籍下手。而其革命哲學的大關節，莫非「親愛精誠」、「禮義廉恥」、「力行就是革命」、

「革命、實踐、研究」等等，而吾人應該力行這些哲學，以為總統祝壽。⁴⁹

至於以蔣氏訓詞口號為題，進一步闡發者。如：1962年10月31日發行的《中央半月刊》，以「革新、動員、戰鬥」為題，請來多位學者，探討如何在生活和工作之中，落實這種精神。⁵⁰1971年10月31日出版的《中央月刊》，因應中華民國在聯合國失去席位，邀集了12位大學院校的學者，以蔣中正的「莊敬自強」昭示為題，發表言論。12位學者各就專業，從文學、歷史、哲學、政治、法律、教育和心理等各方面發揮，然而其中基調大抵相同，就是在形勢險惡的艱困處境之下，領袖的

「莊敬自強，處變不驚」更顯得高瞻遠矚，值得吾人深長體會。⁵¹ 如此，蔣中正只要說出一句口號，就有龐大的智囊團在祝壽期間出列，在報刊上發表各種文章論述，為之製造學問。使得蔣氏宛若一位全知全能、無所不為的聖哲。⁵²

(三)祝壽文藝

蔣中正總統在世時的言行以及環繞其側的形象塑造，時常遭後人

48　唐振楚，〈總裁的治學〉，《中央日報》民國42年10月31日，第七版。

49　秦孝儀，〈總裁的革命哲學源頭〉，《中央半月刊》第93期（臺北市：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民國 45年10月31日），頁7–19。

50　參見：《中央半月刊》第236期（臺北市：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民國51年10月31日），頁5–24。

51　參見：《中央月刊》第4卷第1期（臺北市：中央月刊社，民國60年10月31日），頁23–49。

52　關於當時反對派人士的批評，如雷震在其1966年11月1日的日記中曾經寫到：「昨日總統生日紀念特刊，鄭彥棻有一文說『總統的法治思想』，這簡真是胡扯，蔣介石那裡有法治思想呢？本身不守法而會有法治思想麼？」參見：雷震（著），傅正（主編），《雷震全集42．雷震日記－獄中十年

（四）．（1965年∼1966年）》（臺北市：桂冠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0年8月25日），頁417。

(21)

批評為「政治神話」、「造神運動」。筆者認為，想要更鮮明地感受到政治神話的氣氛，從當時的文藝作品，特別是「詩歌」這種創作體裁去著眼，是再清楚不過的了。我們至今也許無法完全解釋，何以「神話」

這樣一個先民對古代自然現象和社會生活的，極富浪漫主義色彩的天真解釋，在科學昌明的現代社會中仍然存在？無庸置疑地，昔日世界觀距今已遙不可及，人們信服於科學實證的，還是多過於神話。卻也不能否認，身處當下的我們還是經常有意無意地創造神話。這種看似過時的觀念，在當代的文藝作品中仍然存續。要明確解釋這種殘留，或許還需要更詳細的討論，不過筆者認為，這些文藝作品至少可以帶給我們許多科學技術所無法給與的神祕想像和興奮感受。那些充斥在詩歌裡頭以為借喻的符號、意象，如：星星、太陽、燈塔、宇宙、江河等等，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複製，出現在不同的祝壽詩歌裡。過去國民黨政權總是宣稱和共產集團之間，是民主與極權的對立，然而，我們倒可以在這些在意識形態上互相對立之兩個集團的歌頌中看出不少相似點。其實，共產國家向來不也直指我們是尚未被解放的人民？日本學者鐸木昌之曾經對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以下簡稱朝鮮）的體制神話進行研究，星星、太陽、白頭山等，是這些帝王神話中常見的象徵。⁵³黨國體制在為蔣中正打造形象的過程中，或許未如朝鮮創造帝王神話那般澈底，在氣勢上卻也差可比擬了。

在小說方面，最常見的一種方式是間接頌揚。領袖作為一種意象，

以各種方式出現在尋常百姓的生活和心中。國民黨機關刊物《中央半月刊》在1968年轉型為《中央月刊》之後，「革命文藝」成為該刊嶄新的內容，⁵⁴我們可以從其中找到許多豐富的祝壽文藝。以下僅就數例加以說明。

53　鐸木昌之（著），胡慶山（譯），《北朝鮮──社會主義與傳統的共鳴》（臺北市：月旦出版社股份有限公司，1995年5月），頁194–235。

54　張寶樹，〈卷頭語〉，《中央月刊》第1卷第1期（臺北市：中央月刊社，民國57年10月31日），頁 11。

(22)

﹂ ─

1968年，田原的〈赤誠的獻禮〉中，在工廠上班的萬逢喜近日經常早出晚歸，他的妻子懷疑其中有蹊蹺，經由媳婦探查的結果，才得知原來是因為總統華誕將至，工廠全體員工都加緊趕工，要在華誕當日以實際的工作成果為總統祝壽。⁵⁵

1971年，在黃雍廉的〈同沐國恩〉中，小玲的父親是一位經濟犯，遭判8年有期徒刑，小玲與母親長期過著相依為命的日子。蔣中正總統提出慶祝開國60年的減刑條例獲立法院通過，其父的刑期減半，可提前出獄，並獲得國民黨地方民眾服務站的允諾，日後將協助他謀求新職。小玲形容10月的朝陽就像是總統仁慈的微笑，在大地上散發無比光輝。⁵⁶

1971年，張放的〈高山上〉，外省籍青年張大年到山上探望他的二叔張達保，張達保之子張哲雄在林務局任事，與山地姑娘陷入愛河，

張達保非常氣憤，說將來要是回了大陸，這姑娘在家鄉語言不通，該如何是好？張大年對他說，故鄉河南南陽張家村也不過70多戶人口，不應該站在張家村的立場來衡量國家民族問題。最後還反問張達保，當初來山上開闢橫貫公路，為的不就是整個中華民族的幸福？該篇小說中的臺灣山地是安樂祥和，有橫貫公路也有電視機，呈現的是一幅進步景象，

而張達保訪親的日子正是蔣中正的生日，為這段故事點綴一些祝壽的色彩。⁵⁷

領袖的意象，不只與臺灣人民長相左右，也出現在中國大陸苦難民眾的心中。1970年張放的〈晨光遍山〉，描寫中國大陸上的共黨青年，組織了「反暴政敢死隊」，他們在蔣中正生日這一天，祕密為他佈置了壽堂，裡頭高懸總統玉照，他們相信在「討毛救國運動」中，毛共

55　田原，〈赤誠的獻禮〉，《中央月刊》第1卷第1期，頁100–104。

56　黃雍廉，〈同沐國恩〉，《中央月刊》第4卷第1期（臺北市：中央月刊社，民國60年10月31日），頁 75–81

57　張放，〈高山上〉，《中央月刊》第4卷第1期，頁65–70。

(23)

政權已近瓦解，三民主義將在全國各地開花結果。⁵⁸

另如1974年夏陽的〈甘霖初降〉，描寫一群居住在中國塞外地區的中年男子們，在10月31日這天暗自為遠方的蔣總統慶祝生日，他們批判共產黨的「文化大革命」。最後由一位在「人民公社」任職的柳從民，自衣袋中取出撿自山巔上的，來自自由中國的蔣總統國慶文告，朗讀起來，其他人頓時昂首向遙遠

的東南方凝望。⁵⁹ (四)祝壽娛樂

廣播與電視可以說是最能融入常民生活中的傳播媒體，每逢

「蔣總統華誕日」，廣電媒體都配合製播各種特別節目。下面就以當時最主要的兩家媒體，中國廣播公司（以下簡稱「中廣」）

以及臺灣電視公司（以下簡稱

「臺視」）為例，一窺當時以廣電娛樂為形式的祝壽活動。這些娛樂包括綜藝節目、表演比賽和各種形式的戲劇，它們透過廣電媒體，更巧妙細微地融入一般民眾的所見所聞中。

1965年10月31日，臺視的兒童電視劇播出「偉大的感召」，劇情描寫一位女童王小芬自幼罹患小兒痲痺症，家人遍求名醫仍然無法治癒，王母時常向女兒述說蔣總統的幼年生活，要她學習小魚力爭上游的

58　張放，〈晨光遍山〉，《中央月刊》第3卷第1期（臺北市：中央月刊社，民國59年10月31日），頁 114–119。

59　夏陽，〈甘霖初降〉，《中央月刊》第7卷第1期（臺北市：中央月刊社，民國63年10月31日），頁 117–119。

民國六十三年十月三十一日《中央日報》

頭版

(24)

﹂ ─

精神。10月31日夜晚，街上有祝壽活動，王女聽到歡呼聲，竟不自覺地站了起來，王母大感訝異，不免想到這是蔣總統的偉大感召。⁶⁰

1966年，中廣推出廣播劇「領袖萬歲」，共分為「河山一統」、

「凱歌歸」、「民族救星」、「寶島長春」、「仁者壽」等5部。⁶¹這些廣播劇並不直接歌頌蔣中正，而是以他的輝煌歷史為背景，描寫中華民國史上北伐、抗日、剿共、遷臺等各時代的平凡人物。其中第五部

「仁者壽」是以當代臺灣為背景，劇情敘述一位馬來西亞華僑張定南帶著兒子張俊明回國觀光祝壽，原欲將他與在臺友人的女兒陳碧玉配對，

但陳性格外向，不討張俊明的喜歡，張另在火車上結識一名女子沈暮春，頗有好感，張俊明向父親表明之後，由於父親顧慮沈女恐非良家婦女，遭到拒絕。後來張父在某一場合得到沈女幫助，欲將她介紹給張俊明，父子倆才知道兩人屬意的竟是同一位女子，皆大歡喜。劇情結尾，

是大家聚齊一堂喝壽酒、吃壽麵，在快樂的氣氛中向總統拜壽。⁶² 再舉1967年的中廣特別節目為例，10月31日自凌晨開始就有一連串的祝壽節目，早上7點的祝壽特別節目，請來家庭、學校和社會人士到節目裡談如何為總統祝壽，隨後有祝壽合唱，9點播出「萬壽無疆」

廣播劇，17點以兒童為對象的特別節目中，由主持人講述總統幼年時代的孝行，並播出海內外小朋友的祝壽活動，18點有榮民祝壽節目，19 點的新聞剪輯，報導當天各項祝壽活動，20點30分請軍方代表談軍方的祝壽活動，隨後又有祝壽廣播劇，這些特別節目持續到隔日凌晨。⁶³

1971年，臺視為了慶祝「蔣總統華誕」，製播四個大規模的彩色

60　〈偉大的感召〉，《電視周刊》第159期（臺北市：電視周刊社，民國54年10月25日），頁11。

61　〈「領袖萬歲」第一部－河山一統〉，《空中雜誌》第163期（臺北市：空中雜誌社，民國55年9月 26日），頁32–33；〈「領袖萬歲」第二部－凱歌歸〉，《空中雜誌》第164期（臺北市：空中雜誌社，民國55年10月3日），頁30–31；〈「領袖萬歲」第三部－民族救星〉，《空中雜誌》第165期

（臺北市：空中雜誌社，民國55年10月10日），頁34–35；〈「領袖萬歲」第四部－寶島長春〉，

《空中雜誌》第166期（臺北市：空中雜誌社，民國55年10月17日），頁32–33；〈「領袖萬歲」第五部－仁者壽〉，《空中雜誌》第167期（臺北市：空中雜誌社，民國55年10月21日），頁32–33。

62　〈「領袖萬歲」第五部－仁者壽〉，《空中雜誌》第167期，頁32–33。

63　〈恭祝　總統華誕〉，《空中雜誌》第220期（臺北市：空中雜誌社，民國56年10月30日），頁2–

3。

(25)

祝壽節目。這些節目有10月30日15點40分的兒童暖壽節目「青青幼苗」，節目內容有祝壽舞「萬壽無疆」和祝壽大合唱「領袖萬歲」等。

同日20點30分的暖壽晚會「松柏常青」，節目中請來外國藝人祝壽。

隔天10月31日晚間7點30分，有祝壽平劇特別節目「三顧茅廬」，9點 25分開始有祝壽特別節目「十美獻壽」，節目中請來楊麗花、崔苔菁等 10位女藝人，她們在序幕是以集體表演祝壽歌舞，隨而分別訪問一位社會青年，將他們的成就獻給總統作為壽禮，而每一位青年亦將表演節目。這些青年包括軍人、蒙藏人士、反共義士和歸國僑胞等。另外還有三軍儀隊操槍、邊疆舞蹈、體操表演、中國特技等各種團體表演。這個節目是當日所有祝壽節目中規模最大者，宣稱將掀起祝壽的高潮。⁶⁴

四、結語：表象與真實

(一)製作節慶的必要性

1956年10月15日，蔣中正總統手諭總統府函知各機關，再度申明婉辭各方發起的祝壽運動，並提出6項問題，請海內外國人表達意見。

這6項問題分別是：

一、如何推行戰時生活，革除奢侈浪費，與不良風氣。

二、如何擬反共抗俄反攻復國行動準則。

三、如何將臺灣建設為中國一個模範省。

四、如何革除政客與官僚習氣。

五、如何團結反共抗俄力量與意志，不尚空談，務求實效。

六、提供對蔣總統個人平日言行批評與建議的意見。⁶⁵

64　〈臺視的祝壽特別節目〉，《電視周刊》第472期（臺北市：電視周刊社，民國60年10月25日），頁 12–13。

65　丁文淵，〈尊重　蔣總統的意見〉，《中央日報》民國45年10月31日，第七版；聯合社論，〈響應總統的偉大提示！〉，《聯合報》民國45年10月16日，第二版。

(26)

﹂ ─

對於蔣氏此次主動向國人徵詢意見看法，當時非常重要的異議刊物《自由中國》則發行「祝壽專號」來加以呼應。該期社論〈壽總統蔣公〉表示，蔣公對國家的貢獻，如：北伐統一、對日抗戰等事功，均已為人熟知，不須細說，而今日蔣公以70歲的高齡，卻仍然獨挑大樑，國家對他所負實多，國人應當想到今後如何替他分憂解勞。該論認為現今國家最大的問題就是尚未建立制度，而繼任人才的選拔、責任內閣制的確立和軍隊的國家化等制度性問題的解決尤其迫切，建國的工作絕對不能等到復國之後才做。⁶⁶

徐復觀〈我所了解的蔣總統的一面〉一文，特別針對蔣中正的第 6點號召發出議論。他認為蔣氏的成功和失敗，同樣來自於他堅強的意志。政治地位太高、權力太大，而又保持得太久，使得他沒有辦法正確認識客觀事物，而這種不甘於客觀制約的主觀意志，使得蔣氏走上和古今中外悲劇英雄一樣的道路。⁶⁷另外，胡適則舉出美國總統艾森豪

（Dwight David Eisenhower）的兩個故事，希望獻給蔣中正引為借鏡，

奉勸他作一位「無智，無能，無為」的元首，以守法、守憲。⁶⁸

將眼光從主流媒體中拉開，我們將發現在薄海喧騰、歡欣鼓舞的祝壽氣氛背後，當時臺灣的國家體制和社會氣氛實際上存在許多嚴重問題。《自由中國》在此「祝壽專號」之後，和國民黨的關係面臨破裂。⁶⁹其後更因相關人士籌組反對黨的運動，該刊主導人物雷震等人終於在1960年9月4日被捕，《自由中國》遭到查封。

不只是明目張膽反對領袖的知識份子遭到迫害，還有許多因為私下評論，或是被懷疑影射蔣中正的人被關進黑牢。如：1955年因為在

66　社論，〈壽總統蔣公〉，《自由中國》第15卷第9期（臺北市：自由中國社，民國45年10月31日），

頁663–664。

67　徐復觀，〈我所了解的蔣總統的一面〉，《自由中國》第15卷第9期（臺北市：自由中國社，民國45 年10月31日），頁669–671。

68　胡適，〈述艾森豪總統的兩個故事給蔣總統祝壽〉，《自由中國》第15卷第9期，頁668。

69　薛化元，《《自由中國》與民主憲政──1950年代臺灣思想史的一個考察》（臺北縣：稻鄉出版社，

民國85年7月），頁137。

(27)

領袖訓詞旁加注諷刺字眼，被以「認識不清、思想偏頗」交付感化的中央警官學校學生陳啟新。⁷⁰1963年在《聯合報》副刊中刊登短詩「故事」，因其內容被批為暗示蔣氏愚昧無知，而失去職位的該刊編輯林海音。⁷¹以及1968年由於在《中華日報》上翻譯「大力水手」漫畫，被指為影射總統，遭以「意圖顛覆政府而著手實行」罪名逮捕的柏楊⁷²等人。在黨國體制在明處極力為領袖塑造偉大形象的同時，對於懷疑、反對的不同聲音卻甚是敏感，在暗處伸出黑手要他們閉緊嘴巴。若是領袖果真如此偉大，為什麼要用這種手段去「感召」他的反對者？

原因無他，因為領袖的偉大是被「製作」出來的，這偉大並不完全真實。

作為「製作」的場合，完全屬於蔣中正一人的節慶，是一個可以極力揮灑想像力和創造力的舞臺。強人威權體制利用這個時機，名正言順地耗費社會資源來為一人做壽，製造各種儀式和景象，對人民強化領袖的權威。在這中間的人民，不僅是觀眾，也是演員，他們不只觀賞祝壽表演，也融入其中成為祝壽表演的一部份。他們一方面受到節慶的渲染與影響，另一方面也反過來參與、影響節慶。民眾就透過如此反覆的全民參與，將這種認同內化在心中。雖然臺灣社會為蔣中正總統慶祝20餘次生日，筆者卻發現這些祝壽形式、內容歷經20餘年卻未有太大變化。

這樣透過政治力而創造出來的節慶，看似熱鬧非常，卻缺乏新意，如今看來給人刻板的制式印象，無法再帶給這個時代太大意義。

(二)榮耀領袖的必要性

再回到彼得．柏克的那句話：

十七世紀君主與二十世紀領導人間的對比，並非虛飾與真實間的對比。只是兩種不同風格的虛飾之間的對比。⁷³

70　薛化元等，《戰後臺灣人權史》（臺北市：國家人權紀念館籌備處，民國92年12月），頁137–138。

71　薛化元等，《戰後臺灣人權史》，頁148–149。

72　薛化元等，《戰後臺灣人權史》，頁150–151。

(28)

﹂ ─

筆者相信，不論在什麼時代，對領袖形象的塑造都是必然存在，而且是必要的，一國人民必不樂見他們所擁戴的領袖，不過是一位平凡無奇的庸人。即使現在的總統是經由人民票選產生，民選領袖還是需要一點偉大成份，誰能說李登輝被奉為「民主先生」、「臺灣之父」，以及陳水扁被稱作「臺灣之子」等，其中就沒有任何一點渲染意味？

特別是高舉反共復國大旗的黨國體制，在國外情勢日益艱困，以及國內躁動暗潮洶湧的時代背景之中，一位偉大領袖的存在絕對是必要的。1975年以後，原來的「蔣總統華誕日」變成「先總統　蔣公誕辰紀念日」。在同年紀念期間，10月30日的《中央日報》上刊登了一則短訊：「昨天（10月29日）是嚴總統七十晉一華誕，嚴總統照常上班，並謙辭一切祝壽活動。」嚴氏在生日當天並無任何公開慶祝活動，

而是一如往常地上班處理公務，⁷⁴這應該是報刊對新任元首生日的首次報導。同為國家元首，嚴家淦的生日當天，我們看不到民眾為他大肆祝壽，相較於蔣中正總統時代的慣例，除了嚴家淦總統本人並無意願之外，他顯然也缺乏那樣的影響力。

在偉大形象被製作的同時，他本身還是需要一些先決條件，這些條件在製作的過程當中會不斷被複製、渲染。北伐統一、對日抗戰等歷史事蹟，這些都是蔣中正成為「時代偉人」的條件，在歷次祝壽活動中，

我們也可以看到這些條件不斷被標舉出來。由於蔣中正是這樣的一位偉人，足以使他和人民相信「反共必勝，建國必成」。我們相信領袖不只是以自身的力量去主導他的祝壽節慶，這個祝壽節慶也會使他愈來愈堅信自己的偉大。

74　〈嚴總統昨華誕，謙辭祝壽照常上班〉，《中央日報》民國64年10月30日，第三版。

(29)

「蔣總統七秩華誕紀念系列郵票」

資料來源：臺灣郵政全球資訊網——郵票寶藏

(30)

﹂ ─

徵引書目

(一)報紙期刊

1、《中央日報》（臺北市：中央日報社），民國39年10月31日，第二版；民國40年10月28日，第一版、40年11月1日，第一版；民國41 年10月30日，「蔣總統六六華誕特刊」第六頁、11月3日，「兒童周刊」第一頁；民國42年10月31日，第二版、第七版；民國44年11 月1日，第一版；民國45年10月31日，第一版、第七版；民國48年 10月31日，第一版、11月1日，第一版；民國49年10月31日，第三版；民國50年10月30日，第四版；民國51年10月31日，第一版；

民國60年10月31日，第二版、11月1日，第二版；民國64年10月30 日，第三版。

2、《自由中國》（臺北市：自由中國雜誌社），民國45年10月31日，

第15卷第9期。

3、《中央月刊》（臺北市：中央月刊社），民國57年10月31日，第1 卷第1期；民國59年10月31日，第3卷第1期；民國60年10月31日，

第4卷第1期；民國62年10月31日，第6卷第1期；民國63年10月31 日，第7卷第1期。　

4、《中央半月刊》（臺北市：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民國45年10 月31日，第93期；民國51年10月31日，第236期；民國52年10月31 日，第260期。

5、《改造》（臺北市：中國國民黨中央改造委員會），民國40年11月 16日，第30期。

6、《空中雜誌》（臺北市：空中雜誌社中國廣播公司），民國55年 9月26日，第163期、10月3日，第164期、10月10日，第165期、10 月17日，第166期、10月21日，第167期；民國56年10月30日，第 220期。

7、《電視周刊》（臺北市：電視周刊社臺視文化事業公司），民國 54年10月25日，第159期；民國60年10月25日，第472期。

8、《聯合報》（臺北市：聯合報社），民國45年10月16日，第二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