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唐书 ·2332·
列传第六十七
严武 郭英乂 崔宁 弟宽 从孙蠡 蠡子荛 从孙黯 严震 严砺
严武,中书侍郎挺之子也。神气隽爽,敏于闻见。幼有成 人之风,读书不究精义,涉猎而已。弱冠以门廕策名,陇右节 度使哥舒翰奏充判官,迁侍御史。至德初,肃宗兴师靖难,大 收才杰,武杖节赴行在。宰相房琯以武名臣之子,素重之,及 是,首荐才略可称,累迁给事中。既收长安,以武为京兆少尹、
兼御史中丞,时年三十二。以史思明阻兵不之官,优游京师,
颇自矜大。出为绵州刺史,迁剑南东川节度使;入为太子宾客、
兼御史中丞。
上皇诰以剑两川合为一道,拜武成都尹、兼御史大夫,充 剑南节度使;入为太子宾客,迁京兆尹、兼御史大夫。二圣山 陵,以武为桥道使。无何,罢兼御史大夫,改吏部侍郎,寻迁 黄门侍郎。与宰臣元载深相结托,冀其引在同列。事未行,求 为方面,复拜成都尹,充剑南节度等使。广德二年,破吐蕃七 万余众,拔当狗城。十月,取盐川城,加检校吏部尚书,封郑 国公。
前后在蜀累年,肆志逞欲,恣行猛政。梓州刺史章彝初为 武判官,及是小不副意,赴成都杖杀之,由是威震一方。蜀土 颇饶珍产,武穷极奢靡,赏赐无度,或由一言赏至百万。蜀方 闾里以征敛殆至匮竭,然蕃虏亦不敢犯境。而性本狂荡,视事 多率胸臆,虽慈母言不之顾。初为剑南节度使,旧相房琯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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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内刺史,琯于武有荐导之恩,武骄倨,见琯略无朝礼,甚为 时议所贬。永泰元年四月,以疾终,时年四十。
郭英乂,先朝陇右节度使、左羽林军将军知运之季子也。
少以父业,习知武艺,策名河、陇间,以军功累迁诸卫员外将 军。至德初,肃宗兴师朔野,英乂以将门子特见任用,迁陇右 节度使、兼御史中丞。既收二京,征还阙下,掌禁兵。迁羽林 军大将军,加特进。以家艰去职。
朝廷方讨史思明,选任将帅,乃起英乂为陕州刺史,充陕 西节度、潼关防御等使,寻加御史大夫,兼神策军节度。代宗 即位,加检校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元帅雍王自陕统诸军讨 贼洛阳,留英乂在陕为后殿。东都平,以英乂权为东都留守。
既至东都,不能禁暴,纵麾下兵与朔方、回纥之众大掠都城,
延及郑、汝等州,比屋荡尽。广德元年,策勋加实封二百户,
征拜尚书右仆射,封定襄郡王。恃富而骄,于京城创起甲第,
穷极奢靡。与宰臣元载交结,以久其权。
会剑南节度使严武卒,载以英乂代之,兼成都尹,充剑南 节度使。既至成都,肆行不轨,无所忌惮。玄宗幸蜀时旧宫,
置为道士观,内有玄宗铸金真容及乘舆侍卫图画。先是,节度 使每至,皆先拜而后视事。英乂以观地形胜,乃入居之,其真 容图画,悉遭毁坏。见者无不愤怒,以军政苛酷,无敢发言。
又颇恣狂荡,聚女人骑驴击球,制钿驴鞍及诸服用,皆侈靡装 饰,日费数万,以为笑乐。未尝问百姓间事,人颇怨之。又以 西山兵马使崔旰得众心,屡抑之。旰因蜀人之怨,自西山率麾 下五千余众袭成都,英乂出军拒之,其众皆叛,反攻英乂。英 乂奔于简州,普州刺史韩澄斩英乂首以送旰,并屠其妻子焉。
崔宁,卫州人,本名旰。虽儒家子,喜纵横之术。卫州刺 史茹璋授旰符离令,既罢,久不调,遂客游剑南,从军为步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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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鲜于仲通。又随李宓讨云南,宓战败,旰归成都。行军司马 崔论见旰,悦其状貌,又以其宗姓厚遇,荐为衙将。历事崔圆、
裴冕。冕遭流谤,朝廷将遣使推按,旰部下截耳称冤,中使奏 之。旰亦赴京师,授司戈,历司阶、折冲郎将军等官。
宝应初,蜀中乱,山贼拥绝县道,代宗忧之。严武荐旰为 利州刺史,既至,山贼遁散,由是知名。严武为剑南节度,赴 镇过利州,心欲辟旰为部将,以利非属部,旰难辄去,俾旰筹 之。旰曰 :“节度使张献诚见忌,且又好利,诚能重赂之,旰 可以从大夫矣 。”武至剑南,遗献诚奇锦珍贝,价兼百金,献 诚大悦。武乃遗献诚书求旰,献诚然之,令旰移疾去郡。旰乃 之剑南,武奏为汉州刺史。久之,吐蕃与诸杂羌戎寇陷西山柘、
静等州,诏严武收复。武遣旰统兵西山,旰善抚士卒,皆愿致 死命。始次贼城,周围皆石砾,攻具无所设。唯东南隅环丈之 地,壤土可穴,谍知之以告。旰昼夜穿地道攻之,再宿而拔其 城。因拓地数百里,下城寨数四。番众相语曰 :“崔旰,神兵 也 。”将更前进,以粮尽还师。武大悦,装七宝舆迎旰入成都,
以夸士众,赏赍过厚。
永泰元年五月,严武卒,杜济为西川行军司马,权知军府 事。时郭英干为都知兵马使,郭嘉琳为都虞候,皆请英干兄英 乂为节度使。旰时为西山都知兵马使,与军众共请大将王崇俊 为节度使。二奏俱至京师,会朝廷已除英乂,旰使因见英乂陈 其事。英乂至成都,数日,诬杀王崇俊,又召旰还成都。英乂 减将健粮赐,人心怨怒。旰在西山闻之,大恐,乃托备吐蕃,
未赴成都。英乂怒,出兵声言助旰讨吐蕃,其实袭之也。旰家 在汉州,英乂迁之成都,通其妾媵。旰知之,转入深山。英乂 自率师攻旰,值天大寒,雪深数尺,英乂士马冻死者数百人,
众心离叛。旰遂出兵拒敌,英乂与之接战,英乂军大败而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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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余兵才千人,归成都,将卒因多逃散。
初,天宝中,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尝建一使院,院宇甚华 丽。及玄宗幸蜀,尝居之,因为道观,兼写玄宗真容,置之正 室。英乂因入观行香,悦其竹树,遂奏请以仲通旧院为军营,
乃移去真容自居之。旰闻之,谓将士曰 :“英乂反矣!不然,
何得除毁玄宗真容而自居之?”乃率兵攻成都。英乂出兵于城 西门,令柏茂琳为前军,郭英干为左军,郭嘉琳为后军,与旰 战。茂琳等军累败,军人多投旰。旰令降将统兵与英乂转战,
大败之。兵至子城,英乂单骑奔简州,为普州刺史韩澄所杀。
时邛、剑所在起兵相攻,剑南大乱。
永泰二年二月,乃以黄门侍郎平章事杜鸿渐兼成都尹、山 南西道剑南东川西川邛南等道副元帅、剑南西川节度使。鸿渐 出骆谷,有谋者曰 :“相公驻车阆州,遥制剑南,数移牒述英 乂过失,言旰有方略;旰腹心摄诸州刺史者皆奏正之,令旰及 将校不疑怨。然后与东川节度使张献诚及诸贼帅合议,数出兵 攻旰。既数道连兵,未经一年,兵势减耗,旰穷,必束身归朝。
此上策也 。”鸿渐畏懦,计疑未决。会旰使至,卑辞厚礼,送 缯锦数千匹。鸿渐贪其利,遂至成都,日与判官杜亚、杨炎将 吏等高会纵观,军州政事悉委旰,乃连表闻荐。
先时,张献诚数与旰战,献诚屡败,旌节皆为旰所夺。朝 廷因鸿渐之请,加成都尹,兼西山防御使、西川节度行军司马,
仍赐名曰宁。大历二年,鸿渐归朝,遂授宁西川节度使。恃地 险人富,乃厚敛财货,结权贵,令弟宽留京师。元载及诸子有 所欲,宽恣与之,故宽骤历御史知杂事、御史中丞。宽兄审亦 任郎中、谏议大夫、给事中。宁在蜀十余年,地险兵强,肆侈 穷欲,将吏妻妾,多为所淫污,朝廷患之而不能诘。累加尚书 左仆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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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历十四年入朝,迁司空、平章事,兼山陵使,寻代乔琳 为御史大夫、平章事。宁以为选择御史当出大夫,不谋及宰相,
乃奏请以李衡、于结等数人为御史。杨炎大怒,其状遂寝。炎 又数谗毁刘晏,宁又求解之。宁既厚结元载已久,杨炎又出自 载门,宁初附炎,炎因此大怒。
其年十月,南蛮大下,与吐蕃三道合进。一出茂州,过文 川及灌口。一出扶、文,过方维、白坝。一出黎坝、雅,过邛、
郲。戎酋诫其众曰 :“吾要蜀川为东府,凡伎巧之工皆送逻娑,
平岁赋一缣而已 。”是蛮之入,连陷郡邑,士庶奔亡山谷。属 宁在朝,军中无帅,德宗促宁还镇。炎惧宁怨己,入蜀难制,
谓德宗曰 :“蜀川天下奥壤,自宁擅置其中,朝廷失其外府十 四年矣。今宁来朝,尚有全师守蜀。货利之厚,适中奉给,贡 赋所入,与无地同。始宁与诸将等夷,独因叛乱得位,不敢自 有,以恩柔煦育,威令不行。今虽归之,必无功,是徒遣也;
若有功,义不可夺。则西川之奥,败固失之,胜亦非国家所有。
陛下熟察 。”帝曰 :“卿策何从?”炎曰 :“请无归宁。今硃 泚所部范阳劲兵,戍在近甸,促令与禁兵杂往,举无不捷。因 是役得置亲兵内其腹中,蜀将必不敢动。然后换授他帅,以收 其权,得千里肥饶之地,是因小祸受大福也 。”帝曰:“善”, 即止宁不行。乃发禁兵四千、范阳兵五千,赴援东川。出军自 江油趣白坝,与山南兵合击,蛮兵败走。范阳军又击破于七盘,
遂拔新城,戎、蛮大败。凡斩馘六千,生擒六百,伤者殆半,
饥寒陨于崖谷者八九万。
宁遂罢西川节度使,制授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御史大夫、京畿观察使,兼灵州大都督、单于镇北大都护、朔 方节度等使,兼鄜坊丹延都团练观察使。托以重臣绥靖北边,
但令居鄜州。虽以宁为节度,每道皆置留后,自得奏事,炎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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讽令伺宁过犯。杜希全为灵州,王翃为振武,李建徽为鄜州,
及戴休颜、杜从政、吕希倩等,皆炎署置也。宁巡边至夏州,
刺史吕希倩与宁同力招抚党项,归降者甚多。炎恶之,因奏希 倩抚绥之功,才堪委任。召归朝,除右仆射知省事,以神武将 军时常春代之。
硃泚之乱,上卒迫行幸,百僚诸王鲜有知者。宁后数日自 贼中来,上初喜甚。宁私谓所亲曰 :“圣上聪明英迈,从善如 转规,但为卢杞所惑至此尔 。”杞闻之,潜与王翃图议陷之。
初,泾原兵作乱之夕,宁与翃及御史大夫于颀俱出延平门而西,
数下马便液,每下辄良久。翃等促之,不敢前。又惧贼兵追及,
翃乃大声而言曰 :“已至此,不必顾望 。”至奉天,翃具以事 闻。会硃泚行反间,伪除柳浑宰相,署宁中书令。宁朔方掌书 记康湛时为盩厔尉,翃逼湛作宁遗硃泚书,使宁无以自辩,翃 遂献之。杞因诬奏曰 :“崔宁初无葵藿向日之心,闻于城中与 硃泚坚为盟约,所以后于百辟。今事果验。使凶渠外逼,奸臣 内谋,则大事去矣 。”因俯伏歔欷曰 :“臣备位宰相,危不能 持,颠不能扶,宜当万死,伏待斧钺。。”上命左右扶起之。既 还,俄有中人引宁于幕后,二力士自后缢杀之,时年六十一。
初,将诛宁,召至朝堂,云令江淮宣慰。寻命翰林学士陆贽草 诛宁制;贽求宁与泚书,将以状生之。复乱言云,其书已失。
宁既得罪,籍没其家,中外称其冤,乃赦其家,归其资产。贞 元十二年六月,宁故将、夏、绥、银节度使韩潭奏请以新加礼 部尚书恩制以雪宁之罪。诏从之,任其家收葬。
初,宁入朝,留弟宽守成都。泸州杨子琳乘间以精骑数千 突入成都,据城守之。宽屡战力屈,子琳威声颇盛。宁妾任氏 魁伟果干,乃出其家财十万募勇士,信宿间得千人,设队伍将 校,手自麾兵,以逼子琳。子琳惧,城内粮尽,乃拔城自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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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琳素有妖术,其夕致大雨,引舟至庭除,登之而遁。
宁季弟密,密子绘,父子皆以文雅称,历使府从事。绘生 四子:蠡、黯、确、颜,皆以进士擢第。
蠡,字越卿,元和五年擢第,累辟使府。宝历中,入朝监 察御史。大和初,为侍御史,三迁户部郎中,出为汝州刺史。
开成初,以司勋郎中征,寻以本官知制诰。明年,正拜舍人。
三年,权知礼部贡举。四年,拜礼部侍郎,转户部。上疏论国 忌日设僧斋,百官行香,事无经据。诏曰 :“朕以郊庙之礼,
严奉祖宗,备物尽诚,庶几昭格。恭惟忌日之感,所谓终身之 忧。而近代以来,归依释、老,征二教以设食,会百辟以行香。
将以有助圣灵,冥资福祚。有异皇王之术,颇乖教义之宗。昨 得崔蠡奏论,遂遣讨寻本末,礼文令式,曾不该明,习俗因循,
雅当整革。其两京、天下州府,以国忌日为寺观设斋焚香,从 今已后,并宜停罢 。”蠡寻为华州刺史、镇国军等使,再历方 镇。子荛。
荛,字野夫。大中二年,擢进士第,累官至尚书郎、知制 诰。正拜中书舍人、户部侍郎。乾符中,自尚书右丞迁吏部侍 郎。荛美文词,善谈论,而驭事简率,铨管非所长。出为陕州 观察使,以器韵自高,不屑细故,权移仆下。时河南寇盗蜂起,
王仙芝乱汉南,朝纲不振,而荛自恃清贵,不恤人之疾苦。百 姓诉旱,荛指庭树曰 :“此尚有叶,何旱之有?”乃笞之,吏 民结怨。既而为军人所逐,饥渴甚,投民舍求水,民以溺饮之。
初为军人所俘,翦其髭发,拜而获免。以失守贬端州司马,复 入为左散骑常侍,卒。
子居敬、居俭。居敬终尚书郎,居俭中兴终户部尚书。
黯,字直卿,大和二年,进士擢第。开成初,为青州从事。
入为监察御史,奏郊庙祭器不虔,请敕有司。文宗谓宰臣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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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庙之事,朕合亲奉其礼,但以千乘万骑,动费国用,每有 司行事之日,被衣冠坐以俟旦。比闻主者不虔,祭器劳敝,非 事神蠲洁之义。卿宜严敕有司,道吾此意 。”黯具条奏以闻。
寻迁员外郎。会昌中,为谏议大夫。
确,字岳卿,颜,字希卿,位皆至尚书郎。
严震,字遐闻,梓州盐亭人。世为田家,以财雄于乡里。
至德、乾元已后,震屡出家财以助边军,授州长史、王府谘议 参军。东川节度判官韦收荐震才用于节度使严武,遂授合州长 史。及严武移西川,署为押衙,改恆王府司马。严武以宗姓之 故,军府之事多以委之,又历试卫尉、太常少卿。严武卒,乃 罢归。东川节度使又奏为渝州刺史,以疾免。山南西道节度使 又奏为凤州刺史,加侍御史,丁母忧罢。起复本官,仍充兴、
凤两州团练使,累加开府仪同三司、兼御史中丞。为政清严,
兴利除害,远近称美。建中初,司勋郎中韦桢为山、剑黜陟使,
荐震理行为山南第一,特赐上下考,封郧国公。在凤州十四年,
能政不渝。
建中三年,代贾耽为梁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山南西道节 度观察等使。及硃泚窃据京城,李怀光顿军咸阳,又与之连结。
泚令腹心穆庭光、宋瑗等赍白书诱震同叛,震集众斩庭光等。
时李怀光连贼,德宗欲移幸山南。震既闻顺动,遣吏驰表往奉 天迎驾,仍令大将张用诚领兵五千至盩厔已东迎护,上闻之喜。
既而用诚为贼所诱,欲谋背逆,朝廷忧之。会震又遣牙将马勋 奉表迎候,上临轩召勋与之语,勋对曰 :“臣请计日至山南取 节度使符召用诚,即不受召 ,臣当斩其首以复 。”上喜曰 :
“卿何日当至?”勋克日时而奏,帝勉劳之。勋既得震符,乃请 壮丁五人偕行。既出骆谷,用诚以勋未知其谋,乃以数百骑迎 勋,勋与俱之传舍,用诚左右森然。勋先聚草发火于驿外,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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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争附火。勋乃从容出怀中符示之曰 :“大夫召君 。”用诚惶 惧起走,壮士自背束手而擒之。不虞用诚子居后,引刀斫勋,
勋左右遽承其臂,刀下不甚,微伤勋首。遂格杀其子,而仆用 诚于地。壮士跨其腹,以刃拟其喉曰 :“出声即死 !”勋即其 营,军士已被甲执兵矣。勋大言曰 :“汝等父母妻子皆在梁州,
一朝弃之,欲从用诚反逆,有何利也?但灭汝族耳!大夫使我 取张用诚,不问汝辈,欲何为乎?”众皆詟服。于是缚用诚送 州,震杖杀之,拔其副将,使率其众迎驾。勋以药封首驰赴行 在,愆约半日,上颇忧之,及勋至,上喜动颜色。翌日,车驾 发奉天,及入骆谷,李怀光遣数百骑来袭,赖山南兵击之而退,
舆驾无警急之患。寻加震检校户部尚书,赐实封二百户。
三月,德宗至梁州。山南地贫,粮食难给,宰臣议请幸成 都府。震奏曰 :“山南地接京畿,李晟方图收复,藉六军声援。
如幸西川,则晟未见收复之期也。幸陛下徐思其宜 。”议未决,
李晟表至,请车驾驻跸梁、洋,以图收复,群议乃止。梁、汉 之间,刀耕火耨,民以采稆为事,虽节察十五郡,而赋额不敌 中原三数县。自安、史之后,多为山贼剽掠,户口流散大半。
洎六师驻跸,震设法劝课,鸠聚财赋,以给行在,民不至烦,
供亿无阙。其年六月,收复京城,车驾将还京师,进位检校尚 书左仆射。诏曰 :“朕遭罹寇难,播越梁、岷,蒸庶烦于供亿,
武旅勤于扞卫。凡百执事,各奉厥司,眷于是邦,复我兴运,
宜加崇大,以示将来。宜改梁州为兴元府,官名品制,同京兆、
河南府;郑县升为赤,诸县升为畿。见任州县官,考满日放选,
百姓给复一年。洋州宜升为望,见任州县官,考满减两选。山 南西道将士,并与甄叙 。”以震为兴元尹,赐实封二百户。
贞元元年十一月,德宗亲祀昊天上帝于南郊,震入朝陪祭。
十一年二月,加同平章事。贞元十五年六月卒,时年七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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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朝三日,册赠太保,赙布帛米粟有差。及丧将至,令百官以 次赴宅吊哭。
严砺,震之宗人也。性轻躁,多奸谋,以便佞在军,历职 至山南东道节度都虞候、兴州刺史、兼监察御史。贞元十五年,
严震卒,以砺权留府事,兼遗表荐砺才堪委任。七月,超授兴 元尹,兼御史大夫,山南西道节度、支度营田、观察使。诏下,
谏官御史以为除拜不当。是日,谏议、给事、补阙、拾遗并归 门下省共议:砺资历甚浅,人望素轻,遽领节旄,恐非允当。
既兼杂话,发论喧然。拾遗李繁独奏云 :“昨除拜严砺,众以 为不当,谏议大夫苗拯云:‘已三度表论 ,未见听允 。’给事 中许孟容曰 :‘诚如此 ,不旷职矣 。’”又云 :“李元素、陈 京、王舒并见拯及孟容言议 。”上遣三司使诘之 。拯状云 :
“实于众中言曾论奏,不言三度。”繁证之不已。孟容等又云:
“拯实言两度 。”拯请依众状。翌日,贬拯万州刺史,李繁播 州参军,并同正。砺在位贪残,士民不堪其苦。素恶凤州刺史 马勋,诬奏贬贺州司户。纵情肆志,皆此类也。
元和四年三月卒。卒后,御史元稹奉使两川按察,纠劾砺 在任日赃罪数十万。诏征其赃,以死,恕其罪。
史臣曰:爵人于朝,与众共之;刑人于市,与众弃之。缢 崔宁,除严砺,时君之政可知矣,辅相之才可见矣!武不禀父 风,有违母诲,凡为人子者,得不戒哉!虽有周、孔之才,不 足称也,况狂夫乎!英乂失政,其死也宜哉。严震立功,其道 也显矣。
赞曰:英乂失政,崔宁发身。武为士子,震作纯臣。
旧唐书 ·2342·
列传第六十八
元载 王昂 李少良 郇谟附
王缙 杨炎 黎干 刘忠翼附 庾准
元载,凤翔岐山人也,家本寒微。父景昇,任员外官,不 理产业,常居岐州。载母携载适景昇,冒姓元氏。载自幼嗜学,
好属文,性敏惠,博览子史,尤学道书。家贫,徒步随乡赋,
累上不升第。天宝初,玄宗崇奉道教,下诏求明庄、老、文、
列四子之学者。载策入高科,授邠州新平尉。监察御史韦镒充 使监选黔中,引载为判官,载名稍著,迁大理评事。东都留守 苗晋卿又引为判官,迁大理司直。
肃宗即位,急于军务,诸道廉使随才擢用。时载避地江左,
苏州刺史、江东采访使李希言表载为副,拜祠部员外郎,迁洪 州刺史。两京平,入为度支郎中。载智性敏悟,善奏对,肃宗 嘉之,委以国计,俾充使江、淮,都领漕輓之任,寻加御史中 丞。数月征入,迁户部侍郎、度支使并诸道转运使。既至朝廷,
会肃宗寝疾。载与幸臣李辅国善。辅国妻元氏,载之诸宗,因 是相昵狎。时辅国权倾海内,举无违者,会选京尹,辅国乃以 载兼京兆尹。载意属国柄,诣辅国恳辞京尹,辅国识其意,然 之。翌日拜载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度支转运使如故。旬日,肃 宗晏驾,代宗即位,辅国势愈重,称载于上前。载能伺上意,
颇承恩遇,迁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集贤殿大学士,
修国史。又加银青光禄大夫,封许昌县子。载以度支转运使职
旧唐书 ·2343·
务繁碎,负荷且重,虑伤名,阻大位,素与刘晏相友善,乃悉 以钱谷之务委之,荐晏自代,载自加营田使。李辅国罢职,又 加判天下元帅行军司马。广德元年,与宰臣刘晏、裴遵庆同扈 从至陕。及舆驾还宫,遵庆皆罢所任,载恩宠弥盛。辅国死,
载复结内侍董秀,多与之金帛,委主书卓英倩潜通密旨。以是 上有所属,载必先知之,承意探微,言必玄合,上益信任之。
妻王氏狠戾自专,载出朝谒,纵子伯和等游于外,上封人顾繇 奏之,上方任载以政,反罪繇而已。
内侍鱼朝恩负恃权宠,不与载协,载常惮之。大历四年冬,
乘间密奏朝恩专权不轨,请除之。朝恩骄横,天下咸怒,上亦 知之,及闻载奏,适会于心。载遂结北军大将同谋,以防万虑。
五年三月,朝恩伏法,度支使第五琦以朝恩党坐累,载兼判度 支,志气自若,谓己有除恶之功,是非前贤,以为文武才略,
莫己之若。外委胥吏,内听妇言。城中开南北二甲第,室宇宏 丽,冠绝当时。又于近郊起亭榭,所至之处,帷帐什器,皆于 宿设,储不改供。城南膏腴别墅,连疆接畛,凡数十所,婢仆 曳罗绮一百余人,恣为不法,侈僭无度。江、淮方面,京辇要 司,皆排去忠良,引用贪猥。士有求进者,不结子弟,则谒主 书,货贿公行,近年以来,未有其比。与王缙同列,缙方务聚 财,遂睦于载,二人相得甚欢,日益纵横。代宗尽察其迹,以 载任寄多年,欲全君臣之分,载尝独见,上诫之,不悛。
初,扈驾自陕还,与缙上表,请以河中府为中都,秋杪行 幸,春首还京,以避蕃戎侵轶之患。帝初纳之,遣条奏以闻。
自鱼朝恩就诛,志颇盈满,遂抗表请建中都,文多不载。大略 以关辅、河东等十州户税入奉京师,创置精兵五万,管在中都,
以威四方,辞多开合。自以为表入事行,潜遣所由吏于河中经 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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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度寄理于泾州。大历八年,蕃戎入邠宁之后,朝议以为 三辅已西,无襟带之固,而泾州散地,不足为守。载尝为西州 刺史,知河西、陇右之要害,指画于上前曰 :“今国家西境极 于潘源,吐蕃防戍在摧沙堡,而原州界其间。原州当西塞之口,
接陇山之固,草肥水甘,旧垒存焉。吐蕃比毁其垣墉,弃之不 居。其西则监牧故地,皆有长濠巨堑,重复深固。原州虽早霜,
黍稷不艺,而有平凉附其东,独耕一县,可以足食。请移京西 军戍原州,乘间筑之,贮粟一年。戎人夏牧多在青海,羽书覆 至,已逾月矣。今运筑并作,不二旬可毕。移子仪大军居泾,
以为根本。分兵守石门、木峡、陇山之关,北抵于河,皆连山 峻岭,寇不可越。稍置鸣沙县、丰安军为之羽翼,北带灵武五 城为之形势。然后举陇右之地以至安西,是谓断西戎之胫,朝 廷可高枕矣 。”兼图其地形以献。载密使人逾陇山,入原州,
量井泉,计徒庸,车乘畚锸之器皆具。检校左仆射田神功沮之 曰 :“夫兴师料敌,老将所难。陛下信一书生言,举国从之,
听误矣 。”上迟疑不决,会载得罪乃止。
初,六年,载条奏应缘别敕授文武六品以下,敕出后望令 吏部、兵部便附甲团奏,不得检勘,从之。时功状奏拟,结衔 多谬,载欲权归于己,虑有司驳正。会有上封人李少良密以载 丑迹闻,载知之,奏于上前,少良等数人悉毙于公府。由是道 路以目,不敢议载之短。门庭之内,非其党与不接,平素交友,
涉于道义者悉疏弃之。
代宗宽仁明恕,审其所由,凡累年,载长恶不悛,众怒上 闻。大历十二年三月庚辰,仗下后,上御延英殿,命左金吾大 将军吴凑收载、缙于政事堂,各留系本所,并中书主事卓英倩、
李待荣及载男仲武、季能并收禁,命吏部尚书刘晏讯鞫。晏以 载受任树党,布于天下,不敢专断,请他官共事。敕御史大夫
旧唐书 ·2345·
李涵、右散骑常侍萧昕、兵部侍郎袁傪、礼部侍郎常衮、谏议 大夫杜亚同推究其状。辩罪问端,皆出自禁中,仍遣中使诘以 阴事,载、缙皆伏罪。是日,宦官左卫将军、知内侍省事董秀 与载同恶,先载于禁中杖杀之。敕曰 :“任直去邪,悬于帝典;
奖善惩恶,急于时政。和鼎之寄,匪易其人。中书侍郎、同中 书门下平章事元载,性颇奸回,迹非正直。宠待逾分,早践钧 衡。亮弼之功,未能经邦成务;挟邪之志,常以罔上面欺。阴 托妖巫,夜行解祷,用图非望,庶逭典章。纳受赃私,贸鬻官 秩。凶妻忍害,暴子侵牟,曾不提防,恣其凌虐。行僻辞矫,
心狠貌恭,使沉抑之流,无因自达,赏罚差谬,罔不由兹。顷 以君臣之间,重于去就,冀其迁善,掩而不言。曾无悔非,弥 益凶戾,年序滋远,衅恶贯盈。将肃政于朝班,俾申明于宪纲,
宜赐自尽。朕涉道犹浅,知人不明,理绩未彰,遗阙斯众,致 兹刑辟,悯愧良深。僶俯行之,务申沮劝,凡在中外,悉朕怀 焉 。”又制曰 :“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缙,附会奸 邪,阿谀谗佞。据兹犯状,罪至难容,矜以耋及,未忍加刑。
俾申屈法之恩,贷以岳牧之秩。可使持节括州诸军事,守括州 刺史,宜即赴任。于戏!朕恭己南面,推诚股肱,敷求哲人,
将弼予理。昧于任使,过在朕躬,无旷厥官,各慎厥职 。”初,
晏等承旨,缙亦处极法,晏谓涵曰 :“重刑再覆,国之常典,
况诛大臣,岂得不覆奏!又法有首从,二人同刑,亦宜重取进 止 。”涵等咸听命。及晏等覆奏,上乃减缙罪从轻。
载长子伯和,先是贬在扬州兵曹参军,载得罪,命中使驰 传于扬州赐死。次子仲武,祠部员外郎,次子季能,秘书省校 书郎,并载妻王氏并赐死。女资敬寺尼真一,收入掖庭。王氏,
开元中河西节度使忠嗣之女也,素以凶戾闻,恣其子伯和等为 虐。伯和恃父威势,唯以聚敛财货,征求音乐为事。
旧唐书 ·2346·
载在相位多年,权倾四海,外方珍异,皆集其门,资货不 可胜计,故伯和、仲武等得肆其志。轻浮之士,奔其门者,如 恐不及。名姝、异乐,禁中无者有之。兄弟各贮妓妾于室,倡 优偎亵之戏,天伦同观,略无愧耻。及得罪,行路无嗟惜者。
中使董秀、主书卓英倩、李待荣及阴阳人李季连,以载之故,
皆处极法。遣中官于万年县界黄台乡毁载祖及父母坟墓,斫棺 弃柩,及私庙木主;并载大宁里、安仁里二宅,充修百司廨宇。
以载籍没钟乳五百两分赐中书门下御史台五品已上、尚书省四 品已上。
王昂者,出自戎旅,以军功累迁河中尹,充河中节度使。
贪纵不法,务于聚敛,以货籓身。永泰元年正月,检校刑部尚 书知省事,改殿中少监。元载秉政,与载深相结托。大历五年 六月,为江陵尹、兼御史大夫,充荆南节度观察使,代卫伯玉。
昂既行,伯玉讽大将杨钅采等拒昂,乞留伯玉,诏许之。昂复 检校刑部尚书,知省事。专事奢靡,广修第宅,多畜妓妾,以 逞其志。在刑部,虽公务有程,昂耽徇私宴,连日不视曹事。
性贪吝,无愧苟得,乃鬻公廨园菜,收其钱以润屋,甚为时论 所丑。元载诛,贬连州刺史,遣中使监至万州,过硖江,坠江 而卒。
李少良者,以吏用,早从使幕,因职迁殿中侍御史。罢,
游京师,干谒权贵。时元载专政,所居第宅崇侈,子弟纵横,
货贿公行,士庶咸嫉之。少良怨不见用,乘众怒以抗疏上闻。
留少良于禁内客省,少良友人韦颂因至禁门访少良,少良漏其 言;颂不慎密,遂为载备知之,乃奏少良狂妄,诏下御史台讯 鞫。是时御史大夫缺,载以张延赏为之,属意焉。少良以泄禁 中奏议,制使陆珽同伏罪。初,韦颂及珽俱与少良友善,与载 子弟亲党款狎。颂得少良微旨,漏于载所亲,遂达于载。载密
旧唐书 ·2347·
召珽问之,珽具白其状及禁中语。载得之,奏于上前,上大怒,
并付京兆府决杀。珽,国子司业善经之子也,少传父业,颇通 经史,性浮躁而疏,故及于累。
大历中,元载弄权自恣,人皆恶之。八年七月,晋州男子 郇谟以麻辫发,持竹筐及苇席哭于东市。人问其故 ,对曰 :
“有三十字请献于上。若无堪,便以竹筐贮尸,弃之于野。”京 兆府以闻。上既召见,赐衣,馆于禁内客省。其献三十字,各 论一事。其要者 :“团”字、“监”字。团者 ,请罢诸州团练 使;监者,请罢诸道监军使。殿中御史杨护职居左巡,郇谟哭 市,护不闻奏,上以为蔽匿,贬连州桂阳县丞员外置。元载当 承宠得志,每改张朝政,出于载手,中外共怒,当时归咎于载,
故少良封事于前,郇谟哭市于后。凡百有位,宜为明诫。
王缙,字夏卿,河中人也。少好学,与兄维早以文翰著名。
缙连应草泽及文辞清丽举,累授侍御史、武部员外。禄山之乱,
选为太原少尹,与李光弼同守太原,功效谋略,众所推先,加 宪部侍郎,兼本官。时兄维陷贼,受伪署,贼平,维付吏议,
缙请以己官赎维之罪,特为减等。
缙寻入拜国子祭酒,改凤翔尹、秦陇州防御使,历工部侍 郎、左散骑常侍。撰《玄宗哀册文》时称为工。改兵部侍郎。
属平殄史朝义,河朔未安,诏缙以本官河北宣慰,奉使称旨。
广德二年,拜黄门侍郎、同平章事、太微宫使、弘文崇贤馆大 学士。其年,河南副元帅李光弼薨于徐州,以缙为侍中、持节 都统河南、淮西、山南东道诸节度行营事。缙恳让侍中,从之,
加上柱国,兼东都留守。岁余,迁河南副元帅,请减军资钱四 十万贯修东都殿宇。大历三年,幽州节度使李怀仙死,以缙领 幽州、卢龙节度。缙赴镇而还,委政于燕将硃希彩。又属河东 节度辛云京卒,遂兼太原尹、北都留守、河东节度营田观察等
旧唐书 ·2348·
使。缙又让河南副元帅、东都留守,从之。太原旧将王无纵、
张奉璋等恃功,且以缙儒者易之,每事多违约束。缙一朝悉召 斩之,将校股栗。
二岁,罢河东归朝,授门下侍郎、中书门下平章事。时元 载用事,缙卑附之,不敢与忤,然恃才与老,多所傲忽。载所 不悦,心虽希载旨,然以言辞凌诟,无所忌惮。时京兆尹黎干 者,戎州人也,数论事,载甚病之,而力不能去也。干尝白事 于缙,缙曰 :“尹,南方君子也,安知朝礼 !”其慢而侮人,
率如此类。
缙弟兄奉佛,不茹荤血,缙晚年尤甚。与杜鸿渐舍财造寺 无限极。妻李氏卒,舍道政里第为寺,为之追福,奏其额曰宝 应,度僧三十人住持。每节度观察使入朝,必延至宝应寺,讽 令施财,助己修缮。初,代宗喜祠祀,未甚重佛,而元载、杜 鸿渐与缙喜饭僧徒。代宗尝问以福业报应事,载等因而启奏,
代宗由是奉之过当,尝令僧百余人于宫中陈设佛像,经行念诵,
谓之内道场。其饮膳之厚,穷极珍异,出入乘厩焉,度支具廪 给。每西蕃入寇,必令群僧讲诵《仁王经》以攘虏寇。苟幸其 退,则横加锡赐。胡僧不空,官至卿监,封国公,通籍禁中,
势移公卿,争权擅威,日相凌夺。凡京畿之丰田美利,多归于 寺观,吏不能制。僧之徒侣,虽有赃奸畜乱,败戮相继,而代 宗信心不易,乃诏天下官吏不得箠曳僧尼。又见缙等施财立寺,
穷极瑰丽,每对扬启沃,必以业果为证。以为国家庆祚灵长,
皆福报所资,业力已定,虽小有患难,不足道也。故禄山、思 明毒乱方炽,而皆有子祸。仆固怀恩将乱而死;西戎犯阙,未 击而退。此皆非人事之明征也。帝信之愈甚。公卿大臣既挂以 业报,则人事弃而不修,故大历刑政,日以陵迟,有由然也。
五台山有金阁寺,铸铜为瓦,涂金于上,照耀山谷,计钱
旧唐书 ·2349·
巨亿万。缙为宰相,给中书符牒,令台山僧数十人分行郡县,
聚徒讲说,以求货利。代宗七月望日于内道场造盂兰盆,饰以 金翠,所费百万。又设高祖已下七圣神座,备幡节、龙伞、衣 裳之制,各书尊号于幡上以识之,舁出内,陈于寺观。是日,
排仪仗,百僚序立于光顺门以俟之,幡花鼓舞,迎呼道路。岁 以为常,而识者嗤其不典,其伤教之源始于缙也。
李氏,初为左丞韦济妻,济卒,奔缙。缙嬖之,冒称为妻,
实妾也。又纵弟妹女尼等广纳财贿,贪猥之迹如市贾焉。元载 得罪,缙连坐贬括州刺史,移处州刺史。大历十四年,除太子 宾客,留司东都。建中二年十二月卒,年八十二。
杨炎,字公南,凤翔人。曾祖大宝,武德初为龙门令,刘 武周陷晋、绛,攻之不降,城破被害,褒赠全节侯。祖哲,以 孝行有异,旌其门闾。父播,登进士第,隐居不仕,玄宗征为 谏议大夫,弃官就养,亦以孝行祯祥,表其门闾。肃宗就加散 骑常侍,赐号玄靖先生,名在《逸人传》。
炎美须眉,风骨峻峙,文藻雄丽,汧、陇之间,号为小杨 山人。释褐辟河西节度掌书记。神乌令李大简尝因醉辱炎,至 是与炎同幕,率左右反接之,铁棒挝之二百,流血被地,几死。
节度使吕崇贲爱其才,不之责。后副元帅李光弼奏为判官,不 应,征拜起居舍人,辞禄就养岐下。丁忧,庐于墓前,号泣不 绝声,有紫芝白雀之祥,又表其门闾。孝著三代,门树六阙,
古未有也。服阕久之,起为司勋员外郎,改兵部,转礼部郎中、
知制诰。迁中书舍人,与常衮并掌纶诰,衮长于除书,炎善为 德音,自开元已来,言诏制之美者,时称常、杨焉。
炎乐贤下士,以汲引为己任,人士归之。尝为《李楷洛碑》, 辞甚工,文士莫不成诵之。迁吏部侍郎,修国史。元载自作相,
常选擢朝士有文学才望者一人厚遇之,将以代己。初,引礼部
旧唐书 ·2350·
郎中刘单;单卒,引吏部侍郎薛邕,邕贬,又引炎。载亲重炎,
无与为比。载败,坐贬道州司马。德宗即位,议用宰相,崔祐 甫荐炎有文学器用,上亦自闻其名,拜银青光禄大夫、门下侍 郎、同平章事。炎有风仪,博以文学,早负时称,天下翕然,
望为贤相。
初,国家旧制,天下财赋皆纳于左藏库,而太府四时以数 闻,尚书比部覆其出入,上下相辖,无失遗。及第五琦为度支、
盐铁使,京师多豪将,求取无节,琦不能禁,乃悉以租赋进入 大盈内库,以中人主之意,天子以取给为便,故不复出。是以 天下公赋,为人君私藏,有司不得窥其多少,国用不能计其赢 缩,殆二十年矣。中官以冗名持簿书,领其事者三百人,皆奉 给其间,连结根固不可动。及炎作相,顿首于上前,论之曰:
“夫财赋,邦国之大本,生人之喉命,天下理乱轻重皆由焉。
是以前代历选重臣主之,犹惧不集,往往覆败,大计一失,则 天下动摇。先朝权制,中人领其职,以五尺宦竖操邦之本,丰 俭盈虚,虽大臣不得知,则无以计天下利害。臣愚待罪宰辅,
陛下至德,惟人是恤,参校蠹弊,无斯之甚。请出之以归有司,
度宫中经费一岁几何,量数奉入,不敢亏用。如此,然后可以 议政。惟陛下察焉 。”诏曰 :“凡财赋皆归左藏库,一用旧式,
每岁于数中量进三五十万入大盈,而度支先以其全数闻 。”炎 以片言移人主意,议者以为难,中外称之。
初定令式,国家有租赋庸调之法。开元中,玄宗修道德,
以宽仁为理本,故不为版籍之书,人户浸溢,堤防不禁。丁口 转死,非旧名矣;田亩移换,非旧额矣;贫富升降,非旧第矣。
户部徒以空文总其故书,盖得非当时之实。旧制,人丁戍边者,
蠲其租庸,六岁免归。玄宗方事夷狄,戍者多死不返,边将怙 宠而讳,不以死申,故其贯籍之名不除。至天宝中,王鉷为户
旧唐书 ·2351·
口使,方务聚敛,以丁籍且存,则丁身焉往,是隐课而不出耳。
遂案旧籍,计除六年之外,积征其家三十年租庸。天下之人苦 而无告,则租庸之法弊久矣。迨至德之后,天下兵起,始以兵 役,因之饥疠,征求运输,百役并作,人户凋耗,版图空虚。
军国之用,仰给于度支、转运二使;四方征镇,又自给于节度、
都团练使。赋敛之司数四,而莫相统摄,于是纲目大坏,朝廷 不能覆诸使,诸使不能覆诸州,四方贡献,悉入内库。权臣猾 吏,因缘为奸,或公托进献,私为赃盗者动万万计。河南、山 东、荆襄、剑南有重兵处,皆厚自奉养,王赋所入无几。吏职 之名,随人署置;俸给厚薄,由其增损。故科敛之名凡数百,
废者不削,重者不去,新旧仍积,不知其涯。百姓受命而供之,
沥膏血,鬻亲爱,旬输月送无休息。吏因其苛,蚕食千人。凡 富人多丁者,率为官为僧,以色役免;贫人无所入则丁存。故 课免于上,而赋增于下。是以天下残瘁,荡为浮人,乡居地著 者百不四五,如是者殆三十年。
炎因奏对,恳言其弊,乃请作两税法 ,以一其名,曰 :
“凡百役之费,一钱之敛,先度其数而赋于人,量出以制入。户 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不居处而行商 者,在所郡县税三十之一,度所与居者均,使无侥利。居人之 税,秋夏两征之,俗有不便者正之。其租庸杂徭悉省,而丁额 不废,申报出入如旧式。其田亩之税,率以大历十四年垦田之 数为准而均征之。夏税无过六月,秋税无过十一月。逾岁之后,
有户增而税减轻,及人散而失均者,进退长吏,而以尚书度支 总统焉 。”德宗善而行之,诏谕中外。而掌赋者沮其非利,言 租庸之令四百余年,旧制不可轻改。上行之不疑,天下便之。
人不土断而地著,赋不加敛而增入,版籍不造而得其虚实,贪 吏不诫而奸无所取。自是轻重之权,始归于朝廷。
旧唐书 ·2352·
炎救时之弊,颇有嘉声。莅事数月,属崔祐甫疾病,多不 视事,乔琳罢免,炎遂独当国政。祐甫之所制作,炎隳之。初 减薄护作元陵功优,人心始不悦。又专意报恩复仇。道州录事 参军王沼有微恩于炎,举沼为监察御史。感元载恩,专务行载 旧事以报之。初,载得罪,左仆射刘晏讯劾之,元载诛,炎亦 坐贬,故深怨晏。晏领东都、河南、江淮、山南东道转运、租 庸、青苗、盐铁使,炎作相数月,欲贬晏,先罢其使,天下钱 谷皆归金部、仓部。又献议开丰州陵阳渠,发京畿人夫于西城 就役,闾里骚扰,事竟无成。
初,大历末,元载议请城原州,以遏西番入寇之冲要,事 未行而载诛。及炎得政,建中二年二月,奏请城原州,先牒泾 原节度使段秀实,令为之具。秀实报曰 :“凡安边却敌之长策,
宜缓以计图之,无宜草草兴功也。又春事方作,请待农隙而缉 其事 。”炎怒,征秀实为司农卿。以邠宁别驾李怀光居前督作,
以检校司空平章事硃泚、御史大夫平章事崔宁各统兵万人以翼 后。三月,诏下泾州为具。泾军怒而言曰 :“吾曹为国西门之 屏,十余年矣!始治于邠,才置农桑,地著之安;而徙于此,
置榛莽之中,手披足践,才立城垒;又投之塞外,吾何罪而置 此乎!”李怀光监朔方军,法令严峻,频杀大将 。泾州裨将刘 文喜因人怨怒,拒不受诏,上疏复求段秀实为帅,否则硃泚。
于是以硃泚代怀光,文喜又不奉诏。泾有劲兵二万,闭城拒守,
令其子入质吐蕃以求援。时方炎旱,人情骚动,群臣皆请赦文 喜,上皆不省。德宗减服御以给军人,城中军士当受春服,赐 与如故。命硃泚、李怀光等军攻之,乃筑垒环之。泾州别将刘 海宾斩文喜首,传之阙下。苟非海宾效顺,必生边患,皆因炎 以喜怒易帅,泾帅结怨故也。原州竟不能城。
炎既构刘晏之罪贬官,司农卿庾淮与晏有隙,乃用准为荆
旧唐书 ·2353·
南节度使,讽令诬晏以忠州叛,杀之,妻子徙岭表,朝野为之 侧目。李正己上表请杀晏之罪,指斥朝廷。炎惧,乃遣腹心分 往诸道:裴冀,东都、河阳、魏博;孙成,泽潞、磁邢、幽州;
卢东美,河南、淄青;李舟,山南、湖南;王定,淮西。声言 宣慰,而意实说谤。且言“晏之得罪,以昔年附会奸邪,谋立 独孤妃为皇后,上自恶之,非他过也 。”或有密奏“炎遣五使 往诸镇者,恐天下以杀刘晏之罪归己,推过于上耳 。”乃使中 人复炎辞于正己,还报信然。自此德宗有意诛炎矣,待事而发。
乃擢用卢杞为门下侍郎、平章事,炎转中书侍郎,仍平章事。
二人同事秉政,杞无文学,仪貌寝陋,炎恶而忽之,每托疾息 于他阁,多不会食,杞亦衔恨之。旧制,中书舍人分押尚书六 曹,以平奏报,开元初废其职,杞请复之,炎固以为不可。杞 益怒,又密启中书主书过,逐之。炎怒曰 :“主书,吾局吏也,
有过吾自治之,奈何而相侵?”
属梁崇义叛换,德宗欲以淮西节度使李希烈统诸军讨之。
炎谏曰 :“希烈始与李忠臣为子,亲任无双,竟逐忠臣而取其 位,背本若此,岂可信也!居常无尺寸功,犹强不奉法,异日 平贼后,恃功邀上,陛下何以驭之?”初,炎之南来,途经襄、
汉,固劝崇义入朝,崇义不能从,已怀反侧。寻又使其党李舟 使驰说,崇义固而拒命,遂图叛逆,皆炎迫而成之。至是,德 宗欲假希烈兵势以讨崇义,然后别图希烈。炎又固言不可,上 不能平,乃曰 :“朕业许之矣,不能食言 。”遂以希烈统诸军。
会德宗尝访宰相群臣中可以大任者,卢杞荐张镒、严郢,
而炎举崔昭、赵惠伯。上以炎论议疏阔,遂罢炎相,为左仆射。
后数日中谢,对于延英,及出,驰归,不至中书,卢杞自是益 怒焉。杞寻引严郢为御史大夫。初,郢为京兆尹,不附炎,炎 怒之,讽御史张著弹郢,郢罢兼御史中丞。炎又夙闻源休与郢
旧唐书 ·2354·
有隙,乃拔休自流人为京兆尹,令伺郢过。休莅官后,与郢友 善,炎大怒。张光晟方谋议杀回纥酋帅,炎乃以休为入回纥使,
休几为虏所杀。郢寻坐以度田不实,改为大理卿,时人惜之。
至是,杞因群情所欲,又知郢与炎有隙,故引荐之。
炎子弘业不肖,多犯禁,受赂请托,郢按之,兼得其他过。
初,炎将立家庙,先有私第在东都,令河南尹赵惠伯货之,惠 伯为炎市为官廨。时惠伯自河中尹、都团练观察等使初受代,
郢奏追捕惠伯诘案。御史以炎为宰相,抑吏货市私第,贵估其 宅,贱入其币,计以为赃。杞召大理正田晋评罪,晋曰 :“宰 臣于庶官,比之监临,官市贾有羡利,计其利以乞取论罪,当 夺官 。”杞怒,谪晋衡州司马。更召他吏绳之,曰 :“监主自 盗,罪绞 。”开元中,萧嵩将于曲江南立私庙,寻以玄宗临幸 之所,恐置庙非便,乃罢之。至是,炎以其地为庙,有飞语者 云 :“此地有王气,炎故取之,必有异图 。”语闻,上愈怒。
及台司上具狱,诏三司使同覆之。建中二年十月,诏曰 :“尚 书左仆射杨炎,托以文艺,累登清贯。虽谪居荒服,而虚称犹 存。朕初临万邦,思弘大化,务擢非次,招纳时髦。拔自郡佐,
登于鼎司,独委心膂,信任无疑。而乃不思竭诚,敢为奸蠹,
进邪丑正,既伪且坚,党援因依,动涉情故。隳法败度,罔上 行私,苟利其身,不顾于国。加以内无训诫,外有交通,纵恣 诈欺,以成赃贿。询其事迹,本末乖谬,蔑恩弃德,负我何深!
考状议刑,罪在难宥。但以朕于将相,义切始终,顾全大体,
特有弘贷,俾从远谪,以肃具僚。可崖州司马同正,仍驰驿发 遣 。”去崖州百里赐死,年五十五。
炎早有文章,亦励志节,及为中书舍人,附会元载,时议 已薄之。后坐载贬官,愤恚益甚,归而得政,睚眦必仇,险害 之性附于心,唯其爱憎,不顾公道,以至于败。惠伯亦坐炎贬
旧唐书 ·2355·
费州多田尉,寻亦杀之。
黎干者,戎州人。始以善星纬数术进,待诏翰林,累官至 谏议大夫。寻迁京兆尹,以严肃为理,人颇便之,而因缘附会,
与时上下。大历二年,改刑部侍郎。鱼朝恩伏诛,坐交通出为 桂州刺史、本管观察使。至江陵,丁母忧。久之,会京兆尹缺,
人颇思干。八年,复拜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干自以得志,无 心为理,贪暴益甚,徇于财色。十三年,除兵部侍郎。性险,
挟左道,结中贵,以希主恩,代宗甚惑之。时中官刘忠翼宠任 方盛,干结之素厚,尝通其奸谋。及德宗初即位,干犹以诡道 求进,密居舆中诣忠翼第。事发,诏曰 :“兵部侍郎黎干,害 若豺狼,特进刘忠翼,掩义隐贼,并除名长流 。”即行,市里 兒童数千人噪聚,怀瓦砾投击之,捕贼尉不能止,遂皆赐死于 蓝田驿。
忠翼,宦官也,本名清潭,与董秀皆有宠于代宗。天宪在 口,势回日月,贪饕纳贿,货产巨万。大历中,德宗居东宫,
干及清潭尝有奸谋动摇。及是,积前罪以诛之。
庾准,常州人。父光先,天宝中,文部侍郎。准以门入仕,
昵于宰相王缙,缙骤引至职方郎中、知制诰,迁中书舍人。准 素寡文学,以柔媚自进,既非儒流,甚为时论所薄。寻改御史 中丞,迁尚书左丞。缙得罪,出为汝州刺史。复入为司农卿,
与杨炎厚善。炎欲杀刘晏,知准与晏有隙,乃用为荆南节度。
准乃上言得晏与硃泚书,且有怨望,又召补州兵以拒命。于是 先杀晏,然后下诏赐自尽,海内冤之。炎以杀晏征准为尚书左 丞。建中三年六月丁巳卒,时年五十一。赠工部尚书。
史臣曰:仲尼云:富与贵是人之欲,不以道得之不处。反 乎是道者小人。载谄辅国以进身,弄时权而固位,众怒难犯,
长恶不悛,家亡而诛及妻兒,身死而殃及祖祢。缙附会奸邪,
旧唐书 ·2356·
以至颠覆。炎隳崔祐甫之规,怒段秀实之直,酬恩报怨,以私 害公。三子者咸著文章,殊乖德行。“不常其德,或承之羞”, 大《易》之义也。富贵不以其道,小人之事哉!观庾准之憸,
遭王缙之复,徇杨炎之意,曲致刘晏之冤。积恶而获令终者,
其在余殃乎!
赞曰:载、缙、炎、准 ,交相附会。《左传》有言,贪人败 类。
旧唐书 ·2357·
列传第六十九
杨绾 崔祐甫 子植 植再 从兄俊 常衮
杨绾,字公权,华州华阴人也。祖温玉,则天朝为户部侍 郎、国子祭酒。父侃,开元中醴泉令,皆以儒行称。绾生聪惠,
年四岁,处群从之中,敏识过人。尝夜宴亲宾,各举坐中物以 四声呼之,诸宾未言,绾应声指铁灯树曰 :“灯盏柄曲 。”众 咸异之。及长,好学不倦,博通经史,九流七略,无不该览,
尤工文辞,藻思清赡。而宗尚玄理,沉静寡欲,常独处一室,
左右经书,凝尘满席,澹如也。含光晦用,不欲名彰,每属文,
耻于自白,非知己不可得而见。早孤家贫,养母以孝闻,甘旨 或阙,忧见于色。亲友讽令干禄,举进士。调补太子正字。天 宝十三年,玄宗御勤政楼,试博通坟典、洞晓玄经、辞藻宏丽、
军谋出众等举人,命有司供食,既暮而罢。取辞藻宏丽外,别 试诗赋各一首。制举试诗赋,自此始也。时登科者三人,绾为 之首,超授右拾遗。
天宝末,安禄山反,肃宗即位于灵武。绾自贼中冒难,披 榛求食,以赴行在。时朝廷方急贤,及绾至,众心咸悦,拜起 居舍人、知制诰。历司勋员外郎、职方郎中,掌诰如故。迁中 书舍人,兼修国史。故事,舍人年深者谓之“阁老 ”,公廨杂 料,归阁老者五之四。绾以为品秩同列,给受宜均,悉平分之,
甚为时论归美。再迁礼部侍郎,上疏条奏贡举之弊曰:
国之选士,必藉贤良。盖取孝友纯备,言行敦实,居常育
旧唐书 ·2358·
德,动不违仁。体忠信之资,履谦恭之操,藏器则未尝自伐,
虚心而所应必诚。夫如是,故能率己从政,化人镇俗者也。自 叔叶浇诈,兹道浸微,争尚文辞,互相矜炫。马卿浮薄,竟不 周于任用;赵壹虚诞,终取摈于乡闾。自时厥后,其道弥盛,
不思实行,皆徇空名,败俗伤教,备载前史,古人比文章于郑、
卫,盖有由也。
近炀帝始置进士之科,当时犹试策而已。至高宗朝,刘思 立为考功员外郎,又奏进士加杂文,明经填帖,从此积弊,浸 转成俗。幼能就学,皆诵当代之诗;长而博文,不越诸家之集。
递相党与,用致虚声,《六经》则未尝开卷,《三史》则皆同挂 壁。况复征以孔门之道,责其君子之儒者哉。祖习既深,奔竞 为务。矜能者曾无愧色,勇进者但欲凌人,以毁讟为常谈,以 向背为己任。投刺干谒,驱驰于要津;露才扬己,喧腾于当代。
古之贤良方正,岂有如此者乎!朝之公卿,以此待士,家之长 老,以此垂训。欲其返淳朴,怀礼让,守忠信,识廉隅,何可 得也!譬之于水,其流已浊,若不澄本,何当复清。方今圣德 御天,再宁寰宇,四海之内,颙颙向化,皆延颈举踵,思圣朝 之理也。不以此时而理之,则太平之政又乖矣。
凡国之大柄,莫先择士。自古哲后,皆侧席待贤;今之取 人,令投牒自举,非经国之体也。望请依古制,县令察孝廉,
审知其乡闾有孝友信义廉耻之行,加以经业,才堪策试者,以 孝廉为名,荐之于州。刺史当以礼待之,试其所通之学,其通 者送名于省。自县至省,不得令举人辄自陈牒。比来有到状保 辩识牒等,一切并停。其所习经,取《左传》、《公羊》、《谷梁》、
《礼记》、《周礼》、《仪礼》、《尚书》、《毛诗》、《周易》任通一 经,务取深义奥旨,通诸家之义。试日,差诸司有儒学者对问,
每经问义十条,问毕对策三道。其策皆问古今理体及当时要务,
旧唐书 ·2359·
取堪行用者。其经义并策全通为上第,望付吏部便与官;其经 义通八、策通二为中第,与出身;下第罢归。其明经比试帖经,
殊非古义,皆诵帖括,冀图侥幸。并近有道举,亦非理国之体,
望请与明经、进士并停。其国子监举人,亦请准此。如有行业 不著,所由妄相推荐,请量加贬黜。所冀数年之间,人伦一变,
既归实学,当识大猷。居家者必修德业,从政者皆知廉耻,浮 竞自止,敦庞自劝,教人之本,实在兹焉。事若施行,即别立 条例。
诏左右丞、诸司侍郎、御史大夫、中丞、给、舍同议奏闻。
给事中李广、给事中李栖筠、尚书左丞贾至、京兆尹兼御史大 夫严武所奏议状与绾同。尚书左丞至议曰:
谨按夏之政尚忠,殷之政尚敬,周之政尚文,然则文与忠 敬,皆统人之行也。且夫谥号述行,美极人文,人文兴则忠敬 存焉。是故前代以文取士,本文行也,由辞以观行,则及辞也。
宣父称颜子不迁怒,不贰过,谓之好学。至乎修《春秋》则游、
夏之徒不能措一辞,不亦明乎!间者礼部取人,有乖斯义。《易》
曰 :“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关雎 》之义曰 :“先王以是 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盖王政之所由废 兴也 。”故延陵听《诗》知诸侯之存亡。今试学者以帖字为精 通,不穷旨义,岂能知迁怒贰过之道乎?考文者以声病为是非,
唯择浮艳,岂能知移风易俗化天下之事乎?是以上失其源而下 袭其流,波荡不知所止,先王之道,莫能行也。夫先王之道消,
则小人之道长;小人之道长,则乱臣贼子生焉。臣弑其君,子 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渐者何?谓忠信 之凌颓,耻尚之失所,末学之驰骋,儒道之不举,四者皆取士 之失也。
夫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赞扬其风,系卿大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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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大夫何尝不出于士乎?今取士试之小道,而不以远者大者,
使干禄之徒,趋驰末术,是诱导之差也。夫以蜗蚓之饵杂垂沧 海,而望吞舟之鱼,不亦难乎!所以食垂饵者皆小鱼,就科目 者皆小艺。四人之业,士最关于风化。近代趋仕,靡然向风,
致使禄山一呼而四海震荡,思明再乱而十年不复。向使礼让之 道弘,仁义之道著,则忠臣孝子比屋可封,逆节不得而萌也,
人心不得而摇也。
且夏有天下四百载,禹之道丧而殷始兴焉;殷有天下六百 祀,汤之法弃而周始兴焉;周有天下八百年,文、武之政废而 秦始并焉。观三代之选士任贤,皆考实行,故能风化淳一,运 祚长远。秦坑儒士,二代而亡。汉兴,杂三代之政,弘四科之 举,西京始振经术之学,东都终持名节之行。至有近戚窃位,
强臣擅权,弱主孤立,母后专政,而社稷不陨,终彼四百,岂 非兴学行道、扇化于乡里哉?厥后文章道弊,尚于浮侈,取士 术异,苟济一时。自魏至隋,仅四百载,三光分景,九州阻域,
窃号僭位,德义不修,是以子孙速颠,享国咸促。国家革魏、
晋、梁、隋之弊,承夏、殷、周、汉之业,四隩既宅,九州攸 同,覆焘亭育,合德天地。安有舍皇王举士之道,踪乱代取人 之术?此公卿大夫之辱也。杨绾所奏,实为正论。
然自典午覆败,中原版荡,戎狄乱华,衣冠迁徙,南北分 裂,人多侨处。圣朝一平区宇,尚复因循,版图则张,闾井未 设,士居乡士,百无一二,累缘官族,所在耕筑,地望系之数 百年之外,而身皆东西南北之人焉。今欲依古制乡举里选,犹 恐取士之未尽也,请兼广学校,以弘训诱。今京有太学,州县 有小学,兵革一动,生徒流离,儒臣师氏,禄廪无向。贡士不 称行实,胄子何尝讲习,独礼部每岁擢甲乙之第,谓弘奖擢,
不其谬欤?祗足长浮薄之风,启侥幸之路矣。其国子博士等,
旧唐书 ·2361·
望加员数,厚其禄秩,选通儒硕生,间居其职。十道大郡,量 置太学馆,令博士出外,兼领郡官,召置生徒。依乎故事,保 桑梓者乡里举焉,在流寓者庠序推焉。朝而行之,夕见其利。
如此则青青不复兴刺,扰扰由其归本矣。人伦之始,王化之先,
不是过也。
李暠等议与绾协,文多不载。宰臣等奏以举人旧业已成,
难于速改,其今岁举人,望且许应旧举,来岁奉诏,仍敕礼部 即具条例奏闻。代宗以废进士科问翰林学士,对曰 :“进士行 来已久,遽废之,恐失人业 。”乃诏孝廉与旧举兼行。绾又奏 岁贡孝悌力田及童子科等,其孝悌力田,宜有实状,童子越众,
不在常科,同之岁贡,恐长侥幸之路。诏停之。再迁吏部侍郎,
历典举选,精核人物,以公平称。
时元载秉政,公卿多附之,绾孤立中道,清贞自守,未尝 私谒。载以绾雅望素高,外示尊重,心实疏忌。会鱼朝恩死,
载以朝恩尝判国子监事,尘污太学,宜得名儒,以清其秩,乃 奏为国子祭酒,实欲以散地处之。载贪冒日甚,天下清议,亦 归于绾,上深知之,以载久在枢衡,未即罢遣。仍迁绾为太常 卿,充礼仪使,以郊庙礼久废,藉绾振起之也,亦以观其效用。
是年三月,载伏诛,上乃拜绾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集贤殿崇文馆大学士,兼修国史。绾久积公辅之望,及诏出,
朝野相贺。绾累表恳让,上属意稍重,绾不敢辞。
绾素以德行著闻,质性贞廉,车服俭朴,居庙堂未数月,
人心自化。御史中丞崔宽,剑南西川节度使宁之弟,家富于财,
有别墅在皇城之南,池馆台榭,当时第一,宽即日潜遣毁拆。
中书令郭子仪在邠州行营,闻绾拜相,座内音乐减散五分之四。
京兆尹黎干以承恩,每出入驺驭百余,亦即三日减损车骑,唯 留十骑而已。其余望风变奢从俭者,不可胜数,其镇俗移风若
旧唐书 ·2362·
此。
绾有宿痼疾,居职旬日,中风,优诏令就中书省摄养,每 引见延英殿,特许扶入。时厘革旧弊,唯绾是瞻,恩遇莫二。
绾累抗疏辞位,频诏敦勉不许。及绾疾亟,上日发中使就第存 问,尚书御医,旦夕在侧,上闻其有间,喜见容色。数日而薨,
中使在门,驰奏于上,代宗震悼久之,辍朝三日。诏曰:
王者之于大臣也,存则寄其腹心,均于肢体,参于军国之 重,叙以阴阳之和;殁则诔其事功,加之命数,告于宗庙之祭,
襚以绂冕之章,则九原可归,百辟知劝。故朝议大夫、守中书 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崇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
上柱国、赐紫金鱼袋杨绾,性合元和,身齐律度,道匡雅俗,
器重宗彝。宽柔敬恭,协于九德;文行忠信,弘于四教。内无 耳目之役,以孝悌传于家;外无车服之容,以贞实形于代。西 掖专宥密之地,南宫领选举之源。以儒术首于国庠,以礼度掌 于高庙,简廉其质,条职同休。顷以任非其才,毒流于政,爰 登清净之辅,庶谐至理之期。道风既穆于朝班,俭德已行于海 内。虽贤人之业,冀于可久;而夫子之命,末如之何。方有凭 依,遽此沦谢,屏予之叹,震悼良深。所怀莫从,长想何及。
况历官有素丝之节,居家无匹帛之余,故饰以华衮,增其法赙,
备膺典策,载贲朝经。可赠司徒。
又诏文武百僚临于其第,遣内常侍吴承倩会吊,赠绢千匹、
布三百端。上深惜之,顾谓朝臣曰 :“天不使朕致太平,何夺 我杨绾之速也!俯及大敛,与卿等悲悼同之 。”宰辅赙赠恩遇 哀荣之盛,近年未有其比。太常初谥曰:“文贞”。诏曰 :“褒 德劝善,《春秋》之旧章;考行易名,礼经之通典。垂范作则,
存乎格言。朝议大夫、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 崇文馆大学士、修国史、上柱国、赐紫金鱼袋、赠司徒杨绾,
旧唐书 ·2363·
履道居贞,含和毓德,行为人纪,文合典谟。清而晦名,无自 伐之善;约以师俭,有不矜之谦。方册直书,秩宗相礼,辞称 良史,学茂醇儒。委在枢衡,掌兹密命,弥契沃心之道,累陈 造膝之诚。将以布天下五行之和,同君臣一德之运,遽轸藏舟 之叹,未展济川之才。素业久而弥彰,清风殁而可尚。自古饰 终之义,皆锡以美名。谥法曰:‘忠信爱人曰文 ,平易不懈曰 简。’宜谥曰文简 。”比部郎中苏端,性疏狂 ,嫉其贤,乃肆 毁黩,异同其议。上怒,贬端为广州员外司马。
绾俭薄自乐,未尝留意家产,口不问生计,累任清要,无 宅一区,所得俸禄,随月分给亲故。清识过人,至如往哲微言,
《五经》奥义,先儒未悟者,绾一览究其精理。雅尚玄言,宗 释道二教,尝著《王开先生传》以见意,文多不载。凡所知友,
皆一时名流。或造之者,清谈终日,未尝及名利。或有客欲以 世务干者,见绾言必玄远,不敢发辞,内愧而退。大历中,德 望日崇,天下雅正之士争趋其门,至有数千里来者。以清德坐 镇雅俗,时比之杨震、邴吉、山涛、谢安之俦也。
崔祐甫,字贻孙。祖晊,怀州长史。父沔,黄门侍郎,谥 曰孝公。家以清俭礼法,为士流之则。祐甫举进士,历寿安尉。
安禄山陷洛阳,士庶奔迸,祐甫独崎危于矢石之间,潜入私庙,
负木主以窜。历起居舍人、司勋吏部员外郎,累拜御史中丞、
永平军行军司马,寻知本军京师留后。性刚直,无所容受,遇 事不回。累迁中书舍人。时中书侍郎阙,祐甫省事,数为宰相 常衮所侵,祐甫不从;衮怒之,奏令分知吏部选,每有拟官,
衮多驳下,言数相侵。时硃泚上言,陇州将赵贵家猫鼠同乳,
不相为害,以为祯祥。诏遣中使以示于朝,衮率百僚庆贺,祐 甫独否。中官诘其故,答曰 :“此物之失常也,可吊不可贺。
“中使征其状,祐甫上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