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CEP 對台灣企業的影響與佈局策略
吳福成〈台經院中國產經研究中心副主任〉
壹、前言
自從 2008 年發生國際金融危機，以及世貿組織〈WTO〉杜哈回合進展停 滯， 各種不同形式的排他性區域經濟整合，如雙邊或複邊自由貿易協定〈FTA〉
迅速登場，已形成所謂「競爭性自由化」趨勢。近幾年區域經濟整合有越來越 大規模化趨勢，如跨太平洋夥伴協定〈TPP〉、跨大西洋貿易暨投資夥伴協定
〈TTIP〉、泛亞洲區域全面經濟夥伴協定〈RCEP〉等，又被稱為「巨型化 FTA」
〈Mega FTA〉。
TPP 和 TTIP 的談判，除要撤除關稅和非關稅障礙，舉凡與貿易投資有關的 制度和法規也都要鬆綁、透明化、自由化，本質上就是邊境措施和邊境內措施 的「雙開放模式」。相較 TPP 和 TTIP，目前 RCEP 談判的水準並不高，係以貨 物貿易自由化為主要談判目標，將來還將分階段進行服務貿易、投資、經濟技 術合作、智慧財產權、競爭政策、爭端解決等談判。
不論是 TPP、TTIP 或 RCEP，台灣若無法加入，終將淪為「Everyone but Taiwan」的孤兒命運。其中 RCEP 因涉及東亞生產網絡和供應鏈問題，台灣被 排除，恐有「斷鏈」危機。特別是 RCEP 市場占台灣出口額約 70%、進口額約 55%，彼此經貿投資關係相當緊密，國人理應更關心其發展動向對台灣的影響，
並未雨綢繆，做好策略佈局，才能趨吉避凶。
貳、RCEP 本質大剖析
建立 RCEP 係由東協〈ASEAN〉在 2011 年所提倡，成員包括東協 10 國、
中、日、韓、紐、澳、印度共 16 國，總人口約占全世界一半〈34 億人〉，GDP 約占全世界三成〈20 兆美元〉，堪稱 WTO 以外規模最大的自由貿易區。RCEP
旨在將現有的五個東協 10+1〈東協-中國 FTA、東協-日本 FTA、東協-韓國 FTA、
東協-紐澳 FTA、東協-印度 FTA〉，進一步統合為更大範圍的 FTA，預期將可創 造超過 5000 億美元的經濟效益。
進一步透析 RCEP，此一「巨型化 FTA」具有以下多種特色：
〈一〉RCEP 的核心：貨貿、服貿、投資三領域
在 2012 年的東亞高峰會上，RCEP16 國領導人發布「啟動 RCEP 談判的聯 合聲明」，宣布從 2013 年展開談判，預計在 2015 年底結束，這一年也是東協共 同體〈AEC〉成立的目標時間。AEC 將可望成為推動 RCEP 的堅實基礎。RCEP 的談判進程，將逐步降低關稅和撤除非關稅障礙，調合各成員國原產地規則和 海關措施，並實行漸進式的服務貿易開放〈以正面表列為主〉，同時在投資便 捷化方面仍以准入後的國民待遇為主。這三個領域就是「RCEP 的核心」。
〈二〉撤除關稅有過渡期的彈性安排
在整合五個東協 10+1 的基礎上，RCEP 將進一步撤除關稅和提升貿易投資 便捷化，有助化解因規則標準不一所導致的「義大利麵碗效應」〈Spaghetti-bowl effect〉，以及有效避免泛亞洲地區各種經濟整合模式的破碎化。RCEP 高度重視 成員國各自獨立規則標準之間的協調，而不硬性要制定統一的新規則。同時也 考慮到各成員國發展條件不同，將容許關稅撤除的過渡期安排，對經濟發展較 落後的緬、寮、柬等國則優先給予產品早期關稅撤除。
〈三〉原產地規則將採取累積計算方式
RCEP 將建立統一的原產地規則，以替代區域內現存複雜的原產地規則，
亦即允許一項產品在各成員國的生產環節，所有原料和加工製程的附加價值可 採取累積計算方式，只要達到某標準就可被視為產於 RCEP 的產品，而予以免 關稅。基本上，RCEP 的最終目標是逐步撤除所有貨品關稅和非關稅障礙，並 追求較高程度的自由化。而最後若採取原產地規則累積計算方式，將有助於建 立 RCEP 單一市場，並形成一個更有效率的泛亞洲區域供應鏈。
〈四〉金融、通信等服貿談判尚未取得進展
RCEP 的服務貿易談判，係以各成員國在 WTO 的服務貿易多邊體制 GATS、五個「東協 10+1」FTA，以及各種雙邊 FTA 所作的服務貿易自由化承 諾的水準為基礎，制定更高標準，並採取漸進方式，大量削減服務貿易的限制 和障礙。目前五個「東協 10+1」FTA 的設計思維，係以製造業為核心，涉及服 務業開放部分有限，因東協優先開放的服務業是旅遊業、物流服務、航空運輸、
醫療保健、電子商務等，迄今 RCEP 的服貿談判尚未在金融、通信等服務部門 取得明顯進展。
〈五〉投資便捷化和自由化談判進程有困難
另外，RCEP 的投資談判主要涵蓋投資的促進、保護、便捷化和自由化等 四大範疇，希望在泛亞洲打造出更加具競爭力的投資環境。但因東協 10+1 FTA 大多以投資的促進和保護為主，因而影響 RCEP 有關投資便捷化和自由化的談 判進程。目前 RCEP 各成員國正努力探討在投資領域的市場准入模式，以及章 節要素等問題。但因東協 10+1 FTA 對製造業部門的外商投資自由化程度遠較 服務業部門來得高，所以 RCEP 在服務業部門的自由化談判進展相對地困難。
〈六〉 RCEP 最符合泛亞洲區域價值鏈模式
中國總理李克強在今年博鰲亞洲論壇上仍堅信，RCEP 具有較強包容性，
符合亞洲產業結構、經濟模式，以及社會傳統，同時採取循序漸進方式，兼顧 成員國不同發展水平，也不排斥其他區域貿易安排，可成為多邊貿易體制的重 要補充。根據 2014 博鰲亞洲論壇的報告，泛亞洲區域內部經貿關係的突出特點 是：以中間產品生產貿易網絡為基礎，這也就是價值鏈模式的經貿關係，而 RCEP 則是最符合泛亞洲區域此一價值鏈模式的經濟區域整合方式。
參、RCEP 談判的最新趨勢發展
RCEP 歷經五輪談判，各成員國在貨物貿易、服務貿易、投資領域的關鍵 問題均尚未達成共識，已引發外界對 RCEP 談判能否於 2015 年完成產生懷疑，
並期待去年 12 月初在印度舉行的第六輪談判能有具體的突破。RCEP 談判之所 以停滯，與印度在關稅領域堅持的自由化目標大幅落後於其他國家有關。各國 希望實現 80%~90%的自由化率，印度則只同意以 40%為限，因而一度傳出 RCEP 談判或先採取「16-1」模式，暫時排除印度參與。
去〈2014〉年 12 月初在印度舉行的 RCEP 第六輪談判時，原本希望在各成 員國提出的各自臨時初步方案基礎上，能夠通過貨品貿易、服務貿易和投資的 初始減讓模式，並力爭 RCEP 談判於 2015 年完成。據了解，這套關稅減讓模式 內容，將包括取消 1 萬個海關稅目中 65%的商品關稅，並在 RCEP 協定完成後 的 15 年內繼續取消 15%的商品關稅。顯見，RCEP 不像 TPP 採取一攬子談判，
而是貨物貿易談判先完成，服務、投資談判則分階段完成。
第六輪談判並沒有達致預期結果。因為印度為保護本國產業利益，擔心
RCEP 過高的關稅領域自由化率，將使其本國廠商的市場占有率大幅下降，所以 要求對 RCEP 各成員國間應有不同時段的關稅減免時程與彈性，這也是 RCEP 談判遲遲無法完成的主要因素。事實上，再從印度與東協、韓國已簽署的 FTA 來看，其自由化水準是最低的。而在 RCEP 成員國當中，印度對外開放的態度 也最為保留。顯然，印度參與 RCEP 談判已面臨許多制約因素，其扮演的負面 角色更不利於 RCEP 在 2015 年完成談判。
另外，原本計劃在今年內達成共識的中日韓 FTA 談判，因日本不滿意中韓 FTA 承諾在 20 年內取消 90%以上種類的關稅自由化率過低，談判陷入僵局，
並把達成共識時間延後一年，此舉是否影響 RCEP 於 2015 年完成談判，頗值得 觀察。 基本上，中日韓 FTA 談判被定位為 RCEP 談判的重要基礎，如能成功 簽署，就能主導 RCEP 談判方向。如今確定延後進行談判，日本貿易相關人士 已建議，中日韓 FTA 談判必須和 RCEP 談判脫鉤，這也對 RCEP 能否能於今年 底前完成談判添增變數。
肆、 RCEP 對台灣經濟產業的影響
RCEP 市場對台灣非常重要，2013 年台灣對其 16 個成員國的出口額占出口 總額約 70%，過去 10 年台灣對該區域的投資額占對外投資總額高達 82.56% 。 台灣若無法加入 RCEP，將會因貿易投資轉移效應，而嚴重衝擊台灣的貿易和投 資活動。而隨著 RCEP 成員國間互降關稅或零關稅，台灣出口當地市場份額恐 將逐漸被替代。而與台灣出口競爭性高的韓國，因已參與 RCEP 將對台灣出口 造成更大威脅。至於台灣在中國大陸市場的傳統優勢，也可能被其他 RCEP 國 家因關稅優惠而趁勢排擠。
尤其 RCEP 將形成泛亞洲經濟圈龐大市場，將有利其成員國企業延伸供應 鏈和降低通關成本，進行優勢的投資佈局。相對地，台灣企業可能會因關稅差 別待遇，貿易成本高，喪失在 RCEP 市場的競爭力，並被迫直接到當地投資。
而隨著台灣企業為確保海外市場利益，以及追求建立海外生產基地的成效最大 化，將會選擇到 RCEP 成員國市場設置產銷據點，這恐掀起新一波「大陸熱」、
「南向熱」，其結果將導致台灣再度陷入產業空洞化的新危機。
另外，RCEP 談判進展也已逐漸衝擊到現有的區域產業分工格局。中國大陸 和東協的貿易分工型態，已逐漸從過去「你做前端，我做後端」的產業間貿易，
深化為「你我都做前端，但彼此都各做一部分 」的產業內分工。長期來台灣在 泛亞洲區域內的產業分工格局，已面臨嚴峻挑戰。RCEP 致力加強對外來投資的 促進和保護，再加上關稅撤除，將有助各成員國間的貿易結合度，尤其產業內 貿易也會獲得進一步深化，並帶動外人直接投資大幅成長，此一結果勢必弱化 外國企業到台灣投資或設置區域營運總部的意願。
除了上述 RCEP 對台灣經貿投資市場和產業分工關係會帶來衝擊之外，最 值得注意的是，在當前台灣週邊各種區域經濟整合〈包括 TPP、RCEP、中日韓 FTA 等〉，又以 RCEP 對台灣總體經濟衝擊最大。以下，根據台灣經濟研究院的 量化模型分析，可以獲得相當程度的輔證。
表一、各種區域經濟整合對台灣總體經濟的影響
情境
實質 GDP 成長率（%）
經濟福利效 益變動
（百萬美元）
出口值變動
（百萬美元）
進口值變動
（百萬美元）
1. RCEP -0.76 -5548 -3467 -5239
2. TPP 12 國+
韓國
-0.25 -1367 -1011 -1391
3. TPP 12 國 -0.14 -663 -620 -801
4. 中韓 FTA -0.10 -927 -515 -819
5. 中日韓 FTA
-0.44 -3277 -1944 -2974
資料來源：台灣經濟研究院許博翔博士。表中數值是根據 GTAP 8.1 版資料庫，
並採用 Euler 兩階段非線性求解法而得出。表中數值涵蓋將關稅效果及投資帶 動效果。模擬的前提假設是貨品貿易關稅全部降為零，且無任何例外項目。
表二、RCEP 對台灣產業出口的負面影響
出口減少順位 產業別 出口減少值〈百萬美元〉
1 化學、橡膠及塑膠製品 2323
2 機械設備 1386
3 紡織 1308
4 石油及煤製品 508
5 鋼鐵 250
6 非鐵金屬 95
7 皮革製品 95
8 汽車及零件 79
9 其他食品 78
10 礦物製品 55
合計 6178
資料來源：台灣經濟研究院許博翔博士
從表一和二來來看，在總體經濟的影響方面，RCEP 對台灣的實質 GDP 成長 率為-0.76，遠比 TPP12 國的-0.14、中日韓 FTA 的-0.44 來得嚴重。而在產業的影 響方面，RCEP 對台灣出口產業衝擊最大的前三位依序是：1.化學、橡膠及塑膠 製品；2.機械設備；3.紡織。
這些出口產業之所以會受到 RCEP 的嚴重影響，也並不是偶然的。因為長 期以來，台灣與東協及中國大陸市場形成綿密的產業分工關係，而台灣的化學、
橡膠及塑膠製品、紡織、機械設備等產業在國際上的主要競爭對手國為中、日、
韓三國，也因此，在 RCEP 形成之後，將使得台灣上述產業的出口更加嚴峻。
伍、企業應對 RCEP 的策略佈局
綜合以上對 RCEP 本質的大剖析、RCEP 談判的最新發展，以及 RCEP 對台 灣經濟產業的影響兩化評估之後，以下，本文將嘗試提出台灣企業應對 RCEP 的策略佈局建議：
〈一〉研擬「Mega FTA」時代新經營戰略
面對 RCEP 將採取累積計算附加值的原產地規則，並力求簡化靈活，讓企 業更容易達到標準而享免關稅利益，已經在 RCEP 成員國投資生產的台灣企業，
更應未雨綢繆，確實掌握原產地規則新內容，研擬「Mega FTA」時代新經營戰 略。RCEP 在全球貿易價值鏈〈GVC〉所扮演角色越來越重要。台灣短期內尚無 法加入 RCEP，企業就必須先強化研究與發展，自主創新，促進產業升級，以及
自創品牌，進而在全球貿易價值鏈中取得優勢，才能確保海外市場競爭力。
〈二〉 在 RCEP 和 TPP「兩棲國家」設立新營運基地
將來 RCEP 的實現，必將改變泛亞洲區域內的產業鏈、供應鏈和價值鏈現 狀。台灣企業可充分利用兩岸經貿關係，以及藉由台新經濟合作協議〈ECA〉
和台紐 ECA 途徑，先行在 RCEP 市場佈樁，以強化本身在該區域的價值鏈地 位。 台灣在短期內若無法加入 RCEP，企業更必須積極參與該區域綿密的生產 供應鏈網絡，以確保市場利益。萬一不得已必須出走，則可考慮在 RCEP 和 TPP
「兩棲國家」的越南、馬來西亞、新加坡等國設立新營運基地，才能冀收雙重 紅利。
〈三〉 厚植服務業自由化實力才能迎戰 RCEP 挑戰
目前 RCEP 談判重點在貨物貿易協議，但服務貿易則是下一階段談判重 點。台灣迄今尚未與 RCEP 成員國簽署服務貿易協議，而 WTO 的複邊服務貿 易協定〈TISA〉短期內也難實現。因此，台灣企業必須先做好迎戰 RCEP 服務 業自由化的準備， 有鑒於當今全世界經濟低迷，貨品貿易成長速度趨緩，各 國都在尋找新的貿易成長點，並把加速發展服務貿易作為改善國際收支狀況的 手段，台灣企業理應與時俱進，創新驅動發展，厚植服務業自由化實力，才能 應對 RCEP 新挑戰。
〈四〉 最佳策略佈局：連結台企、陸商、東南亞華商
最後應注意的是，中國大陸和東協在 RCEP 架構下啟動了「升級版」自由 貿易區談判進程，同時搭配「海上絲綢之路」建設計畫，已發揮 RCEP 的「引 力效應」，並提升各成員國對推動 RCEP 的信心。亦即 RCEP 的「中國因素」已 擴大化了。此刻台灣企業應洞察並掌握此一發展大趨勢，充分運用現有兩岸經 貿投資關係，以及與東南亞國家華商的合作網絡，務實規劃新的整合型策略佈 局，把台灣境內企業與大陸台商、東南亞台商進行「三合一」連結，才是最佳 策略佈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