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士道」思想對近代漢傳佛教的 影響與發展
—以《廣論》與《成佛之道》為探討中心 （三）
本文榮獲九十六年度太子建設獎學金
第 七 ， 回 歸 至 前 面 的 疑 點 ： 為 何 印 順 說 他 與 法 尊 「 距 離 非 常 遠 」 、 「 他 ( 指 法 尊 ) 的 思 想 已 經 西 藏 化 了 」 ， 究 竟 是 何 意 ？ 這 就 牽 涉 到 印 順 的 個 人 主觀意見了。
印 順 對 密 教 素 無 好 感 ， 在
〈 密 教 之 興 與 佛 教 之 滅 〉 一 文 中 有 清 晰 的 闡 述 與 見 解 ， 另 於 其 他 文 章 亦 有 零 星 出 現 。 大 致 說來，其批評的理由如下：
( 一 ) 密 教 是 婆 羅 門 教 的 死 灰 復 燃 。 在 密 教 中 佛 或 菩 薩 被 天 神 化 、 龍 鬼 化 、 夜 叉 化 ， 並 且 崇 尚 火 供 、 以 咒 術 為 中 心 ，
皆 偏 離 了 佛 陀 的 教 法 ； 印 順 給 此 時 期 的 祕 密 大 乘 佛 教 冠 了 一 個名詞：「天佛一如」時期。
此 外 ， 印 順 不 能 茍 同 如 來 藏 或 真 常 思 想 ( 真 心 常 住 之 性 體 ， 乃 吾 人 成 佛 的 根 本 ) ， 認 為 這 是 變 相 的 婆 羅 門 教 之 「 神 我 」 論 ， 只 因 眾 生 心 性 怯 弱 而 作 此 方 便 說 ， 其 實 並 非 了 義 。 印 順 進 一 步 認 為 密 教 的 成 佛 論 — 修 證 自 身 與 佛 身 不 二 ， 乃 從 婆 羅 門 教 「 梵 我 合 一 」 轉 化 而 來 ， 正 是 不 折 不 扣 的 真 常 思想。
為 何 真 常 思 想 為 不 了 義 ， 曹郁美（華梵大學東方人文思想研究所博士班）
死與涅槃，何必再說如來藏與 阿賴耶識？」以及「『真常唯 心』是佛德本有論，正是『祕 密大乘』的理論基礎：眾生本 有如來功德，才有成立即生成 佛— 『易行乘』的可能。」
意 思 是 說 在 空 性 之 下 萬 法 如 幻 如 化 ， 以 緣 起 無 我 故 才 是 世 間 真 相 ， 如 此 ， 說 如 來 藏 、 說 阿 賴耶乃至於即生(身)成佛，皆屬 易 行 乘 、 方 便 道 。 故 知 視 般 若 空 性 之 學 為 了 義 說 ， 一 直 是 印 順不變的主張。
( 二 ) 密 教 之 「 雙 修 法 」 為 印 順 最 不 堪 忍 受 者 ， 斥 之 為 左 密 外 道 。 他 措 詞 嚴 厲 地 說 ：
「到了『祕密大乘佛法』，念 天的影響更深。……而忉利天 與四大王眾天的男女交合而不 出精，也成為實現大樂，即身 成佛的修證理想。……念天而 演變到以『天(鬼神)教』方式 為佛法主流，真是世俗所說的
門左道—「男女雙修法」。
至 於 論 及 倡 導 持 戒 的 宗 喀 巴 ， 印 順 則 說 ： 「西 藏 宗 喀 巴 似有感於此道難行，故於無上 瑜伽之雙身法，自灌頂以至修 行 ， 多 以 智 印 ， 即 以 觀 想 行 之，然餘風猶未盡也。……」
言下之意是對宗喀巴表示讚許，
只 可 惜 後 世 「 餘 風 猶 在 」 ， 徒 呼奈何！
( 三 ) 由 於 對 密 乘 的 不 以 為 然 ， 故 而 印 順 有 這 樣 一 段 話 ：
「有 些 人 ， 受 了 進 化 說 的 眩 惑，主張由小乘而大乘，而空 宗而唯識而密宗，事部行部一 直到無上瑜伽，愈後愈進步愈 圓滿。……是同樣的錯誤。」
印順推崇阿含、特尊般若是眾所 周 知 的 ， 因 此 他 的 意 思 是 「 並 不 是 後 來 的 就 比 先 前 的 好 」 ， 故 而 後 起 的 祕 密 大 乘 佛 教 即 使 是 最 高 的 無 上 瑜 伽 ， 並 不 能 得 到印順的認同。
瞭 解 了 以 上 背 景 ， 無 怪 乎 印 順 明 明 根 據 《 廣 論 》 的 架 構 而 撰 寫 《 成 佛 之 道 》 ， 然 而 除 了 在 該 書 的 序 言 略 作 交 代 之 外 ， 對 於 宗 喀 巴 的 「 三 士 道 」 並 不 那 麼 重 視 ， 反 倒 是 處 處 見 到 太 虛 三 乘 、 五 乘 、 大 乘 「 三 級分類」的影子。印順云：
虛大師深感於中國佛教末流 的空疏貧乏，所以以「五乘 共法」，「三乘共法」，「大 乘不共法」，統攝一切佛法，
開顯由人而成佛的正道。這 與西藏宗喀巴大師，宗承印 度的中觀與瑜伽，以「共下 士道」，「共中士道」，「上 士道」，而綜貫成佛的菩提 道次第，恰好相合。
由 以 上 的 分 析 可 知 ， 由 於 印 順 對 大 乘 祕 密 教 有 成 見 ， 相 信 這 正 是 他 與 法 尊 意 見 相 左 處 ， 也 是 他 對 《 廣 論 》 擷 取 了
「 三 士 道 」 的 骨 架 ， 加 以 發 揮 改 良 之 後 建 立 了 自 己 的 風 貌 ，
與原來大不相同之原因。
六、日常與《廣論》之緣
最 後 要 談 的 是 弘 傳 《 廣 論 》 不 遺 餘 力 的 日 常 法 師 (1929－2004)。
日 常 於 三 十 六 歲 時 剃 髮 易 服 ， 起 初 專 致 於 淨 土 的 念 佛 法 門 ， 後 來 在 某 一 因 緣 下 赴 美 居 住 ， 接 觸 西 藏 佛 教 ， 聆 聽 到
《 菩 提 道 次 第 廣 論 》 ， 深 感 其 理 論 的 完 整 無 瑕 、 實 踐 上 的 可 修 可 證 ， 從 此 便 徹 頭 徹 尾 地 投 入 西 藏 佛 教 的 學 習 與 弘 揚 ； 更 於 五 十 九 歲 高 齡 親 赴 語 言 不 通 、 人 生 地 不 熟 的 印 度 ， 為 的 是 學 習 正 法 ， 帶 回 台 灣 來 廣 宣 流 布 。 1 9 8 7 年 起 ， 日 常 開 始 教 授 、 推 廣 《 廣 論 》 ， 並 對 追 隨 他 的 人 說 ： 「《 廣 論 》 這 本 書 就 像 一 張 『 藏 寶 圖 』 ， 依 著 它 ， 可 以 正 確 迅 速 的 找 到 寶 藏 。 」 日 常 就 以 這 種 精 勤 不 懈 的 精 神 領 導 弟 子 「 尋 寶 」 ， 直 至生命的最後一分鐘。
「三士道」思想對近代漢傳佛教的影響與發展（三）
「開 始 接 觸 佛 法 ， 我 也 念 佛，而且念得相當得力。那 麼，是什麼因緣使我從念佛 到遇見《廣論》乃至於全神 投入呢？最初的轉變是我遇 見了當代大德印順導師，他 告訴我：『像你這樣念書識 字的人，應該讀讀佛經。』
起初，我讀起來覺得沒有什 麼興趣，慢慢深入之後，發 現對念佛蠻有幫助的，於是 信心大增，因而生起接觸經 教的興趣。雖然侷限於念佛 持戒方面的經書，但也是我 深入經藏的淵源。」註1
由 於 日 常 並 沒 有 說 明 時 間 與 地 點 ， 然 據 筆 者 推 測 這 段 時 間 應 是 日 常 住 在 新 竹 福 嚴 精 舍 ， 與 印 順 相 處 之 時 。 換 句 話 說 ， 印 順 之 言 像 是 提 供 了 一 把 鑰 匙 ， 讓 日 常 由 念 佛 、 拜 佛 之
年 印 順 亦 赴 美 養 病 ， 住 在 沈 家 楨 居 士 提 供 的 菩 提 精 舍 ， 就 由 日 常 擔 任 侍 者 ， 悉 心 照 顧 ； 有 二段文字說明了這一段情誼。
印順在自述中說：
「 我 住 在 紐 約 長 島 的 菩 提 精 舍 ， 多 承 日 常 法 師 的 照 顧 一 切 ， 過 著 清 幽 安 靜 的 山 居 生 活 。 住 了 半 年 ， 體 重 從 四 十 二 公 斤 而 增 加 到 四十六公斤，身體是好得多 了！……舊曆六月底，由日 常陪同返台。……」
聖嚴在一篇文章中回憶到：
「我在日本留學期間，幾次 與在美國靜養的印順長老通 信，長老病得很重，便由日 常法師代筆寫信給我。當時 日常法師就隨侍印順長老，
住 在 沈 家 楨 居 士 的 菩 提 精
舍……。」
可 知 印 順 、 日 常 兩 位 法 師 有 一 段 時 間 互 動 密 切 ， 只 是 不 知 何 故 後 來 因 緣 淡 了 。 同 時 說 也 奇 怪 ， 推 估 起 來 ， 印 順 的
《成佛之道》早已出版十餘年，
但 似 乎 對 日 常 吸 引 力 不 大 ， 真 正 令 他 茅 塞 頓 開 、 終 生 信 奉 不 渝 的 ， 反 倒 是 赴 美 之 後 所 接 觸 的 《 廣 論 》 ， 所 謂 的 「 相 見 恨 晚 」 吧 ！ 人 生 之 因 緣 聚 合 ， 真 不可強求。
順 帶 一 提 的 是 ， 日 常 法 師 圓 寂 於 2 0 0 4 年 1 0 月 1 5 日 ， 這 一 天 ， 華 梵 大 學 的 創 辦 人 亦 示 寂，可謂巧合。
五、結 語
「 三 士 道 」 思 想 是 佛 教 教 義 的 珍 貴 資 產 ， 從 阿 底 峽 的 奠 基 、 宗 喀 巴 的 述 釋 ， 進 入 中 土 之 後 經 過 法 尊 的 翻 譯 、 太 虛 的 肯 定 、 印 順 的 編 寫 、 日 常 的 弘
傳 ， 一 千 年 來 藏 、 漢 兩 地 讀 者 都蒙受其惠。
所 謂 「 下 」 、 「 中 」 、
「 上 」 並 不 含 優 劣 意 味 ， 而 是 期 許 眾 生 將 心 量 逐 步 擴 充 ， 依 自 己 能 力 前 進 ， 並 以 「 共 」 字 作 為 掌 握 的 焦 點 。 這 是 《 道 燈 》 、 《 廣 論 》 與 《 成 佛 之 道 》 所 共 同 致 力 的 目 標 ， 也 是 本文的重點所在。
至 於 印 順 對 於 密 教 的 批 判 ， 並 無 損 於 《 廣 論 》 的 價 值 ， 因 為 二 本 著 作 各 有 其 關 注 焦 點 與 詮 釋 理 念 ， 值 得 讀 者 挖 掘其中思想的精髓與寶藏。
本 文 並 非 為 六 位 大 師 作 傳 ( 區 區 短 文 亦 不 可 能 ) ， 如 今 這 六 人 — 阿 底 峽 、 宗 喀 巴 、 太 虛 、 法 尊 、 印 順 與 日 常 皆 已 作 古 ， 然 而 「 哲 人 日 已 遠 ， 典 型 在 夙 昔 」 ， 他 們 留 給 後 人 寶 貴 的 「 三 士 道 」 ， 無 論 作 為 學 術 研 究 或 是 信 仰 奉 持 ， 皆 極 有 意 義！ （全文完）
「三士道」思想對近代漢傳佛教的影響與發展（三）
註1：釋日常，〈淺談值遇《菩提道次第廣論》的因緣〉，刊載於《福智之聲》，民國 82年6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