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杂谈
第一辑
《伊利亚特》和《奥德赛》
一
亲爱的朋友!也许你没有读过任何译本的《伊利亚特》(I1iad)和《奥 德赛》(Odyssey),可是我猜想来你一定知道古代希腊有这两部杰作,而且 你知道这两部名著的作者叫做荷马(HO—mer),是一个盲子,大约生在纪元 前八百五十年左右。也许你也已经知道这活是世界第一个历史家,所谓“历 史之父”,希腊人希罗多德(Herodotus)说的,而这位“历史之父”的生年 却是纪元前四百八十四年。而且,也许你更知道这位伟大的“盲诗人”的“遗 著”,虽然据说很早在纪元前五百年顷就由一位贤明的雅典王庇西特拉图
(Pisistratt1s,纪元前 560—527)召集了一些文入代为编集写定。虽然到 而今三千多年来欧洲的文学史家没有一个不尊重这两部杰作是欧洲文学最老 的“老祖宗”,虽然三千年来有过许多学者研究这两部书,而他们研究的结 果印成书的,也可以自成一个小小的图书馆,虽然三千年来这两部古典名著 翻译为无数种的语文,翻印过无量数版,欧美的青年在小学校时就读了节本 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然而,亲爱的朋友,你大概想不到吧:这位 伟大的“盲诗人”荷马当年是讨饭的!不错,据说他是“讨饭”的,他挟了 七弦琴,流浪在热闹的市镇里,唱一曲歌,换一顿饭。他是哪里人,不知道:
虽然后来有希腊的七个大城都说是他的家乡,都抢夺这位大诗人去认同乡,
可是他到底是哪里人,始终弄不明白。近代有一位作家写下了两句诗,讽刺 这件事道:
七大名城抢得了死荷马就心满意得,
可是荷马当年在这七大城里流浪行乞。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朋友,这一切关于荷马的传闻轶事,你能够相信 么?如果你相信它,你也有理由。因为自从“历史之父”希罗多德以来,古 代希腊的哲学家、文学家如苏格拉底(Socrates),亚里斯多德(Aristotle),
柏拉图(Pla-to),都把这位古代的“盲诗人”认为“实有其人”的。但是 到了十八世纪末叶,这位古代的光荣的“诗人”之是否真正存在,忽然成了 问题了;德国的学者倭尔夫(Wolf)开始怀疑这二千多年的传说。其后,学 者聚讼纷纭,关于所谓“荷马问题”的著作也可以自成一个小小的图书馆。
朋友!在这里,我们实在没有那么多的篇幅来引证各家的异说,我们只能够 把他们研究的结果记下一个大概。第一:荷马这个人,很成问题了。据说希 腊姓氏中没有“Hom’eros”(就是英文写成的 Ho-mer)这一姓,而“Homeros”
一字,在希腊语中,有“做押头的人”的意义。古代希腊的风俗,凡“做押 头的人”就是一种“贱民”,其子孙不得为战士,只能以“卖唱”(所谓“行 吟”即是)为业。然则所谓“荷马”者,不是私姓,而是公名了。又古代希 腊风俗,凡“卖唱”者大都是盲子,所以“荷马”是盲子的传说大概由此而 来。第二:因为所谓“荷马”者既非真有其人,于是《伊利亚特》和《奥德 赛》的“著作问题”也就有了新的解释。据那些新说,则此两大杰作并非成
于一个时代或一人之手,这是同一主题下许多古代歌曲(自然都是无名氏的 作品)之集合,不过据雅典王庇西特拉图曾经命人编集写定这一说看来,至 少这些诗歌的产生是在纪元前四百年左右了。并且据蒲勒(S.Butler)的研 究,则《奥德赛》的作者是一个女子(蒲勒以为这伟大的名著至少那“初稿”
是出于一人之手的),并且这位作者也不是希腊本上人,并且蒲勒又以为《奥 德赛》的“产生”至少后于《伊利亚特》一百年,即在纪元前十一世纪。然 则此二大杰作的时代更当推上去,实实足足是三千多年前的东西了。
亲爱的朋友!我觉得什么“荷马问题”,什么“《伊利亚特》和《奥德 赛》的著作年代”问题,还是暂且丢开不去管它吧。我们倒要先来看一看这 两部伟大的名著产生的时候(姑且假定是纪元前十世纪到十一世纪),希腊 的文化程度是怎样的?
二
《伊利亚特》讲的是希腊联军攻占特洛亚城(Troy)的故事。《奥德赛》
是讲打下了特洛亚城以后,希腊联军中一位最有智谋的伊大卡国王俄底修斯
(Odyssus)航海遇险,十年方得归家的故事。这两件事都发生在希腊有史以 前,其中保存着希腊民族最古代的史实。八十年前德国的古物学家舍利曼博 士(Dr.SChliemann,1822—1890)在小亚细亚地方发掘得那个特洛亚古城的 遗迹,于是证明了特洛亚战争大概是真有的。
朋友,现在我们读西洋历史,就会看见特洛亚战争是希腊开国第一大事 件。朋友,也许你读了那短短的历史以后,你会想象到希腊当年是一个“文 明国”而特洛亚却是“野蛮”的。可是,我的朋友,事实恰正相反。远征特 洛亚的希腊民族那时候的文化程度实在特洛亚之下呢!
让我们来一点简短的介绍吧。欧洲的历史始自希腊。但在欧罗巴有历史 以前,小亚纲亚沿岸已经开了灿烂的文明之花。而特洛亚城就是小亚细亚沿 岸 古 文 明 的 最 后 一 个 大 商 业 中 心 点 。 这 古 文 明 的 主 人 就 是 克 里 特 人
(Cretans)或爱琴人(E—geans),他们达到了“文明”,远在希腊建国以 前二千多年。当特洛亚人轰轰烈烈全盛的时候,希腊人还是欧洲北部平原的 野人。他们是印度・欧罗巴种族,自称为希里尼人(Hel1enes),他们只会 游牧,不懂得农业。大约在纪元前二千年以前,这些自称希里尼人的游牧民 族离弃了他们在多瑙河沿岸的老家,往南方去,想找一块新牧场。他们一路 往南来,男人们带者石斧石矢,女人和孩子坐在拙笨的车子里,他们带着大 群的羊,还有管束羊群的大群猛大。他们一路上攻击那些弱小的游牧人,夺 了牛羊,又把捉来的俘虏喂他们的猛大。终于他们到了现在我们称为希腊半 岛这一块土地上,杀死了岛上的住民,夺了他们的田地和牛羊,又把他们的 妻女当作奴隶。但这时候,这群希里尼人还是野人,没有文字,也不懂得用 铜器。他们在那希腊半岛的高山上看得见爱琴人的帆船,看得见沿海一带都 有爱琴人的商业茂盛的城市,他们一定眼热得很,可是他们也看得见爱琴兵 丁手里拿的是明晃晃的金属的武器,比他们自己的石斧厉害得多,于是他们 暂时不敢去惹这富有的邻人。但是这些希里尼人虽则“野蛮”,可并不笨。
他们渐渐地从爱琴人那里学会了农业,航海,以及使用铜铸的武器。这是化 了好几百年的工夫才学会了的。到了纪元前一千五百年左右,做先生的爱琴 人就倒楣了!学会了本领的希里尼人开始攻打“先生”的城市。大约是纪元
前一千四百年的时候,希里尼人掳掠了克里特北岸的那个最重要的然而毫无 防御的克拿索斯(Cnossus)城。此后三百年中间,所有爱琴人的城市全到了 希里尼人手里。最后的一次长期战争大约发生于纪元前十二世纪,在小亚细 亚;这就是《伊利亚特》所记的特洛亚战争!
特洛亚城是“爱琴世界”的最后的根据地,所以特洛亚城的陷落焚毁也 就是“爱琴世界”的全部灭亡。
①
爱琴人虽然灭亡,可是他们的文化遗产却被 希里尼人(希腊人)承继了去,而且发扬光大。不过这是后话,在特洛亚战 争那时候,那班希里尼人的文化程度并不见得怎样高妙。那时候,他们还没 有商业,还只是半游牧半农业的民族,他们还没有“国家”的组织。我们在《伊利亚特》和《奥德赛》里所见的许多“国王”实际上只是游牧群中有势 力的酋长。那时希腊民族分为许多小小的部落,每部落又有大小不等的酋长,
拥有几千人以至几百人的势力(实在后来希腊全盛时代的“邦”,至大者亦 不过十多万人而已);那时候,他们也许兄经有点非常间陋的文字,但此所 谓“文字”大概和现在非洲土人的简陋“象形字”差不多,完全不够派作用 场;本来他们的“先生”爱琴人有一份好好的克里特的文字,可是这些克里 特文字跟着“爱琴世界”一齐灭亡了。那时游牧的“野蛮”的希里尼人似乎 只看中了爱琴人的船。铜的兵器,以及陶工业,所以自始就不曾学习爱琴人 的文字。那时候,希里尼人还不会建筑好好的房子,他们看了他们那些征服 地上的爱琴贵族府邸的遗迹——庞大的石拄,他们只有惊异,以为是巨人赛 克洛普斯(Cyclops)的手工。那时候,希里尼人甚至还没有好好的衣服,他 们穿的是粗羊皮。
那时候,这些好战的希腊人的武器却也简单得很。是在纪元前一千年左 右,希腊方始进入了“铁器时代”,所以当特洛亚战争时,希腊的战士用的 都是铜铸的兵器。大概是剑,矛,还有牛皮做的盾。他们也穿铜片做的甲,
戴铜质的盔。但是这样的“全副武装”,只是“将官”们穿的。“将官”就 是酋长,或是拥有若干奴隶的小酋长。不大著名的战士已经没有那么整齐的 武装了(所以《伊利亚特》中说到阿喀琉斯(Achi—lles)的好朋友柏特洛 克劳斯(Patroclus)借了阿喀琉斯的甲盾和战车去出阵),普通的小兵更没 有。在战时,也只是两军的“将官”对打,小兵们的厮杀是不关重要的。战 胜的“将官”例应掠夺跋败者的甲胄兵器,并且把死者的光裸裸的身体缚在 战车后面拖昔走。打败仗那一方面的财物和女子(这也是财物)照例由战胜 者掠夺了去均分,而女子的命运就是为妾为婢。
这一切,便是特洛亚战争时代希腊人的文化程度。
朋友!现在让我们来想想,当年的希腊人——文化程度那样低下的希腊 人,怎样从特洛亚战争的题材产生了伟大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
上面我们说过,特洛亚战争那时候,希腊人还没有文字(希腊人有文字 是在和腓尼基人通商以后借用了腓尼基文字的字母又加了韵母这才开始 的)。但是那时候,希腊人的语言却已发达到相当程度。他们从爱琴人那里 学了许多乖,他们征服了爱琴人,他们和爱琴人杂婚——这混合的血族就是 现在的希腊人,有些学者以为这血液的混合对于后来希腊文明有很大的关 系,——然而他们用的语言始终是他们自己的,不过采用了许多爱琴语,内 容就更加丰富了。那时候,因为没有文字,一切全凭记忆。有专门“记忆的
① 失败的爱琴人有一部分逃到现在我们叫做巴勒斯坦那个地方,算是一个新家,但颇不振了。
人”。这些专门“记忆的人”就好象是活的书橱,他们随时要被酋长们叫了 去,查查他们肚子里的“旧档案”。可是他们在一个好战的民族中,并不彼 重视。干这一行的,通常是盲子之类不能打仗的人。虽然他们不会打仗,然 而遇有战事,他们却要做随军的“记者”了。战事既毕,这些满载战享新闻 的“记者”回到家乡,自然会受热烈的欢迎。同时有些卖唱为业的“盲诗人”
也要从那些“记者”口中弄些材料来随口编成歌曲到各地去弦歌。单纯的战 事新闻嫌干燥,就加进了一些民族的神话。特洛亚战事首尾亘长到十年,这 在上古时代当然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当时希里尼人的无数部落里就会 有无数的歌曲讲述这战争的一鳞一爪。而这,就是《伊利亚特》和《奥德赛》
产生程序的第一步!
后来经过了几百年,这些描写特洛亚战争的歌曲愈演愈多愈繁复,增饰 之处亦愈多,终至成为两大“故事的集团”,到了纪元前五百年顷,雅典王 庇西特拉图的时候,这才可以编次删节,由口头的成为书面的,便是我们现 在所见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了。
朋友,这就是我们现在认为最合理的说明——关于《伊利亚特》和《奥 德赛》的产生过程。并不是特洛亚战争当时的希腊人就能够产主了这样完美 的杰作,而是经过了五六百年的长时期,无数“诗人”的增饰修改然后告成 的民族的集团的著作。因而在这两篇名著里虽然还残留着纪元前十一二世纪 希里尼人的“野蛮”痕迹,但更多的却是有了国家组织后的“文明”的希腊 人的情感和思想——特别是《奥德赛》中的伦理思想。
三
朋友,现在我们应该来看一看《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所记的故事了。
自然,我们只能说一点梗概。先讲《伊利亚特》。
《伊利亚特》是一万五千六百余行的长诗,分为二十四卷。这样的长篇 幅,在小说中也算得长的了(倘使说每行诗平均二十字,就有三十多方言),
何况是诗?然而尤奇者,这么长篇幅首尾所占的时间不过二十多天——不,
倘依书中主要的动作而言,不过是四天!而这些主要的动作就是打仗。司各 特(SirW,Scott,1771—1832)的《艾凡赫》(Ivanhoe)也有二十多万字,
故事首尾仅占八天,也算得出奇了,然而比起《伊利亚特》来,犹有逊色。
上面说过,特洛亚战争是延长到十年之久的大战。但《伊利亚特》所记 的,却是这次大战将近结束那几天。当时希腊是联军,而特洛亚也有帮手。
单在希腊军方面,据说有十万兵和一千一百八十六条船(自然这种数目字很 不可靠),这在上古时代,也就算得大规模了,但是《伊利亚特》所记的战 事却只是两军“将官”个人对个人的交锋,小兵的作用差不多看不见。这,
就是那时候战争的特色,而《伊利亚特》的特色也就在能把那时候(说是距 今三千一百年吧)的战术很集中地描写出来。
要是单写上古时代那特异的战术,三十多万字是写不满的,并且也太单 调了,所以《伊利亚特》中羼入了许多神话,“神”象“人们”一样的分为 两派,各袒一方面;于是在书中每一次交战后就有三方面的忙碌的会议:希 腊军,特洛亚军,和天上的神们。就是这,构成了《伊利亚特》的奇瑰的色 彩。
现在,我们就来写一点《伊利亚特》的梗概。
特洛亚军的老将们坐在城头上观看下面希腊兵和特洛亚兵的肉搏。特洛 亚城已经被围了九年之久了,战事也已经接连了九年。为什么阿加门农,希 腊联军的统帅,要纠集了那么多的人来攻打普赖安的特洛亚城呢?到底为了 什么不可解的深仇宿怨?
荷马告诉我们,希腊军中第一勇将阿喀琉斯因为分不到一个女俘虏,在 和统帅阿加门农斗气了。但是所有一切纠纷的根因却在很久以前,在“神”
皮利阿斯结婚的喜筵席前。这位“神”大宴嘉宾,可巧地就漏掉了一位女神 厄立斯。于是厄立斯就生气了,以一金苹果投筵上,苹果上写着字:“给最 美丽者”。神们可真也大小气,神后赫拉,女神雅典娜,爱之女神维纳斯,
都争起来了。神王宙斯不能解决,乃命就下界人去裁判。这下界人就是特洛 亚的王子巴里斯,方在伊大山中牧羊。三位女神各许以重酬,而维纳斯的确 是天下最美的妇人。这恰恰投了巴里斯之所好,于是维纳斯引他到希腊的斯 巴达邦,引诱了王后海伦卷逃同回特洛亚去了。全个希腊都忿然大怒。斯巴 达王门涅雷阿斯诉于其兄阿加门农——亚各斯及迈锡尼的王。于是希腊联军 出征特洛亚,阿加门农做了统帅,勇将就有阿喀琉斯,谋士则有伊大卡国王 俄底修斯。
闯祸的是巴里斯,遭殃的却是他的老父和哥嫂,还有侄儿侄女。古希腊 还有许多诗歌讲到九年战争中特洛亚的受难情形,可是《伊利亚特》讲的,
却是第十年上战争将近结束。特洛亚军中的猛将是巴里斯的哥哥海克托,能 够和他对仗的,希腊军中只有阿喀琉斯一人,然而现在阿喀琉斯为的和统帅 斗刁气,自带本部人马退下去,不肯出阵了。那边特洛亚城中,海克托也在 责骂他的弟弟闯下了祸。不料那荒唐的巴里斯也有时能够奋发。他对他哥哥 说:“海克托,你责备我的话,都有理。但是我做的事,全出神意。神给我 的光荣的礼物怎好丢掉,终不成人家说一声‘还我人来’,我们就双手奉还 去。不过倘使哥哥你要我出阵的话,好,咱们就先讲好,希腊人和特洛亚人 大家都莫动手,单看我和门涅雷阿斯单人相斗,分个胜败。让我们两个人性 命相搏,谁胜了谁就有海伦和她带来的一切珠宝。你们众人都不要再厮杀,
好好地讲和,哥哥你和老父仍在这里做王,他们希腊人也回家去看他们的老 婆和牛羊。”就是这么着,巴里斯和门涅雷阿斯单人相会,而两军的“将官”
们齐作壁上观了。特洛亚的老王普赖安和一些老将官都在城楼上。老普赖安 一向就没怪怨美丽的海伦,这时候,他就唤海伦也上城头来,要她指认希腊 军中那些大将。当海伦徐徐而来的时候,特洛亚那些老将们看见了都轻声说 道:“无怪希腊人和我们特洛亚人要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呀!”只这一句话!
然而就这一句,已经描写尽了海伦的“倾国倾城的貌”。不过那些老将们却 又悄悄地议论道:“话是这么说,到底还不如让她上船回老家吧。”人人盼 望中的解决终于又落得一场空:巴里斯和门涅雷阿斯的单人决斗没有结果(女 神维纳斯暗中帮着巴里斯),和议不成功了。
于是“场面”转到了特洛亚的宫闱。交战中,勇敢的海克托抽身回官和 他的妻,他的幼子诀别;这是真正“儿女情长”的描写。海克托微笑着,看 着他的襁褓中的小儿子,“唉,海京托!”他的妻叫着,“不要走!你是我 的父母,我的哥哥,我的丈夫,——我一生的靠傍!敌人们专打你一个!”
“我知道总有一天,”海克托回答,“老普赖安以及他的臣民全部完了。
可是请你想着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和我的诸兄弟罢,请你不要提起你的归 宿使得我心乱呀。”他伸手想抱他的小儿子,但是这小孩子怕他那一身的铜
甲,特别是他的铜盔上颤动的缨毛,躲在乳母的怀中,不肯抬头。海克托立 即除下了盔,放在地上。他吻他的儿子,抱他在怀中,祷告大神寅斯和诸天 众神道:“神呀,保佑我这儿子,使他将来是特洛亚人中最出色的一个,是 一位好心而伟大的玉。他将来打仗回来,让人家赞他一声:‘比他父亲还强’,
让他的妈妈听得了心里快乐。”于是他粑儿子交给他的妻,——妻在泪光中 微笑地接了;于是在怡然的话别声中,海克托出宫再上战场。
以后是许多的交锋,许多的各式各样的动作。实在,《伊利亚特》可说 是世界上一部伟大的短篇故事集子,描写了上古时代那些“贵族”们的生活。
平常人是没有地位的。并且,这虽然是希腊的史诗,但是海克托的地位却近 于“主角”。海克托也许还不是阿喀琉斯的真正对手,但阿喀琉斯一直不肯 出阵,希腊军就被海克托逼得慌了。阿喀琉斯的部下骁将又是好朋友的柏特 洛克劳斯请借了阿喀琉斯的甲胄兵器战车去挡一阵。这一去,柏特洛克劳斯 被海克托杀死,并且夺得了战车甲仗。于是阿喀琉斯又一次大怒,第二天(那 一夜里,女神西底斯,她是阿喀琉斯的母亲,求天上的铁匠弗尔甘连夜给阿 喀琉斯赶造了一副新盔甲)和海克托在战场上相见了。这一场恶战写来精采 得很。阿喀琉斯追逐海克托,绕特洛亚城三匝。神王宙斯在空中把两位英雄 的命运放在金天平上,海克托的竟沉下去了。命运注定他必死!于是女神雅 典娜执行了命运的规定,帮了阿喀琉斯一下。海克托死了。两军的人都悲悼 这位英雄,最后连阿喀琉斯也感动了。所以当老普赖安不顾众人的劝阻,身 入敌营求见阿喀琉斯素还海克托尸身的时候,阿喀琉斯祷告道:“请不要怪 我,柏特洛克劳斯,要是你在阴间知道了我把海克托的尸身还给了他的爸 爸。”
特洛亚城里举行了盛大的海克托的葬仪,《伊利亚特》也在这里完了。
四
《奥德赛》比《伊利亚特》短些,约一万二千行,也分为二十四卷。前 十二卷写俄底修斯自述他在归国途中的经验,充满了神话的材料,可说是他 和“神”的奋斗,后十二卷则写他归国后的事情,是他和“人”的奋斗了。
全书故事所占的时间,首尾共约十年,和《伊利亚特》之仅得二十余天,刚 刚相反。
下面就是《奥德赛》的梗概。
这是特洛亚城攻陷以后第十个年头了。虽然《伊利亚特》只讲到海克托 的死,但别的诗歌告诉我们:阿喀琉斯如何死,希腊联军如何用了俄底修斯 的“木马奇计”攻破了特洛亚,如何这小亚细亚的古城被烧成一片瓦砾,老 普赖安如何死,他的后赫丘巴、女儿卡散德刺、媳安德洛马吱(就是海克托 的妻)如何被希腊的“将宫”们侮辱,海克托钟爱的幼子如何被害,还有,
特洛亚皇族里的小小的伊尼阿如何逃出了特洛亚,在意大利半岛找得了新 家,是为罗马的始祖。
特洛亚既经烧毁了,“子女玉帛”也部分派完了,希腊联军的兵头儿快 快活活回家了。统帅阿加门农想出了一个新奇的“报捷”方法,——在山头 上举起烽火,一山一山联结,跨海直到希腊,——报告他的后克利丁尼丝特 拉,特洛亚已经攻陷,而他快要回家。可是这位骄做的统帅凯旋回国就被他 的后杀死(这一段故事见于希腊悲剧家埃斯库罗斯的三部曲第一部《阿加门
农》)。至于美丽海伦的前夫门涅雷阿斯呢,则运气较好;他和海伦重做夫 妻,就好象没有过特洛亚战争那回事,他们安然回到了斯巴达,并且再不必 怕有第二个巴里斯来捣乱了。其余的希腊“将官”各人都满载而归,不在话 下。
只有那位“智多星”俄底修斯却碰到了种种磨难。特洛亚城费去十年工 夫才算攻下,可是又过了十个年头,这位多计的俄底修斯尚在海上飘泊。他 那时被美丽的卡力普素软禁在妖岛。在这以前,俄底修斯和他的部下已经在 海上遇见了许多危险,因为他触怒了海神涅普条因,这位神处处和他为难,
现在他被妖女卡力普素软禁了七年之久,也是涅普条因从中主谋。
那时候,俄底修斯的妻皮涅罗皮在家里却也不得安闲。许多的贵族少年 包围了她,向她求婚,他们天天在俄底修斯宫里喝酒胡闹,把俄底修斯一份 家产几乎化光了。有耐心的皮涅罗皮很巧妙地应付这一群求婚者,说须待她 把一个网织成,方才能够谈到再嫁;可是她白天忙着织网,晚上又把那织好 的统统弄坏,这样一天一天挨过去了。
《奥德赛》第一卷就写女神雅典娜请求神王宙斯传谕妖女卡力普索释放 俄底修斯回家,同时雅典娜自己幻化为退菲安国王孟提斯的模样,亲自到伊 大卡国寻访俄底修斯的儿子忒楞马卡斯,指点他去寻父亲回来。在这里,就 从雅典娜的眼中写出了那班求婚人的无赖行径。忒楞马卡斯依了神的指示,
遍访派洛斯的国王涅斯忒和斯巴达国王门涅雷阿斯及后海伦,知道了父亲的 所在,一时不得脱身,只好回转伊大卡先去对付那班求婚的无赖。这一大段 的故事算是《奥德赛》开场的“引子”,以下方入俄底修斯本人的冒险。正 当忒楞马卡斯访寻他父亲消息的时候,俄底修斯也从卡力普素的妖岛上脱身 了。那美丽的卡力普索自然不敢违抗宙斯的命令。但是海神涅普条因(他和 宙斯是兄弟行)却还不肯干休。他兴风作浪,又把俄底修斯的木筏弄破。这 时候,又亏得水中女仙爱诺赠给了一条宝带,而雅典娜女神也在暗中相助,
俄底修斯这才能够从险恶的波浪中游泳到了菲细亚岛的港口。这菲细亚岛上 的国王名为阿尔卒诺阿,有女名诺息揆亚,先一天晚上就得雅典娜女神在梦 中启示,要她次日往河里去洗衣。诺息揆亚遵了神示,带领宫女们到河边洗 衣,果然遇见了俄底修斯,知非常人,就给了他衣服,教他直到官中找着王 后请求援助。为的处处有雅典娜神帮忙,落水的俄底修斯又做了菲细亚岛国 的上宾。岛王替他准备好船只和食粮,还有许多珠宝金银,送他回去。不料 在饯行的宴席上,俄底修斯听得歌者歌唱着“木马破特洛亚”的故事,忍不 住下泪,被岛王窥破,质问原因。于是俄底修斯乃直陈真名姓,并自述离开 特洛亚城后在海上的种种冒险经过。这一大段追述就是《奥德赛》的前半部 的骨骼。
原来十年前俄底修斯带领部下从特洛亚航海归国,先到了伊斯马鲁斯,
此地有西可尼安人的城市;俄底修斯杀了居民,掠获了无数的钱财女子,次 晨岛民回攻,俄底修斯部下颇有损丧,开船急去。以后风向不定,他一行人 只在海中飘流,曾到了“食莲人”所住的地方,这里有一种莲花,外来人吃 了就不想回家;俄底修斯部下有两个人吃了那莲花。俄底修斯急忙开船,总 算脱离了那可怕的诱惑。可是随即又闯进了巨人族赛克洛普斯所居的荒岛。
这些巨人有很大的肥羊,俄底修斯带了一些伙伴,上岸去偷羊,就被赛克洛 普斯幽囚在石洞里。关了两天,俄底修斯的伙伴被巨人吃掉了两个。但是俄 底修斯却也想好一条计策,乘巨人熟睡的时候,用烧红的树干戳盲了巨人的
眼睛,逃回到船上。不料那巨人就是海神涅普条因的儿子,因此涅普条因和 俄底修斯有了仇,处处阻难他的航行了。离开巨人岛后,俄底修斯他们又到 了那快乐的伊奥拉斯所住的浮岛。伊奥拉斯款待俄底修斯很好,一住就是三 十天,后来临走时,伊奥拉斯送给俄底修斯一只大皮袋,里边装着各样的恶 风,却只留西风在外,吹送俄底修斯他们回家。航行了九日,已经可见祖国 了,不幸俄底修斯的伙伴们以为那皮袋内藏的定是宝物,私下开了袋口,立 刻恶风大作,将他们吹回原路。途中在拉摩斯又遇巨人族,俄底修斯丧失了 所有的船,仅剩他自己听坐的一条。然后飘流到了太阳神的女儿塞栖所住的 伊那岛。这塞栖能作魔法,变人为猎。俄底修斯的伙伴都被变成猪了,独俄 底修斯因先得神黑梅斯赠以仙草,得不变。塞栖见自己的魔术不灵,又知来 人是攻破特洛亚的英雄俄底修斯,就把余人尽复为人形,留俄底修斯在岛上 做了夫妇。这一留,又是一年。俄底修斯和他的伙伴再也耐不住了,塞栖也 答应放他们走,可是她教俄底修斯先到冥国找预言人泰里纳阿斯问明将来的 吉凶。于是俄底修斯游了冥国,见着了特洛亚战役中的许多死者。其中也就 有被妻谋杀了的阿加门农。游过冥国后再到塞栖的家里塞栖当真不再留他们 了;她并且告诉俄底修斯道:“你此去将与赛轮相值,那妖魔会唱歌,善使 过路人昏迷”;她把躲避那些赛轮(据说是些女首鸟身的海怪)的方法也告 诉了俄底修斯;她又警告说:倘过日神女儿牧羊的岛,千万莫伤那岛上的神 牛神羊。但是后来他们竞忘记了塞栖的叮嘱,到了那日神岛边时,竟把那岛 上肥腯的神牛杀来吃了,于是日神怒诉于神王宙斯,立降巨风,将他们全都 溺死,惟俄底修斯没有吃牛肉,保得一命,飘流到奥吉吉亚岛,被美貌的女 妖卡力普索留作夫妻,一直住了七年。最后方始来到这菲细亚岛国。
这便是俄底修斯自述的海上冒险。菲细亚国王听了这一切故事,就又加 送俄底修斯许多金宝,派人送他回家。
俄底修斯既到了自己国土,女神雅典娜又来指点他如何化装为乞丐回家 去试探皮涅罗皮的贞洁,并惩罚那班无赖的求婚者。俄底修斯依言行事。他 化装为老乞丐,到了家门时,恰值他的儿子忒楞马卡斯也从斯巴达回来。可 是儿子已经不认识他的父亲了。倒是家里的老狗还认识,刚要跳起来敌俄底 修斯的手,一跳却就死了。皮涅罗皮也不认识她的丈夫(因为俄底修斯的化 装是女神雅典娜帮了忙的),只对他讲了些求婚人的无赖,以及她处境的窘 迫。后来俄底修斯先与儿子相认,密议定了惩罚那些求婚人的办法,却仍不 使皮涅罗皮知道。最后的一个场面是很精采的。皮涅罗皮令求婚人试弓箭,
胜者得为丈夫。可是那些求婚者没有一个拉得动那张著名的攸力塔斯大弓。
末了是俄底修斯上来,仍然是乞丐模样,轻轻一拉便开,并且一箭射倒十二 把列成一线的战斧。这时候,俄底修斯就现出本来面目,和他的儿子以及两 个忠心的牧人将那班求婚的无赖杀死,又杀了十二个不贞的宫女。皮涅罗皮 仍为俄底修斯的妻,这长诗就这样团圆结束了。
五
朋友!也许你觉得上面记述的梗概大简略了吧?但在这篇短文中,我们 要讲的话太多,没有法子弄得太详;并且梗概只是梗概,不是节本;倘使你 的希望只在更多知道些故事,那么,节本或者能够使你满足,但假使你要鉴 赏这两部名著的好处,——或是说,你想在这两部名著里学得点什么,那就
连节本都不够了,你得读原文或者可靠的译本。
然而抽象他讲讲这两部名著的好处,在这里倒是可能的,——或者也是 必要的吧?
首先,我们一眼就看得见的,是这两部古代名著包含着基本的文艺技巧。
《伊利亚特》的主要写法是“第三人称”的写法,《奥德赛》主要的却是“第 一人称”;《伊利亚特》不过是几天内的故事,而《奥德赛》都是十年间的 记录,《伊利亚特》描写的中心点是“战争”,而《奥德赛》的却是“人情 世故”;《伊利亚特》的中心人物是“男子”,《奥德赛》的却是“女人”;
——这都是显而易见的。如果我们再进一步看,则《伊利亚特》是“雄伟”
的,而《奥德赛》是“瑰奇”的;《伊利亚特》有的是所谓“阳刚之美”,
《奥德赛》是“阴柔之美”;《伊利亚特》给我们看一些狮子般勇猛,老虎 样暴烈的男子,——自然,这些男子也不是粗鲁的,海克托宫中诀别妻儿那 一个场面(我们的梗概里有的)固然凄美动人,而容易生气,傲慢固执、报 仇要报到底的阿喀琉斯接待他的敌人特洛亚老王普赖安的光景,也是温柔大 量,感动人心到深处;可是《奥德赛》写的女人却柔媚如猫,狡谲如蛇,皮 涅罗皮对付那些求婚人的态度不象一位贞烈的妇人而象一个老练的交际花,
即如会魔术的赛栖,奥吉吉亚岛上的女妖卡力普索也都不是一副泼妇脸,都 是怪温柔的。再说到那些“神”罢,女神雅典娜在《伊利亚特》和《奥德赛》
中都居于主角的地位,可是《伊利亚特》中的雅典娜是一个“战士”,不是 女人;反之,《奥德赛》中的雅典娜却是个“女人”而非战士。再从结构一 方面讲,《伊利亚特》是紧凑的,激动的,处处火惹惹地,然而《奥德赛》
却是舒缓幽闲,一步一步引人入胜。
这一切,就充分说明了这两部名著各擅胜场,合起来就成为西洋古代“文 艺技术”的高度发展的结晶。
也是因为从各方面看来,《伊利亚特》是那么“男性”的,而《奥德赛》
是那么“女性”的,所以蒲勒(本文第一节里提到过他)以为这两部书决非 出于一人之手,而且以为《奥德赛》的作者是一个女子。“决非出于一人之 手”,自来研究“荷马问题”的学者都这么说(如本文第二节末所述)。可 是蒲勒的辩证却别有其立场。他以为《奥德赛》的作者是一个女子,年青而 出身贵族,而且是现在我们叫做西西里(Sicily)岛上的人民,——就是说,
并非希腊人。他以为《奥德赛》里那位菲细亚国的公主诺息揆亚就是作者自 己的影子;他并以为俄底修斯的“海上冒险”实际只是从特洛亚到西西里,
在西西里四周绕了一个圈子。他列举了许多论据,证明《奥德赛》的观点是 一个女人的观点,而这女人是西西里人。在这里,我们设法详细引据,因为 蒲勒研究这个问题是写了二十多万字的专书,名为《〈奥德赛〉的作者》
(TheAuthorcssoftheOdy-ssc2y,Dutton&Co.),谁对于这个问题特别有兴 趣,还是请去读这本书罢。可是有一点,我们却不能不多说几句话,就是,
假定我们承认了蒲勒的议论,则“荷马问题”的翻案文章就又来了。上面(第 二节)我们说过,《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是同一题材下许多歌曲的“集 团”,经过几百年的演变,无数“盲诗人”的增饰,然后形成了的。这“假 定的说法”要是不能适用于《奥德赛》,自然也就不能适用于《伊利亚特》。
现在若据蒲勒的“一面之辞”,则《奥德赛》既是古代一位女子的“创作”,
自然《伊利亚特》也可以是“个人的作品”了,这个“个人”说他是荷马也 好,不是荷马也好,总之是一个人而不是数百年无数集体的育诗人(也许不
一定全是盲的)。然而据现在我们推想得到的纪元前一千年到五百年那时候 的希腊文化程度来看(本文第二节),这样伟大的“个人作家”是断断不能 产生的。
现在推想起来,当时从“特洛亚战争”所产生的口头文学,本来多到不 可胜数,而且具备了各种的体式;当时也许各篇各自有独立的名称,而没有
《伊利亚特》和《奥德赛》那样的名称的;即使有了,也不过是无数篇名中 之一罢了。后来从口头文学厘定为书面的时候,雅典王庇西特拉图朝的那些 文士们(他们的文学才能一定也不小罢)大概很尖利地看到了那大群诗歌里 分明有两种风格,有两个中心点,于是各从其类,整理出《伊利亚特》和《奥 德赛》这么两部来。
所以仅据《奥德赛》是“女性的”这一点来推定必为女人的作品,且为 女子个人的作品,象蒲勒之所辩证,也未必妥当。我们只能说,古代希腊那 些无名诗人中,一定也有女性的。因为古希腊不但有伟大的女诗人莎福
(Sappho)——我们现在还有她的著作的断片,——而据斯密司(Smith)的
《古代名人字典》(DictionaryofClassicaIBiography)所记,则莎福以外,
与莎福齐名对立者有古尔古(Gorgo)和安特罗美达(Androme-da),而莎福 的弟子中有厄林娜(Erinna)尤为特出,她写过一篇长诗,在当时以为她足 和荷马匹敌。古代希腊是曾经有过许多天才的女诗人的。蒲勒引此以证《奥 德赛》作者之为女性的可能,但是我们却以为也可以证明有些无名的女诗人 曾经也取特洛亚战争为题材,因而在那特洛亚战争诗歌大集团中增加了“女 性的”或“女性观点”的一部分,却未必遂能断定《奥德赛》乃出于某某女 性一人之手呵!
朋友,这些“作者是谁”的问题,大概你听得厌烦了吧?不错,管他作 者是谁呢,总之《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是两部好书就完了。两部好书,
然而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题材,完全不同的两副笔墨。不过这两部书在不同之 中,又有其同者在。有人说,《伊利亚特》的主要关键是阿喀琉斯的两次发 怒。第一次是因为分配在他名下的一个女俘虏被统帅阿加门农硬夺了去;女 子在当时是看作财产的,所以这一怒是经济的意味。阿喀琉斯第二次发怒是 因为他的好朋友被海克托杀死,但这并不怎样了不得,两军相战,死伤是难 免的,最使阿喀琉斯生气的,是海克托夺了他的甲盾战车;这也是财产,因 而这一怒也是经济的意味。至于希腊联军攻打特洛亚,是为了一个女子;女 子是财产,已经明白了,但尤关重要的,是这女子还带了许多财产到特洛亚,
书中凡说到海伦的时候一定附带一句“以及她带来的宝贝”,所以这一战争 的基本意义也是经济的,《伊利亚特》又说海伦拐逃的原因是为的神们争一 金苹果,那么连这也有着经济的意味了。我们再看《奥德赛》。这是“复仇”
的故事。但是俄底修斯最痛恨的,倒不是那般无赖的求婚人想骗他的妻,而 是几几乎化光了他的家财。书中每逢写到那班无赖们浪费俄底修斯的家财,
都是用重笔的。不但俄底修斯,他的儿子忒楞马卡斯最最痛心的,也是看着 家财耗费将尽。不但忒楞马卡斯,女神雅典娜把俄底修斯家中情形提起时,
主要的也是说他的家财快要弄完。这经济的意义也是很显然的。而这一点,
却是题材风格完全不相同的两部书所共同的。
并且也就为的这一点,《伊利亚特》和《奥德赛》虽然充满了荒诞不经 的“神话”以及“超人”式的英雄,可是我们所感得的精神却是写实的。
六
最后,我们要讲到象《伊利亚特》和《奥德赛》那样的东西在文学中是 归入哪一个部门的,并且我们还要看看别的民族里有没有同样的东西。
朋友,你大概已经知道《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是被称为“史诗”的。
史诗(Epic)又与另一种东西叫做“Saga”的相类,北欧古代的“半神”的 故事就称为“Saga”。据亚里斯多德的《诗学》所说,则“史诗”与“戏曲”
不同之点在于:(1)史诗的幅面广阔,其中包含着许多事件,每一事件可用 为一篇“戏曲”的题材,(2)史诗叙述者为过去之事,而“戏曲”则表演“现 在”的;(3)史诗可以叙述同一时间在各地发生之事,而“戏曲”则不能。
(朋友,我提醒你,这里亚里斯多德所说“戏曲”自然是指希腊悲剧,受着
“三一律”的束缚的;我们以后自然也要把希腊悲剧来讲讲。)但是后来的 文学史家又把史诗分为二类,一是“民间的”或“民族的”史诗,例如《伊 利亚特》和《奥德赛》,二是“个人著作的”或“文艺的”史诗,例如维吉 尔(Virgil)的《伊尼德》(Aenied)和弥尔顿(Milton)的《失乐园》
(ParadiseLost)。一个民族总有点神话和传说,现在尚未开化的布西曼族
(Bushman)——他们还不知道火食,也有他们的简陋的神话,但每一民族不 一定都能够产生伟大的史诗。象《伊利亚特》和《奥德赛》那样雄伟奇瑰的 史诗更不多见。巴比伦的古文明在上古时代并没有比希腊人逊色,可是现在 所见巴比伦的不完全的史待《吉尔伽麦西》(Gi1gamesh)远不及《伊利亚特》
和《奥德赛》那样富有文艺的价值。这巴比伦的史诗大概产生于纪元前三千 多年,比《伊利亚特》老得多了。这史诗最初也是口头文学,直到纪元前六 百年顷,亚西利亚(Assyria,即巴比伦帝国的后身)的末代大皇帝亚苏摆尼 派尔(Assur-bani-pal)命人写定,用楔形文字刻在泥砖上,藏于宁爱凡
(Nineveh)城的图书馆。但那时,亚西利亚帝国的命运也不长了,宁爱凡城 被陷后,那伟大的图书馆里庚藏的无数“芦纸”抄本古籍都付之一炬,那些
“泥砖”刻本则埋在瓦砾堆里了。然而幸是“泥砖”,二千年后发掘出来,
尚可阅读。这中间就有《吉尔伽麦西》的大半部。
这部巴比伦的史诗就讲述“半神半人”的英雄吉尔伽麦西的故事。主要 人物共三个:一即吉尔伽麦西,二为“半兽半人”的厄巴尼(Eabani),三 为巴比伦神话中治洪水的英雄(后肉身成神)乌忒捺泼以西丁(Ut-Nap-
ishtim)。故事的梗概如下——
巴比伦洪水时代以后的第一个皇帝沙喀罗斯得神启示,说他的女儿将来 生子必篡帝位,因此,沙喀罗斯就把女儿闭禁在高塔中,严密看守着。但是 过了些时,那女儿居然无夫而孕,产一子;看守的人恐怕皇帝知道了此事要 大怒,赶快把这婴孩从塔上扔下去了。那婴孩在半空中就被一只鹰接住,带 他到一个园子里,被一个农夫拾去,抚养成人,后来到底篡了帝位。这孩子 就是吉尔伽麦西。他在巴比伦神话中,相当于太阳神;而在巴比伦历史上则 是一代的暴君(所以这史诗一半是神话,一半是神话化的历史)。神们是不 愿意吉尔伽麦西长大成人而且得帝位的,就派了“野人”厄巴尼去捣乱。这 厄巴尼是人头兽身的怪物,头上又有两只大角。可是吉尔伽麦西用了个美人 计,倒把这厄巴尼收为帮手,干了许多冒险事业;他们打败了怪妖孔巴巴和 一条神牛;这都是神派来杀害他们的。然而后来因为吉尔伽麦西不肯接收女 神伊西泰的恋爱(被这位神恋爱的人都没有好收场),伊西泰怒,就先杀死
了厄巴尼。于是吉尔伽麦西要到他的祖先乌忒捺泼以西了那里请求“不死之 药”。他旅行到日落之山,渡过了死水,看见了乌忒捺泼以西丁了,可是这 位治洪水的英雄却告诉他“凡人必死”,给他一个大大的失望。在这里,又 由乌忒捺泼以西丁的嘴巴讲述了巴比伦洪水的故事,最后,吉尔伽麦西回到 本国,仍旧做皇帝。
巴比伦史诗《吉尔伽麦西》就是这样。泥砖的原刻本,现收藏于不列颠 博物馆,可以看见这部史诗的本来面目。这和《伊利亚特》、《奥德赛》比 起来,无论在思想上或技巧上,都差得远了。有些神话学者以为吉尔伽麦西 是太阳神;太阳到了正午——全盛时代,就要没落,所以吉尔伽麦西在胜利 的顶点就有失败,而他的旅行到日落之山,进入地下世界,也象征了太阳的 西落。最后又说到他仍旧做皇帝,那又是太阳在第二天的再升起来了。所以
《吉尔伽麦西》这部史诗,主要的材料还是神话,不过我们可信它中间也夹 杂着远古的史事,成为历史的神话化。
《吉尔伽麦西》而外,世界上年代最古的史诗就要算着印度的《摩诃波 罗多》(Mahabharata)和《罗摩衍那》(Ramayana)了。这是东方民族最伟 大的史诗,也是世界上最长的史诗。这是用梵文(Sanskrlt)写的,是韵文。
在梵文学中间,史诗也分为两类:一为“purana”,意义相当于前述之“民 间的”史诗,《摩诃波罗多》属之;一为“个人著作的”史诗,《罗摩衍那》
属之。并且两者的体裁亦小有不同:《摩诃波罗多》虽用所谓“cloka”体的 诗,但中间对话部分也有用散文的;至于《罗摩衍那》则全体是格律谨严的 诗了。
《摩诃波罗多》现在的写本里共有十万行以上的诗,即等于《伊利亚特》
和《奥德赛》二者总数的七倍。这是文学史上最长的诗篇。这共分为十八卷,
另加附录一卷。各卷长短颇不一致,第十二卷最长,凡诗一万四千行,第十 七卷最短,仅得三百十二行。这部史诗产生的时代已不可考,但知最初也是 口头的流动文学,经过了许多年代的发展而成现今所传的形式,——这,至 迟不过纪元前第十世纪。在这书里,有神话,有传说,也有许多古代的格言。
和《伊利亚特》相似,这《摩河波罗多》的主要故事也是战争,而且是 十八日中间的战争;但这战争不过是故事的一副骨架罢了,写成争的诗总共 不过二万行罢了,其余八万行都是枝叶,引用了许多神们以及帝皇们、圣哲 们的古老的传说,甚至宇宙观、宗教观、哲学、法律、格言,应有尽有。所 以有些学者以为这部书最初大概只有描写战争那一部分(不用说,这是一部 分的古史),后来经僧侣逐渐增饰,成了现在的样子,而僧侣们所增的部分 也就是教训意味最浓者,其用意无非使印度的那些国王知道僧侣阶级之特权 不可轻视而已。然而那副瘦小的骨架(十八日间的战争),却在全书中非常 有力,成为最精采的艺术品。这里,我们只能说个大略:古代印度有两个兄 弟,是一国之主:因为兄盲目,由弟治理国事,治得很好;其后弟殁,兄乃 自理国事。兄有一百个儿子,称为科洛氏诸亲王;弟有五个儿子,称为邦度 氏亲王。邦度氏五子中,长者最贤,那位盲目的伯父思将王位传给他,然而 因此堂兄弟中间就发生阴谋了。邦度氏五子自忖不敌,遂去园浪游,到了班 恰拉国;适值国王的公主陀罗巴提公开择配,各小邦的国王和英雄都聚集在 此竞争;邦度氏五子中的老三亚求涅能弯国王的强弓,并且射中标的,照规 矩他是驸马了,可是其余四兄弟的本领也和他一样,互争不决,于是公主自 己解决争端,做了他们兄弟五人的公有的妻。他们在班恰拉国住下,又和另
一国的亲王克利西涅成了好朋友。他们的行踪传到了他们本国的时候,那位 当国的老伯父就要他们回去,并且把国土分为两半,一半给他自己的儿子,
一半给了这五个侄子。于是邦度氏五兄弟治理他们的新国,治得很好,他们 有许多的珍宝。科洛氏诸亲王看着妒忌,就又想出个恶计来,请邦度五子掷 骰子赌博。邦度氏那边是老大代表。他不是一个好赌手,每掷必输,愈输,
赌兴愈狂。他输完了珍宝车马,又输完了国上,最后他拿他的四个兄弟来作 注,也输掉了;他拿自己作注,也输了,拿公主陀罗巴提作注,也输掉了。
这玩笑可开得太大!末了,再掷一次,赌一个奇异的“注”,就是谁输了谁 得到野树林子里去住十二年,而在第十三年这一年中间要隐姓变名不使人家 知道,倘使被人家知道了就得再在野林子里住十二年。可是邦度氏又输了。
于是这五兄弟带着陀罗巴提离开了他们的国,住在荒野的树林里。十二年居 然过去了,到第十三年上,他们变姓名去作麦朱耶司国王的仆人。不料就在 这一年里,科洛氏诸亲王联合了别的国王,进攻麦朱耶司国,所向无敌。这 可激起了隐姓埋名中的五兄弟了。他们打败了他们的堂兄弟科洛氏,宣布了 自己的真姓名,和麦朱耶司国王联盟。他们派人告诉科洛氏,要返还“故物”,
因为科洛氏不答,他们就起兵进攻。科洛氏也准备拒敌,两边都有许多联盟 国。战事继续十八日,科洛氏诸亲王都战死,邦度五兄弟尚留得性命。于是 他们回国,他们的老伯父传位给那个老大。后来这五兄弟也倦于国事,浪游 山林间,死后升天去了。
以上所记,只是《摩诃波罗多》最主要的骨架;这部书中还包括了无数 的小故事,每一故事都可以自成一本书。这些故事也有完全与正题无关者,
例如所记罗摩的历史,——这就是《罗摩衍那》这史诗里的罗摩。
现在我们就可以讲讲《罗摩衍那》。这部书分为七卷,共计二万四千行,
比《摩诃波罗多》小得多了。相传是一个名为法尔弥吉(Valmiki)的婆罗门 所作;这个人名,也就和希腊的荷马一样,很不可靠。据《罗摩衍那》本身 所记,则所谓法尔弥吉这位作者也许是和罗摩(即此史诗的主人公)同时代 的人;但又谓此史诗本为无名的职业歌人所作,口头流传下来,而最初的传 者就是罗摩的两个儿子;第三说则谓法尔弥吉作以教罗摩的两个儿子。近代 的梵文学者以为罗摩的两个儿子的名字“Kuca”和“Lava”恐怕就是梵文中
“kucilava”一字的分拆,而“ku-cava”一语有“歌人”或“优伶”之意,
然则此史诗在梵文学中虽被称为“个人著作的”史诗,实在也许是“民间的”
“口头的”文学。
《罗摩衍那》的故事是这样的:阿育特哈耶(无故)国王有三妻,妻各 有一子,第一妻之子即名罗摩,娶了尾迭哈国王的女儿西泰。阿育国王因为 年老,要传位于罗摩,可是他的第二妻却替她自己所生的儿子布哈拉塔打算,
固求王以布哈拉塔嗣位,而放逐罗摩,期限十四年。王忧愁不能决。罗摩知 道了,就自愿去国。他的妻西泰和他的异母弟腊克司玛涅(即国王第三妻所 生之子)都愿意跟他出亡。阿育国王感念长子,遂常宿罗摩生母的宫中,不 久染病而死。此时罗摩和妻西泰,弟腊克司玛涅,居于达尼达卡林中,倒也 快乐。而布哈拉塔自其兄出亡后,亦避嫌居于外祖家。至是阿育国王既死,
朝臣迎归,将以为王,可是布哈拉塔则要让兄,自往林中迎罗摩回国。罗摩 虽为其弟的诚意所感,却仍不愿自破诺言,因以绣金靴付之,谓此即“信物”,
他把王位让给布哈拉塔了。布哈拉塔拿了靴子回国,供奉靴子在宝座里,而 自己则旁座摄政。罗摩在树林中因赖先知阿伽泰耶的指点,得了雷神音陀罗
的武器,先杀林中巨人,后又诛妖魔甚多。魔首拉法涅要想报复,遂使手下 一妖变为金色鹿,出现于西泰之前,西泰请罗摩及腊克司玛涅逐鹿,二人方 去,魔首拉法涅即幻化为苦行僧,至西泰前,劫了她去,并伤了保护西泰的 大雕。罗摩回来不见了妻,又损失了大雕,自然悲痛得很;可是当他埋葬那 死雕的时候,芦苇忽作人言,告以如何报仇。于是罗摩乃与猴王哈纳玛及苏 格里法联盟。靠了后者的帮助,他杀了凶恶巨人拔里。而猴王哈纳玛则潜入 魔首拉法涅所居之岛,访探西泰。他在一个深洞里找着了西泰,告以不久可 得救,就回去和罗摩共筹救援的方法。他们定好了作战方略。猴王命群猴搭 成了一条桥,渡海到拉法涅的岛上。他们又得海神相助,遂杀了拉法涅,救 出西泰,西泰以火浴证明自己并未被污。于是罗摩欢欢喜喜偕同妻弟回国,
和布哈拉塔同理国事。
从上面的节略看来,《罗摩衍那》开头所叙虽为“人事”,而主要题材 却是人和妖魔的斗争。并且和妖魔的斗争还是起因于一女子之被掠。这和《伊 利亚特》又有几分相似了。又在奇瑰方面,《罗摩衍那》却也不下予《奥德 赛》。这东西两个古民族的“史诗”实在比其他民族的同类作品要高妙得多 了。
七
这篇短文,现在应当收束了。虽则“民族的史诗”项下我们还剩下了北 欧的“Saga”没有讲到,而“个人著作的史诗”项下也有几篇很重要的,例 如 波 斯 的 大 诗 人 费 尔 杜 西 ( Ferdusi , 义 为 “ 天 堂 ” , 他 本 名 是 AbuICasimMansur,约生于第十世纪末),曾以三十年的工夫写了波斯的史诗
《削・娜玛》(Shah-namah),而罗马的维吉尔摹效《伊利亚特》而作的《伊 尼德》尤其有名,都应当说一说,可是我们在这里只好从略。
然而,另有一个问题,却不能轻轻放过。朋友,也许你早已读得不耐烦 了,你一边不耐烦,一边心里也许这么说:“老是搬弄那些外国货,怎么没 有一句话讲到咱们国货的史诗呢?”不错,就是这个问题不能轻轻放过。
并不是每一个民族都能产生史诗的,——这话已经说过了。原因是有些 民族只停滞在“神话时代”——原始时代,例如前面提过的布西曼族,另有 一些民族即使达到了相当高度的文明,例如在希腊兴起以前的巴比伦,以及 为希腊所灭的爱琴人,还有南美洲已经灭亡的印加(Inca)帝国,可是他们 在成熟到可以产生史诗的时候,就灭亡了,即如巴比伦,虽然留下了泥砖上 的《吉尔伽麦西》,可以算得是史诗,但也粗陋到难以过分恭维。不过讲到 咱们中国,自然不同。中国是有五千年联绵存在的文明史的,照理应该有史 诗那样的东西。
《诗经》是中国最古的一部诗选,那里头有史诗么?有人以为《大雅》
里的《生民》就是一种史诗。说来原也有点象。因为《生民》里讲到姜嫄如 何踏了巨人的脚印,感而成孕,乃生后稷。又讲到这无父之子如何扔在“隘 巷”里,牛羊避而不践踏他,放在寒冰上,鸟会来展翼暖和他,于是乃取回 养育。但是只此而已。全诗七十二句,倒有一大半是非常合理的正经的颂祷。
这同西洋的史诗实在排不上兄弟辈。
我们再找找中国有没有近于史诗题材的传说。这倒不是完全没有的。《史 记》上记着黄帝涿鹿之战。太史公说“三皇五帝之事,荐绅先生难言之”,
因为太不“雅驯”。可知关于涿鹿之战,有许多“不雅驯”的传说未为太史 公所采了。不过后来有些书上却记着那些“不雅驯”的传说的片段;《山海 经・大荒北经》里说:
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
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
这里所谓“天女魃”,在别的书上却作“玄女”。
黄帝摄政,有蚩尤兄弟八十一人,并兽身人语,铜头铁额,食沙,造五兵,威振天下。黄 帝以仁义,不能禁止蚩尤。天遣玄女下授黄帝兵符,伏蚩尤(《龙鱼河图》)黄帝与蚩尤九战 九不胜,有妇人人首鸟形,是为玄女,授黄帝战法。(《黄帝玄女战法》)
蚩尤铜头啖石,飞空走险。以馗牛皮为鼓。九击而止之,尤不能飞走,遂杀之。(《广成 子传》)
白龙赤虎,战斗俱怒,蚩尤败走,死于鱼口。(焦氏:《易林》)
黄帝与蚩尤战涿鹿之野,蚩尤作大雾,帝乃命风后作指南车,遂擒蚩尤。(刘风:《杂俎》)
蚩尤出自羊水,八肱八趾疏首,登九淖以伐空桑,黄帝杀之于青丘。(《归藏启筮》)
三代彝器多著蚩尤之像,以为贪虐之戒;其状如兽,附以两翼。(《博古图》)
武帝时,太原有蚩尤神昼见,龟足蛇首。(《汉书》)
轩辕之初立也,有蚩尤氏兄弟七十二人,铜头铁额,食铁石。轩辕诛之于涿鹿之野。蚩尤 能作云雾。涿鹿今在冀州,有蚩尤神,俗云,人身牛蹄,四目六手。今冀州人掘地得髑髅,如 铜铁者即蚩尤之骨也。今有蚩尤齿,长二寸,坚不可碎。秦汉间说:蚩尤氏耳鬓如剑戟,头有 角,与轩辕斗,以角抵人,人不能向。今冀州有乐名蚩尤戏,其民两两三三,头戴牛角而相抵。
汉造角抵戏,盖其遗制也。(《述异记》)
解州盐泽卤色正赤,在坂泉之下,俗谓之蚩尤血。(《梦溪笔谈》)
有宋山者,……有木生山上,名曰枫木。枫术,蚩尤所弃其桎梏。(《山海经・大荒南经》)
综合上引各条,我们可知蚩尤的传说在秦汉间似乎还很多,而涿鹿之战 是“半神”的黄帝与“半神”的妖怪蚩尤,相当于西洋神话中的巨人族)的 斗争。从民间有“蚩尤戏”这一点看来,又可知关于蚩尤的传说且演化而为 舞曲。“两两三三头戴牛角而相抵”的时候,大概也唱着什么歌曲,而这歌 曲大概也是敷陈涿鹿之战的猛烈的罢?并且从蚩尤血,蚩尤桎梏,都有传说 这一点看来,又可以推想当年必有很多的讲到蚩尤的故事,成为“蚩尤传说 集团”。《史记》上暗示了涿鹿之战的重要,很象是汉族开国史上第一次存 亡关头的大战;所以传说一定很多。《汉书・艺文志》尚著录《蚩尤》二卷,
也许就是一部近于史诗的东西,可惜后人的书籍上都没有提到,大概这书也 是早就逸亡了。
我们很可以相信中国也有过一部史诗,题材是“涿鹿之战”,主角是黄 帝、蚩尤、玄女,等等,不过逸亡已久,现在连这传说的断片也只剩下很少 的几条了。至于为什么会逸亡呢?我以为这和中国神话的散亡是同一的原 因。这,说来话长,这里只好拉倒。
《伊勒克特拉》
一
戏园散场时,已经是十一点半了。我们踏着水泥地上的月光,一声不响,
各自走路。戏园里人多,空气混浊,我们的头脑还有点昏胀。忽然笑了一声,
我们的朋友站住了,望着我们的脸,说道:
“喂,记得鲁迅有一篇小说叫做《社戏》的么?——一句真话,我也觉 得在乡下空场上看草台戏有味得多!大锣大鼓,呐喊似的唱,原只配在空旷 的野外。”我们也都站住了。这时吹来了一阵凉风,身上一爽,就想到房子 里九十度的高热,大家都不想回家。我们随便找了个冷静些的街角,站在那 里乘风凉。有一搭没一搭谈着,又谈到戏园上去了。我说:“世界上的古老 民族第一个发明了最完美的戏剧的,大概不能不推希腊。古代希腊官办的戏 园就是露天戏园,在山脚下。一个希腊的‘自由市民’要看戏,不用自己挖 腰包。”
“做古代的希腊人倒还舒服,”大家都笑着说。
“只可惜这样的戏,一年只看得一次。”我不肯替古代的希腊人吹牛。
但这一来,我不能不把古代希腊人为什么要做戏,怎样做,以及做的是 什么戏,讲个大概了。好在是夜凉如水,大家又不想睡觉。
二
也许读者诸君也喜欢听听古代希腊的“梨园旧事”罢,那么,我在这里 打算多说几句了,因为我现在不是站在街角电灯柱旁边,我是坐在书桌前了。
有些记不准的地方,我还可以查书。
上回我们说过,纪元前五百年左右,雅典的“执政”庇西特拉图召集了 一些文人编集写定了荷马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现在我们要讲希腊 戏剧的兴盛,也得提到这位贤明的“执政”。(这里我要来放个马后炮:上 次我不是称这位贤明的庇西特拉图为“王”么?这并不是我封定的,历史上 都称他为 tyrant——直译便是“暴君”,但在古代希腊,这个名号并没有多 少“暴君”的意味,说来话长,下文再表,现在只把他的“王”割掉,来杜 撰一个“执政”的名号罢。)上回我们又说过,《伊利亚特》和《奥德赛》
产生的时候,希腊民族还是半游牧半农业的民族,他们攻打特洛亚时用的兵 器还只是些青铜的家伙。那时他们也没有象样的政治组织。那时候,个人的 笔头的文学作品是没有的。
但是现在我们要讲庇西特拉图“执政”时代开始兴盛的希腊戏剧,我们 可要记得,经过了四五百年的比较算是不长的时间,希腊人已经出落得完全 跟从前不同了。我们应得先看看从前的粗野的游牧希腊人怎样进入了“文 明”,而产生了那些在古代民族中独一无二的戏剧艺术。
希腊的第一个悲剧家埃斯库罗斯(Aeschylus)曾经称“铁”为“渡海来 的陌生人”,或者“哈利勃客人”。埃斯库罗斯写了这样的话时,“铁”在 希腊已经通行了五百多年(大部从小亚细亚那边的喜泰国输入);是这“铁”
使得希腊民族所成就的文化比它前代的用铜的爱琴人高得多。这些希里尼人 从北方到了希腊半岛的时候,还只有石器,后来他们就享用了爱琴人的铜,
现在他们又享用了喜泰人的铁,就好象他们专会享现成,自己没有创造似的,
——你也许要这么想罢?然而也不尽然。这些希里尼人是有点古怪的。他们 对于一件事不注意的时候,他们好象呆瞪瞪的,可是当他们注意了时,他们 就会发挥出可惊的创造的天才。这在艺术上是很明显的。他们把艺术当作生 活的一部分来严肃地注意的时候,他们就创造了一份比同时代的其他民族要 高明得多的艺术。而在艺术创造以前,因为实际上的需要,他们又早创造了 同时代其他民族所没有的政治组织。
我们就在这方面先来个简略的叙述罢。
希腊人掌握了“爱琴世界”以后一二百年,还只是半农业半游牧的民族,
主要的还是牧畜。他们虽然是岛民,但那时候他们无所谓“航业”,为的他 们连最简陋的手艺工业还没有,只见别人(腓尼基商人)来他们那里销货,
他们自己是没有工艺品拿出去卖的,因此他们谈不到什么“海外贸易”。他 们那时忙的是“家务”,——设法要把那件疏松的“政治组织”的外套改一 下。这件“外套”还是纯粹游牧群的祖宗传下来的,可是现在他们觉得不很 适合他们那发福了的身体了。
因为他们现在也种田,总算住定了下来,形成了所谓“村”。可是田地 这东西以及由此而生的问题(例如划力疆界,兄弟析产时你得了好田我得了 坏地那样的争执),却比计算牛羊的数目既复杂而又麻烦,他们从前那种遇 有争执便由部落中的“长辈会议”几句话解决了的办法,现在是不适用了,
他们得有一个经常设立在那里的解决争端的组织。同时,他们村庄的逐渐增 多而且逐渐密集成了“城市”模样的中心点——住在这一带的他们一族的中 心点,也促成了固定的“政治组织”的需要。这结果,便是(1)“长辈会议”
由临时召集的而变为经常办事的,(2)“国王”这职位也由半军事半政治的 而变为偏重于政治了。(从前他们学了爱琴人的样,把自己的酋长上了“王”
号,但这“王”只管打仗,部落中的争执以及政治意味的事情,他都懒得管,
都交给了“长辈会议”的。)但是请你不要把这“国王”看得太大。他所统 治的地面不及我们的一个小小县官。我们不妨想象现在我们站在高处(略高 的土山就行了)望着那个“国”,那是一簇的村庄,中间房屋略密的一点,
便是“国王”的堡,或“Acropois”——其实只是有一道围墙保护着的“市 中心”,每天,“国王”和那“长辈会议”里的老头儿们就坐在那“市中心”
解决民间的纠纷。他们的解决自然粗暴而且不一定公平,他们没有成文的法 律,甚至也还不会写字,然而他们就是希腊人第一次建立的“政府”,他们 权力所及的地面就是“国”,通常叫做“城邦”(city—state)。
这样的“城邦”是希腊民族政治创造的第一件新花头,而且成为它以后 的政治发展上最重要的一步骤。古代希腊人的民族观念就限于那么一个小小 的“城”。(所以古代希腊人没有大联合,各邦之上没有“共主”或中央政 府。)在纪元前第九第八世纪,希腊半岛以及爱琴海一带的岛上,布满了这 样小小的“城邦”,总有几百个。就当希腊人在这种“城邦”和“国王”的 治权下,希腊文化开始兴起来了。
三
朋友,倘使我们再讲一点“王”政时代的希腊“城邦”的社会经济生活,
也许你不至于讨厌罢?其实我们也不能够讲得怎样清楚详细,因为这时期的
希腊人没有留下文字纪录(他们还没有文字),我们现在所知道的一点,大 部靠了地下发掘出来的古物。
这时代的希腊人还没有高大的房屋。他们的前辈先生爱琴人的几乎可说 是近代式的建筑,只剩得石柱子了,耸立在那些“希腊村”中间,成为神话 的材料。甚至于那时“国王”的”住房也不过是日晒砖造的很简陋的东西,
又矮,又没有窗,也没有什么地板,只是泥地上铺了些小石卵。“国王”自 己的财产,也无非是些牛羊猪,他“王宫”的院子角落里就常有些肥猪躺着。
不过在日用的器具方面,他们却在竭力追踪他们的前辈先生了。他们早已学 会了制陶器,他们在陶瓶上也绘了花(都是学的爱琴人的样),一些人,一 些马。(纽约的都城博物院 MetropolitanMuseum 藏有这时期——纪元前第八 世纪的希腊陶瓶,上面画的花草都还美丽,人和马却很幼稚了。)在这上头,
我们又可以知道一千多年前克里特的美术工艺的残渣还留在希腊人手上。
这时候的希腊“城”里人已经从外国商人手里买羊毛织的大褂来穿,丢 开了游牧时代那件羊皮衣;他们在海边看那外国商船来,他们到船上见了那 些嵌象牙的美丽家具,青铜的或者简直是银子的刻花盘子,深青色的瓷器,
挂在桅竿上的羊毛织的镶金线的紫色长袍,以及许多别的小小的美丽的用 具,例如象牙的雕刻着狮子的女人用的梳子,——他们都喜欢,可是他们最 中意的,还是那羊毛织的宽大的长褂子,外国商人叫做“Kitōn”的。他们也 依着这么叫。
这些外国商船是属于腓尼基人的。那时地中海一带几乎全是他们的商业 范围。他们带给希腊人的,不单是“‘Kitōn”,还有雕刻着种种花样的陶器 和金属器。这可让希腊的手艺工人大大地学了个乖去。他们开始把腓尼基人 家伙上的花样(这是尼罗河畔美丽的棕树,莲花,亚述神话里的“生命树”,
东方式幻想的天马,狮身鹫首的 Gryphon,狮身人首的 Sphinx 等等),也装 饰在自己的陶器上;说不定他们还跟爱琴诸岛上腓尼基人开的作场里的老师 傅们实地学习了些。他们渐渐也会制造金属的空心模子。然而腓尼基人带给 希腊人的最了不起的东西,却是字母。常常到腓尼基船上看货色的希腊人最 初见了腓尼基的账单很是疑惧,以为是什么妖法的符咒。后来明白了不是那 么一回事,就开始学习。在这上头,希腊人的天才立刻现出来了。他们注意 到腓尼基字母里没有“韵母”,又注意到腓尼基的几个“声母”他们希腊话 里是没有的,于是他们就将这几个“声母”当作他们的“韵母”用,建立了 很完备的字母表。到纪元前七百年光景,连希腊的手艺人也会在他们手制的 瓶上写着字了。然而这时只有事务上应用文字,这时的文学还是口头的,这 时无数的“歌者”(行吟诗人)就特洛亚战役的故事层层累积增饰的诗歌还 是靠口头流传诵习的。
但是这时期希腊的“贵族”(主要的战士)却用了另一种手段来促进希 腊的社会变化。他们有的是很完备的武装,精熟的使用武器的本领,——这 是他们的“资本”;他们用这副“本钱”干的事业就是劫掠。他们抢劫外国 商人的财产,也强夺本国人的田地,他们有时联合了去攻打邻国,掳劫了值 钱的东西,叉捉了许多人来做他们的奴隶。他们用这种方法来积聚财富,自 然比农民商人和手艺工人要快这么十倍百倍。(所谓“国王”者也是管不了 他们的。)于是过不了多久,希腊的“城邦”里就产生了这么一个特种阶级,
叫做“ellpatrids”——大地主和富人,就是“战士”变化来的新兴的“贵 族”。他们为要操纵“政府”,大部住在“城”里,他们争夺“长辈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