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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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掌中自述我們先不管自動門的音樂聲為什麼總是在夜半時候響起。因為那不過是幾個睡不著的年輕人來買酒喝的悶熱夏夜。每年夏天，至少六年來我所碰到的夏天，都是這樣子度過的。客人來的時候，刷條碼，找零錢，鞠個躬送他們離開；客人一走，盤庫存，掃地板，然後碎唸現在的年輕人是愈來愈沒有禮貌了。每天都這麼過的時候，也就不會去在乎，凌晨三點，自動門開開關關究竟代表什麼意義。是不是這個城市，愈來愈走入失眠的恍惚狀態，變成一個瞪著黑眼圈比天還黑，比柏油還黑的城市。不重要，這城市不需要清醒的腦子。唯一亮著的，只有兩排路燈無限延伸，我固守的便利商店與對街的另一家便利商店以及巷底的又一家便利商店遙遙相望。前後巷弄都被日光燈管堵得通明發光，自動門敞開的瞬間，我在外頭點菸，聽見店裡的深夜廣播傳來樂音。光，隨著音符滾到馬路上，直到被凌晨趕貨的卡車輾爆，拉下的車窗放送出〈落大雨彼一日〉，豆大的雨點沖洗著殘破的回憶。當你可以聽懂兩個世界的聲音時，你絕對會被自己嚇傻：原來時間已經過了那麼久。久到大家都不認識鄭日清的時候。那年我十歲。夏天只留給白天的蟬、晚上的火金姑。我不是也不敢說從前的日子有多好，什麼小橋流水令人回味，以及什麼重溫古早舊夢的濫調；因為現在我正捧著要丟掉的過期便當猛嗑，便當一過了油墨打印的保存期限，就是報銷沒人敢買敢要。以前的窮人只能啃地瓜樹皮，現在居然有便當可以嗑。我也開始學會說「嗑」這種帶點藥味的字眼，臣服在東亞照明的四十瓦亮度下，一耳根沒扎穩栽到飛碟 NetWork 的音樂放送裡頭。滑滾難用的智慧型手機搜尋過網路字典：Net。現在最常被提及的字彙，一群每天見面的人，到家後也不能離開網子的追捕，無形中，捆縛在電腦桌前，看那些該看不該看的影片或是我這篇備忘雜記，關於漫漫長夜的囈語。這是墜網的共業，誰也怨不得。電信行的續約手機只剩下智慧型，傳統機械式按鍵式手機被淘汰，強迫所有人去觸碰那張纏人的網。望向玻璃門外的世界，貼在燈箱上的透明廣告紙：驚奇再起 3D 美國超人電影，藍紅二色蛛網緊身衣的英雄，在帝國大廈與其他商務大樓間飛竄。蜘蛛人或許真的很厲害，但比不上網中人的不死身。Tobey Maguire 被換角等於是死過一遍了，而第十九代網中人依舊飛絲結羅網，來去黑暗中，連編劇也寫不死。我喜歡這個打不死的角色，蜇伏在不歸路，把過客當作餌食，正好像我看顧的店門讓來車行人停靠，逃閃夜色寂寞而躲進來的人其實是被鮟鱇頭上的燈籠誘騙。從前的我們不曾寂寞，抓把椅子，就湊到人家家裡去閒話。或者，別人家的孩子到我家來，看史艷文出場的時候，純陽掌轟然打在妖道身上，他們看得很痛快，因為他們都自以為武林正道；而我卻說，還是網中人比較厲害，因為他不死，. 1.

(2) 不只是編劇寫不死，更多時候，因為主角不是他，反派也只搬演藏鏡人的戲份；失去了劇本優勢的網中人，還能連續登場，才是誰都挪不走的超級大反派。打不死卻不全然是件好事。網中人愛找黑白郎君的麻煩，像個鬧脾氣的孩子，被一氣化九百打死，又重生為更恐怖的魔物。直到，黑白郎君也沒有戲份的時候，網中人躲在不歸路骷髏井，好吧繼續躲著編劇再也不肯回顧這個場景有武打戲可以寫。就只因為肉身永也不死，每次劍拔弩張，戲迷們都知道打一百次，總是同一種結局：網中人吸收了日月天地精華，施展蛻變大法，再度重生，準備要找黑白郎君報仇了！口白慷慨激昂地說，說了半世紀，同樣的聲音穿梭陰陽不畏時空居然毫無更改，聲音會遺傳，卻遺傳到連兄弟間的假音喉音也如出一轍。「你知道那個一死，噴裝備掉趴數，根本玩不起來。」常把便利商店當作遊戲場與廚房的兩兄弟在櫃檯前討論，要買哪一種網路遊戲的點數卡。「笨喔，我就沒死過，還不是封頂了？」他們兄弟倆的聲音不一樣。而且六年來，那個封頂的哥哥聲音愈顯混濁，變得愈來愈難控制經常破音。從免費遊戲玩到包月線上遊戲，我在兩兄弟的眼中，有點像，不，根本是我看從前巷口那個米行老闆的樣子。一個月買一次米，但每次去，他認得我我知道他，街頭碰見了，只因為年齡差距太大，沒談得上天，有時候連點頭致意都覺得世故多餘。兩兄弟無論喝不喝飲料吃不吃便當，每個月總會來店裡買點數卡包月。像買米一樣。他們看到我在店門口抽菸的時候，也不會多瞧我半眼。當初應該跟米行老闆多說說話，他七十足歲過世，一個人被米袋壓死；店裡只有他一個人，聽說二十年來就他一個人。如果哪天，搶劫的歹徒看中了半夜只有我一個人顧店，那時候，我多麼希望搶匪，能聽我多說半小時，或一整個晚上的話。放心，我不會報警，因為我是那麼寂寞，從一個不寂寞的時代，走入這裡的我，每到夜裡心頭一抽一抽。如果不找點事情做，可能就要生病了。各種病，心病或身病。所以我在這裡，不會瞧不起那些醉倒在自動門前的孩子。因為我懂。可以的話，我也想和網路遊戲裡的角色一樣，被擊倒也只是一種戰鬥不能的狀態，生命並未終止，血脈依舊傳輸到指尖上的滑鼠，連結到遊戲裡一串串求玩家幫忙復活的訊息，很快就獲得回應，爬起身來像放過蛻變大法的網中人。死了活，活了死。當我守在妻子的病床前，拉起床廉，坐鎮八卦帳，交趾一邪郎。每天睜眼，都在床邊期待她忽然拔掉呼吸器，大叫著說：「哈哈哈哈，毒瘤，你奈我何？我已經學會蛻變大法了。」把那些腫瘤，脫下來，輕紗一般的蟲殼蛻變成網中人第二十代；雖然不知道封頂了沒，但至少可以百毒不侵。「沒用的。」她這麼說，揮了揮手。. 2.

(3) 病床上的管線愈來愈多。剛開始只有呼吸器和點滴，後來血袋搭配保溫用的儀器、心電圖貼片，把她組裝得像個機器人。當導尿管出現的時候，徹底洩了她的氣，止痛按鍵提醒她的血肉之軀，綁定在她的手指頭上像個無法掙脫的詛咒裝備。扣血扣智力耐力，兼扣ＭＰ。病床張著大網，只能捕捉到她最後一絲氣息，煉化我最後薄弱的意志。這一切都是史艷文害的。大家的考卷都被搜出來比對，老師拿著教鞭破口大罵：「你們作弊！」沒有這回事，只是老師出的題目太敏感了。相信大家都聽過這個考題：「民族英雄是誰？」老師那天得到的答案有一半以上都是：「史艷文。」而且艷字都寫錯成「彥」。或偶爾有馬屁精填寫：「先總統蔣公。」通常這不會被罵。我乖乖地寫了鄭成功沒有筆誤成鄭日清但我細想鄭成功到底做了什麼事？貪圖寶島台灣資源豐沛，堪作反清復明的跳板。如果九州肥前守願意恭迎他回鄉反清，光耀大日本，我想他可能先於孫中山，發動國際反清勢力；說不定還會比溥儀還早成為大日本帝國的魁儡政權。話岔遠了。我收拾了妻子的遺物，在她的梳妝台前停留了好久。因為，她也好久沒坐在這裡打點自己的臉蛋了。最後那幾天，她的髮量渾不能簪。蒙了灰塵的化妝保養品，我是一個都不認得，全掃落到黑垃圾袋裡不願多看。朋友說，我們兩個的生活太單純，沒有孩子作牽絆，將來誰要先走了，留下來的那個會很悽慘。一點不假。所以朋友又說，只要是屬於對方的東西，務要丟盡，一個也不能留，徹底死心忘記結過婚，人生才能重來。六十多歲才要按 Reset 重新開始遊戲，臨門一腳就能鑽到棺材裡的時候，會不會太遲？「不會不會，人生七十才開始。」這句話是誰講的？他要不要先來示範看看呢？我丟光了妻子的衣物，甚至連廚房的鍋碗都分送給鄰居，睹物思及同桌吃飯的溫馨時刻，那是最要不得的。可我總無法重新開始，每到了夜裡，儘管雙人床也丟了，卻總會發現，啊，她在第一期治療的時候吐在這條被子上，手裡摸著乾掉的水漬印子，總有東西是丟不盡的。蠢到極點的我決定要去學點什麼東西，或是找份大夜班的打工兼差。累了，才沒有體力流淚。以為正常的日子過了一個月後，某天回家往床上一倒，將落的月光灑在窗邊，投到牆角一處閃閃發光的位置。那張梳妝台怎麼忘了丟？鏡子裡現出的我，已經不是我，一個消瘦枯槁的思妻者，沒有謀生能力與求生動力，對生命的打壓一再謙退，到最後，什麼都無法掌握的弱者。就像那個史艷文。他到底憑哪點當民族英雄呢？但凡非屬中原的，只要不小心住的地方稍為偏僻就是邪魔歪道。在一個國族模糊的島上討論民族英雄，其實就置入了中原天朝思想；這樣的考卷，又能考出什麼意義呢？如果我是苗疆子弟，那我的答案絕對是：「藏鏡人。」. 3.

(4) 交趾國的先鋒大將，不意成了中原的萬惡罪魁；獨霸一方的他豪氣說道：「我這一生只擁有父母給我的寶貴身體，和這些生死與共的朋友，其他什麼都沒有，那不是我的。」為了胞妹，殺上黑道無所畏懼，對苗疆人而言，這不是英雄是什麼呢？史艷文有那麼一絲絲偽善的性格，運氣很好沒被發現而得到全天下的愛戴。這已是布袋戲史上碩果僅存的偽善儒生了。後來再起的素還真，頭戴蓮花象徵佛教，身穿卦衣暗指道教；不只是個偽善的儒生，還是個三教融合到處都吃得開甚至連魔域也安排眼線，不惜與惡黨共鬥，聯合次要對抗主要的武林權謀家。做自己，不偽善。也有可能，我在想關於時局環境，當我初中畢業北上作工以來，本來大家都敬畏的大學生，如今也醉倒自動門邊了；或是花半個月的薪水在抽菸吃酒上，每天擔心的只是有沒有妹陪睡。儒生讀書人，真的沒理由繼續佔著一個看似光明磊落的身分卻盡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人說，政府阻止史艷文在中午演出，限制用國語演布袋戲，而史艷文依舊成為忠黨愛國的文化巡撫，平綏四方。雲州大儒俠到了選舉時候，變身瀛洲大樁腳；究竟是儒生愚忠形象可惡，還是盤算利益的讀書人可悲？我的同事都唸過大學，老闆留美碩士，公司裡所有的人講起話來九彎十八拐，彬彬有禮。可到了吃飽要結帳的時候，老闆說慰勞實際上正想著如何挖股東的錢貼補；同事說請客而不多久回頭向店家要統編準備報帳。錙銖必較的還有，怎麼鬥垮可能佔住遷升的同事。儒生聚眾組織後的貪婪樣態，蔓延到國家政府，地下電台主持人書唸得不多，但知道大喊學者誤國。誤不誤國不清楚，但那間公司倒掉的時候，我拿的資遣費沒有別人多，過的生活卻總贏不起那些平常懂得鑽錢縫錢坑的讀書人；他們連公司裡的桌椅都拆回家用，事務機也一個不放過。錯過了許多劇集，妻子躺在病床上 Cos 網中人的時候，還有進了新公司每天被罵適應不過來的那些日子，對於布袋戲演過什麼，興趣缺缺。直到丟完了妻子的最後一條內褲，我終於開始重溫往日的舊夢。「論武功，伊屬於三流；論智慧，伊並沒有什麼突出的所在。是因為伊依仁處世的原則，促使武林中的人對他尊敬萬分。而且還給了伊玉聖人的雅號。」「那目前的社會，適合哪一種人呢？」「當機立斷，為求目的不擇手段。史豔文就是因為太過於仁慈，所以才會變得懦弱沒衝勁，在現實的社會，這種人很快就會被淘汰」羅網乾坤崎路人，當著史菁菁面前大肆談論上個世紀的民族英雄，也就是史菁菁的父親史艷文。大破苗疆，直搗黃龍與邪惡勢不兩立的玉聖人。我也拒絕做這種軟種角色。崎路人，聽了他的話，從公司倒掉以後，再也不當仁慈的聖人，更不願婦人之仁；可是真的做了不擇手段當機立斷的人之後，人. 4.

(5) 還會是快樂的嗎？看著地上哀苦求饒的大儒俠，一個留著滿臉長捲鬍鬚像賣滷肉飯的大叔，被藏鏡人推倒在地。「素還真，為了展現你對世家的忠誠，打死中原武林的棟樑，史艷文吧。」想都不想一掌擊斃多少人的青春，兩千多萬同胞的民族英雄葬送玄子神功底下。別說什麼仁啊義的，素還真，只在乎自己的成就。「哈哈哈哈，素還真，你連史艷文也殺得下手，確實不簡單。」藏鏡人在旁邊導演這整齣歷史交接的重要戲碼。這場戲卻讓我質疑藏鏡人的心態。他可是，倒在地上的那個人他可是藏鏡人追殺了六百多集的仇人，不手刃他，卻指派新生代主角硬生搶走了六百多集沒完成的戲份與工作，還有宿命的時候，藏鏡人藏在魔鏡裡藏出了病，遇到事情也只是藏在人群中放冷箭、說風涼話？這是百年布袋戲世家的難題，不解之謎。不僅是反派角色放棄自己堅持的理想，就連儒俠也已經疲乏了；誠如崎路人百來集後對史艷文和素還真的評斷，是上個世紀與本世紀的交會點，也是矛盾點。要不要繼續走上一代鋪好的原路，主角疼妻惜子，效忠國家，是個兼善天下以百姓興亡為己任的儒俠？還是像素還真，放任崎路人去逼迫自己的妻子毀容，以免成為未來雄圖霸業的絆腳石；讓孩子被邪靈魔道抓去改造成殺人凶器，也不願當邪靈的人質籌碼。一掌打死史艷文，過了幾年後才告訴觀眾：「素還真當時一掌未竟全功，史艷文被打得半生死，暗渡到百棺機密門，現出聖劍白陽生的面容，從此才真正地消失武林。」看著一手拉拔起來的風雲人物屈就於手無縛雞的歐陽上智，敗在把裝弱假死當作習慣的素還真掌下，都只因為他們的「智謀」高人一等。夢碎的可不只有戲迷而已吧，百年布袋戲世家，免不了為此分裂。素還真打死史艷文並沒有錯，總要當機立斷，順勢而為。於是他就又順勢，也弄死了歧路人。武林大事，談的是團隊精神。對付武林中的魔頭得同仇敵愾，素還真武功蓋世智勇雙全，一個人總撐不起整場戲，犧牲無數個崎路人才能成就的武林霸業。「素還真，只要你進來千邪洞，我就放走崎路人和你的妻子風采鈴。」「素某恕難從命！」如果有個絕世大魔頭與我對峙，要求我走進手術房去換取妻子的性命，甚至. 5.

(6) 可以多帶個好友遠離死神；儘管手術房內準備了千刀萬剮的刑具；心電圖超音波圖 X 光圖各種迷圖詭陣，任何危難險關，都阻擋不了我救回妻子與好友的決心。「素還真，今天，我總算真正瞭解，你。」崎路人血濺千邪洞外，輸給了他口中，當機立斷，為求目的不擇手段的人。現實的病魔沒有形體，也不會發戰帖，說來就來無從防備。所以就算我有了素還真的武功，也毫無用武之地。我的後半生，失去妻子之後變成網路遊戲的 Non-Playable Characters，一個只會重複「歡迎光臨」的 npc。夜已深了，深得天際要散出光芒。待會早班的人就會來換手，大概四十來歲的一位太太。關上招牌燈，天色亮得過份。其他店家的招牌燈沒關，或許是為了不讓城市人寂寞的緣故吧。以前的人，比較不怕寂寞。過了七點，天色全然黑了下來，星光從山的那一端探頭，路燈閃閃爍爍快壞掉的樣子，房間裡點起了日光燈管，是不是東亞照明我記不清了，但是用網路查詢後發現，東亞照明一九五六年就開業了，和日廠 Toshiba 合作燈管。史艷文臉上的粉漆金光閃閃可能也和神桌上的粉色燈管一樣仰仗東亞照明。家裡留下很多日廠製品，被擱置留在台灣的許多日製和日治，就跟我們家一樣，看著偉大的皇軍離去，跟不上也帶不走，慢慢地消融像網中人煉化那些來自中原實則侵占家園的偽善俠客。看著史艷文吟詠「豔文斷腸時」走到電視機邊框上的戲迷們，他們還練就純陽掌嗎？我想不會了。就算會，也巴不得全忘光。最後一份工作加薪之後，裝修配電應該是我的純陽掌。三萬五買得起我這個純陽掌的練家子，但老闆寧願用 22K 買來只會蹲馬步的大學生，慢慢傳授屬於公司的純陽掌，然後把我踢開。當然，22K 升為三萬五的那天開始，也免不了被踹走。沒有一個身份或武藝足以保全自己的一生，所以儒學之外，要懂點佛法，學點道術。東湊西拼，政府不斷推廣第二專長，目的是老闆踢走你的時候，你氣沖沖拿著微薄的資遣費找上職訓局的麻煩，臨櫃人員大可以冷眼地暗示你：「誰叫你沒自我增值？沒有連對手藏鏡人的飛暴怒潮也學起來。」「你們是八大門派的遺孤，怎麼言而無信呢？」唐門之女被綁在地上苦苦哀求，丈夫秦玉安自廢武功也救不了她。「過去的八大門派就是太過仁慈，所以險遭滅門之禍。現在八大門派作風完全改變，以暴制暴，以狠剋狠。」. 6.

(7) 為首的崑崙派主長子，看秦玉安武功盡廢，昏死在地，卻違背諾言一刀殺了唐門之女。八個人轉過身去，重組所謂以暴制暴的八大門派。八大門派的命運不必多說，後來都死絕了，因為別人的暴，暴猶百倍。名門正派也宣告作風丕變，中小企業當然有理由炒人。「我們這種年紀還有工作，該偷笑了。」太太盤好了頭髮，穿上制服。「是啊。」一個讓我在深夜當班還能多費心思去回顧人生，像是演完一整套布袋戲那樣完整的工作，實在不可多得。所以我根本忘不掉妻子。因為在回顧的歷程裡，她好早出現，好晚離開。唐門之女的死，在布袋戲歷史中一個微渺得不必存在的情節，就像每天都有人死，風采鈴死，崎路人也死，我妻子的死本來必定是如此。但是她召喚了，生命所預見的死別，如果不是她，我不可能重拾關於布袋戲，關於儒生儒俠的記憶。更不可能想到，還有個唐門之女，唐七七。秦玉安可以在一群明知不可能守信用的歹徒面前，自廢武功只為了救回妻子，與素還真的冷眼相比絕對是條鐵錚錚的漢子。但他雖然文謅謅地自名玉安，卻不想，這個人正是命格低賤手段下流的中原土公仔秦假仙。「你太太還好吧？」「昨天晚上，走了。」「那你怎麼？」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居然還在上班。「沒啦，幾個禮拜前走的，一直沒跟你們說。」「你怎麼可以拿太太的事情開玩笑呢？」她不能接受我的解嘲。我自己也覺得這是個難笑的笑話。她回過身，兩手在御飯糰的架子上遊走。隨手放隨手擺，沒有要整理的意思也沒有想放手的感覺。她覺得話說得太過頭，可又不知道接下去要講什麼。不過是死了個女人，每天都在死人，何故要因為是我的妻子，而顧忌著該說什麼呢？我不需要每個人都來對我說一句句毫無創意的：「節哀順變。」就如同我的生日每多一句：「生日快樂！」而我也並不會感到特別快樂一樣。當然，我也不希望有人會為了這四字聯，弄出什麼跳傘噴火的特效。「那，這幾天還好吧？」「還行。」可等到了人家真心地想慰問些什麼的時候，自己像個緊閉的貝殼，連吞吐的機會都不給別人。我要怎麼跟一個只是來交班換手的有夫之婦，說我新鰥的日子空床難守連蓋被子都會鬼影幢幢？我什麼都沒有說，妻子的葬禮上，除了我以外也什麼人都沒有。九朵紙蓮花高高懸掛家門口都出自我手。一把火從蓮蓬的部份開始燒起，火焰在風中迴盪著光彩炫目的彗尾。有點可惜了。沒有子嗣的我希望能親手打點好自己的後事，給自己也折了九朵蓮花。紙蓮花藏在衣櫥最深處，用紙箱包捆得密實，我用手推擠了一下，確定即使衣服從架子上癱垮也不會被壓壞花型，才卸下一整夜的刀光劍影俠骨柔情，悠然入睡。夢中，我又回到了十歲，瘋魔布袋戲的年紀，手裡一尊小偶，是妻的臉。.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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