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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的編輯許傑在馬來亞時期積極推動南洋文藝,1929 年回到上海後也曾任暨 南大學文學院主任,在他所指導的未明文藝社、中國文學研究社、太白社宣傳 他的左翼理念。又如溫梓川,在革命文學興起的時代也曾經主動參與《語絲》
的論戰,批判革命文學的問題,往後他回到了馬來亞也曾發行《詩草》以倡議 現代主義詩運動。
以暨南大學為中心的人員與論述的流動,不斷地擴展並豐富了原有的討 論。過往在討論新馬南洋文藝的興起時,因為受限於史料和左翼學者的論述,
往往一面倒地將南洋文藝直接連接到革命文學上,抑或將南洋文藝的興起視為 中國影響的一部分86。但從《景風》,《秋野》到《檳榔》的討論,卻明顯拉 出另一條和革命文學迥異的、由僑生們自主發起的南洋文藝運動。在中國境內 發生的南洋文藝,說明僑生們不是單一地接受民初中國所提供的南洋論述,他 們在其中自主發起討論和創作,進而積極參與了南洋和中國兩地的文學生產和 現代性反思,南洋與中國意識的拉鋸在這些辯證的聲音裡逐漸清晰。
三、黑嬰的兩種矛盾:中國或南洋?現代或寫實?
(一)「抄襲」與「上海/中國性」
黑嬰(1915-1992)本名張又炳,1915 年在印尼棉蘭出生,七歲的時候回到 廣州梅縣上學,十三歲又再次回到棉蘭。1932 年黑嬰考入上海暨南大學外文 系,在上海時期恰逢現代主義文學風潮,寫下大量極具新感覺派氣息的小說,
也因此被當時評論家歸入劉吶鷗、穆時英同陣營的新感覺派作家。黑嬰是民初 少數被是少數被中國文壇認可的南洋作家,新感覺派陣營的《現代》雜誌曾將 他評為1933 年上海文壇六位「新起作家」之一,被時人視之為「橫光利一第
86代表性的說法見謝詩堅,《中國革命文學影響下的馬華左翼文學(1926-1976)》(馬來西 亞:檳城韓江學院,2009 年),頁 4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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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87;茅盾晚期的回憶裡,也曾經提起黑嬰是一九三〇年代上海的「新進作 家」88之一。
黑嬰到上海的隔年就迅速地接上了新感覺的風潮,這樣的成就跟他當時與
「新感覺聖手」穆時英的交往密切相關。黑嬰在蘇門答臘時已經讀過穆時英的
《公墓》和《現代》雜誌,到上海以後,穆時英更是他第一個認識的作家。黑 嬰和穆時英初次見面時相談甚歡,往後也持續保有聯繫,黑嬰自己承認「劉吶 鷗介紹過來的日本新感覺派小說和穆時英的小說,在我的習作中都有過一些影 響」、「我受穆時英《公墓》的影響,寫過《五月的支那》那樣的作品,忝列 新感覺派的骥尾」89。如果實際觀察兩人的作品,會發現穆時英對黑嬰的影響遠 遠超過他所承認的程度,部分作品甚至就幾近抄襲。不僅茅盾留意到他的作品 和穆時英相似,溫梓川後來的回憶也提及當時黑嬰的小說和穆時英幾乎是混淆 不清90,也因此在1933 年引發了抄襲的爭論。
我們難以確知黑嬰當時是否有抄襲的意圖,但光就文本而論,黑嬰的作品 和穆時英確實極為相似。學者巫小黎和張敏都曾經指認黑嬰作品和穆時英作品 的重疊之處:黑嬰〈不屬於一個男子的女人〉和穆時英〈被當作消遣品的男 子〉、黑嬰〈暮年〉和穆時英〈街景〉、黑嬰〈當春天來到的時候〉和劉吶鷗
〈兩個時間的不感症者〉及穆時英〈上海的狐步舞〉等91。除了上述的例子之 外,筆者此處還可以另外再舉黑嬰〈未完的故事〉92為例,其中一段:
伸長了脖子吹着:Sexophone 的搔音。
拉得真起勁:Violin 的強熱調子。
Piano,mandaolin,……
87 黃苗子,〈作家漫寫:劉吶鷗、穆時英、黑嬰〉,《小說》第7 期(1934 年),頁 8。
88 侍桁,〈文壇上的新人〉,《現代》第4 卷第 4 期(1934 年),頁 676;茅盾,〈多事而活 躍的歲月-回憶錄〉,《新文學史料》1982 年第 3 期,頁 18;茅盾,《茅盾全集•第十九卷•
中國文論二集》(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 年),頁 451。
89 黑嬰,〈我見到的穆時英〉,《新文學史料》1989 年第 3 期,頁 142-145。
90溫梓川,〈三個一夜成名的青年作家〉,《蕉風》181 期(1967 年),頁 49-54。
91 黃苗子,〈作家漫寫:劉吶鷗、穆時英、黑嬰〉,頁8。
92 黑嬰,〈未完的故事〉,《新時代》第6 卷第 1 期(1934 年),頁 3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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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x Trot 的旋律上:紳士的笑臉,女人的笑臉。脂粉的香味,
濃郁地,醉人的。鞋跟:高的,平的,漆黑的,銀灰的。鞋 跟,鞋跟,鞋跟。
有色的電火:紅,藍,白。
將這段比對穆時英〈上海的狐步舞〉:
女子的笑臉和男子的襯衫的白領。男子的臉和蓬鬆的頭髮。精 緻的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飄蕩的袍角,飄蕩的裙 子,當中是一片光滑的地板。嗚嗚地衝著人家嚷,那只
Saxophone 伸長了脖子,張著大嘴。蔚藍的黃昏籠罩著全場。
從這兩段的對比就可以發現兩者高度雷同,黑嬰在轉借穆時英文本時只做 了文句順序上的微小調動。
我們要如何理解黑嬰對穆時英的「模仿」?在指出這個現象的同時,也應 該留意到穆時英也曾經陷入抄襲的指控中。最為人所知的例子是在《現代》第 3 卷第 2 期,有讀者揭發穆時英〈街景〉的開頭抄襲自劉吶鷗翻譯的池谷信三 郎〈橋〉之結尾,兩篇文章有兩處段落幾乎一模一樣。除了這個例子之外,學 者也曾經指出穆時英有不少作品都參考或轉化自橫光利一、中河與一、佐佐木 茂索、川端康成、片岡鐵兵等日本新感覺派作家作品。梁慕靈認為穆時英的
「抄襲」,其實暗含出一個殖民地作家對日本殖民主義男性視覺不經意地「模 擬」(mimic),然而在穆時英挪用殖民者眼光來表述上海的時候,原來殖民文 學中的觀察眼光和位置也有了改變。在穆時英小說裡,殖民者高高在上的俯視 被轉化為客觀的平視視角,在揭露上海社會問題之餘也讓弱勢者得到發聲的機 會93。
93 梁慕靈,〈性別與視覺:從穆時英到張愛玲小說的「視覺性」變化〉,《中國現代文學》第 27 期(2015 年 6 月),頁 183-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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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海文藝,2010),頁 395-402。101 黑嬰,〈帝國的女兒〉,收入王紀人編,《海上文學百家文庫·87·杜衡 徐霞村 黑嬰卷》(上 海:上海文藝,2010),頁 416-421。
102 黑嬰,〈傘、香水、女人〉,《小說》第13 期(1934 年),頁 12-16。
103 黑嬰,〈藍色的家鄉〉,《婦人畫報》第17 期(1934 年),頁 25-29。
104 黑嬰,〈聖女〉,《好文章》第8 期(1937 年),頁 32-46。
105 黑嬰,〈春光曲〉,收入王紀人編,《海上文學百家文庫·87·杜衡 徐霞村 黑嬰卷》(上海:
上海文藝,2010),頁 422-438。
106 黑嬰,〈黃昏散曲〉,《新人周刊》第2 卷第 26 期(1936 年),頁 16-20。
107 黑嬰,〈咖啡座的憂鬱〉,《文藝月刊》第7 卷第 4 期(1935 年),頁 139-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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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上海:上海書局,1986),頁 139-176。109 此處見〈帝國的女兒〉中敘事者對日本妓女的怨恨。見黑嬰,〈帝國的女兒〉,收入王紀人 編,《海上文學百家文庫·87·杜衡 徐霞村 黑嬰卷》(上海:上海文藝,2010),頁 416-421。
110 黑嬰,〈雷夢娜〉,《好文章》第6 期(1936 年),頁 32-66。
111 黑嬰,〈黃昏散曲〉,《新人周刊》第2 卷第 26 期(1936 年),頁 16-20。
112 黑嬰,〈春光曲〉,收入王紀人編,《海上文學百家文庫·87·杜衡 徐霞村 黑嬰卷》(上海:
上海文藝,2010),頁 422-438。
113 黑嬰,〈半淞園的一瞥〉,《申報·自由談》1934 年 5 月 4 日,頁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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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半淞園去遊玩,車子到南市的時候,同行的友人告訴他:「這是中國的地界 了。」脫離租界而走入「中國古鎮」的黑嬰卻沒有想像中的快樂,他努力想要 融入其中,卻發現自己無法背誦應景的詩詞、對店鋪販售的古玩不感興趣,連 想玩遊戲討好女伴也失利。「中國的」山水處處讓他感到陌生,他最後下結論
「古色古香的半淞園是留不住我的。正如美麗的西子湖使我感到寂寞一樣」,
然後倉皇地逃回租界的摩天大樓下。在另一篇〈鎮江小記〉114的遊記裡,同樣 的情景再次發生,陪朋友到鎮江遊玩的黑嬰不斷抱怨景觀乏味、馬路糟糕、
「受不了」、「什麼都看不見」;對於金山寺、焦山和甘露寺等歷史名勝,他 表現得興趣缺缺;到茶樓裡聽戲又受不了裡面的吵雜喧鬧,說「對於中國的舊 戲我是始終看不慣,聽不懂的;自然在這裡是最乏味不過的」。黑嬰既無法適 應傳統和鄉土的中國,又對上海租界中西化的中國感到不滿,他所期望的「中 國」因此其實並不存在於現實世界中。「中國」成為一種抽象空洞的妄想,不 斷引誘他陷入痴迷與絕望的情緒之中。
黑嬰與其他到上海的僑生們面對這樣的空洞,有幾種可能的應對方式。第 一是轉而認同現實的南洋,但這對遠赴上海的僑生而言或許時機未到,而對黑 嬰而言,其困難還在於對南洋的陌生。在〈他們的文化〉115裡黑嬰自述自己經 常被中國朋友問及馬來人的文化,但是他「常常一句話都回答不出來。我所能 滔滔敘述的祗是那里的風景,那里的奇異的菓子,進一步要我說出華僑居住在 那里的略況就很為難了」。華僑情況尚且如此,更遑論馬來人狀況。因此黑嬰 只能憑著想像和報紙上的記載來蒙混過關,自慚道:「我後悔在馬來國土里的 時候為什麼不留心視察一下?……來自馬來國土的人為什麼不能說出馬來人的 文化呢?」。黑嬰面對南洋的語塞,原因就出自文章標題的「他們」中。在以 中國人自居的成長過程裡,南洋文化始終是屬於「他們的」,黑嬰對於理想中 國的執迷讓他無法對南洋的他者投注關懷。當想像中的中國不可及,而熟悉的 南洋又讓他感到陌生,黑嬰因而落入雙重的失落裡,此即黑嬰的第一重矛盾—
—中國與南洋的矛盾。
114 黑嬰,〈旅途隨筆:鎮江小記〉,《人言周刊》第1 卷第 26 期,頁 551-552。
115 黑嬰,〈他們的文化〉,《申報·自由談》1934 年 3 月 3 日,頁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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