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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研究範圍與目標：
本文選擇研究時段為1930-1970 年，這四十年裡華文現代主義經歷了兩次 高峰。首先是一九三〇年代上海，透過都市化城市和翻譯的引入，現代主義第 一次在中國境內興盛起來；接著在一九五〇至六〇年代，現代主義又在港台及 新馬文壇重新活躍，演化成各異的面貌。故考察華文現代主義的成熟和變貌，
這四十年是個極為重要的節點。
其次，這四十年裡中國知識份子還經歷了一場劇烈認同轉向。一九三〇年 代的上海新感覺派文人活在上海租界，以世界主義者自詡。然而隨之而來的抗 戰與國共內戰，讓他們或被迫屈服於強大的民族主義話語，或選擇流寓境外。
1949 年以後的政權轉移，更讓大批中國知識份子流亡海外，面臨更切身的中國 與本土認同的選擇難題。自上海遷居香港的文人看見這座擁擠落後的城市，處 處感到不適應，卻又無法離開，個人和空間恆常處於矛盾焦慮中。一九五〇年 代的南來文人還能堅守中國身份，對香港的認同尚未成問題；但是到了1967 年 六七暴動發生以後，英政府和香港年輕一代對香港認同的積極推動，令南來文 人最終還是要面對身份歸屬的困局。
對於遷徙至馬來亞的文人而言，認同問題來得更快更急。一九五〇年代馬 來亞開始爭取獨立運動，華裔移民的忠誠問題備受本土派馬來人所懷疑，迫使 南來文人迅速為自己的身份認同作出抉擇。對那些最終選擇認同本土的移民而 言，馬來亞並未如他們歌頌那般多元和諧，一九六〇年代政府對華文教育的壓 迫、1965 年新加坡被逐出馬來西亞，在在挑戰他們自身的認同選擇。直到 1969 年五一三事件和後續的新經濟政策，馬來主權者明確且殘酷地將華裔排除在國 體之外，移民成為真正「馬來西亞人」的夢想終究幻滅。
短短四十年間，中國/華人知識份子們多次經歷認同的難題，對後續的國族 想像形成極為關鍵的影響。從反面來看，這段時間知識份子的認同掙扎雖然痛 苦，但在七〇年代各地「本土」敘事壓過一切之前，這段時間對國族的想像與 辯證仍充滿無限可能。在面對相似困局的當下，重訪這段時間的辯論或許也將 拓展我們對身份、國族的理解與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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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論文的研究以個案的文本細讀為主，然而在詮釋過程中，也將借助當時 社會脈絡與史料整理作為輔助。由於本論文所討論的作家文本大多尚未集結，
因此對相關報刊雜誌的閱讀，將會是本文重要的部分之一。第一部分對「上海/
南洋」的討論，將考察暨南大學一系列學校刊物，包括《中國與南洋》、《暨 南周刊》與《檳榔》、《秋野》、《景風》。第二部分對「上海/香港/新馬」的 討論，則將考察劉以鬯主持《淺水灣》副刊，並延伸到他一九八〇年代創立的
《香港文學》雜誌。最後對「香港/新馬」的討論，則主要焦距在《蕉風》雜誌 中。藉由掌握一手文獻，我希望能更充分地重構當時社會狀況與文本原貌，盡 可能準確全面地勾勒出各個時空現代主義的面貌。
在方法論上，本文無可避免地受到近年「華語語系文學」（Sinophone Literature）的理論框架所啟發。過往對中國以外的華文文學，多以「海外華文 文學」、「華僑文學」或「世界華文文學」的框架看待。在有意無意間，這些 框架預設了「中心/外緣」、「本源/支流」的位置，在過度強調中原文化的重要 性之餘，也遮蔽個別地區華文文學的特殊性。因此在一九八〇、九〇年代以 降，諸如杜維明「文化中國」、李歐梵「遊走的中國性」、周蕾「書寫離散」
等概念，開始對中國性有不同程度的反省，試圖為中國性與本土性之間找到更 具辯證性的關係73。
2007 年前後，史書美《視覺與認同：跨太平洋華語語系表述·呈現》74一書 對中國性問題提出更為激進觀點。借助後殖民理論的資源，史書美提出
Sinophone 的概來挑戰過去以華語標記中國性的做法。史書美認為華語本身就是 個充滿歧義的多元語言，即使在中國境內，不同地方的人也無法統一說出同一 種「普通話」，因此無法被歸入同一個「中國性」底下。如此，海外移民社群 用帶著地方色彩的華語所表述的中國文化，因而更不可能是同一種「中國 性」。以語言的駁雜性抗拒「中國性」的統攝力量，史書美的論述因此是具有
73 見王德威，〈文學地理與國族想像：臺灣的魯迅，南洋的張愛玲〉，《中國現代文學》第22 期（2012 年），頁 11-37。
74 史書美，《視覺與認同：跨太平洋華語語系表述·呈現》台北：聯經，2013 年。該書英文原著 出版於2007 年，在 2010 年史書美對原來的論述又有新的補充，見史書美，《反離散：華語語 系研究論》，台北：聯經，2017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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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烈的去中國中心主張。相對於西方的海上殖民，她將中國的統攝力量視為
「陸上殖民」和「定居殖民」，因此呼籲各地移民以「反離散」的姿態脫離原 來的悲情敘述，藉此抗衡中原文化的收編。
史書美的激進立場挑明各地華文社群中權力、語言與文化的交纏，無疑有 助於我們反省過去對「中國性」的依賴。然而她過度強調「去中國」的立場難 免陷入意識形態之爭，再次落入二元對立的危險中。將中國以外的華文文學一 體包裝為「華語語系文學」，同樣也有簡化各地歷史脈絡，形成論述相互矛盾 的問題。有鑑於此，王德威在接續華語語系的討論時提出「後遺民」或「華夷 風」的概念，意圖讓中國與華文文學進入更為有機的關係。王德威認為，海外 華人可以一方面接納中國傳統文化資源與反抗能量，另一方面也與之保持距 離，形成將中國「包括在外」的境況。他呼籲研究者將目光從「根的政治」挪 開，轉而關注各地區間因交流而變化的「勢的詩學」，在政治與美學找到華語 語系論述的新方向。在這裡「華」與「夷」的關係不是單向的影響或對抗，而 是循環往復、不斷形成新的文化樣貌與地方圖景75。
無論是史書美的「反離散」或是王德威的「華夷風」，他們都以流動的空 間為視角，挖掘「中國性」中更多的論述可能。本論文討論的華文現代主義因 而也延續這樣的視角，在關注中國境內的現代主義時強調其外來因素；在討論 海外社群時，則關注不同社群間的流動與自主性。我藉由關注不同華語社區間 的教育、文化、媒體與市場的交流，美學與政治權力相互交織，華文文學得以 開出新的世界文學圖景，甚至返回去豐富原來「中國性」的想像。
綜上所述，本論文計劃從新馬及香港的視角出發，回溯東亞到東南亞的播 遷路徑，重新探究華文現代主義的流動現象，以及在這些文人流動背後所涉及 的認同糾葛。我的研究一來要梳理文學史中較被忽略的新馬與香港地位，盡可 能填補現有的華文現代主義論述。二來也借助近年華語語系文學概念的洞見，
反省過去文學史常見的「中心與邊緣」對立的框架，強調不同地域間文學流動
75 王德威，《華夷風起：華語語系文學三論》，高雄：國立中山大學，2015 年。近年王德威對 原來的論述亦有新的補充，見王德威，〈華夷之變：華語語系研究的新視界〉，《中國現代文 學》第34 期（2018 年 12 月），頁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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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交互影響的過程。藉此，本論文希望能為華文現代主義及近代移民認同的議 題，描繪更為完整的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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