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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的現代主義風潮追溯源頭。藉由僑生的南來北返,南洋一方面參與了上海現 代主義的建構,另一方面也從中萌動了最初的自我意識。
第三章:南來文人與香港現代主義:劉以鬯小說中的上海與南洋
此章則針對現代主義的南下旅行,探究現代主義在「上海/香港/南洋」之間 的往復來回。49 年以後政權易色,邊緣城市香港成為大批文人避難之地。香港 成為南來文人們的中繼站,若是情勢變好就回到中國去,反之則進一步遷居台 灣或南洋。面對這樣的歷史情境,南來文人的書寫無法迴避離散的創傷,與隨 之而來的認同政治。主體的創傷與分裂,深深刻入現代主義者的作品中。
劉以鬯的經歷正是這類南來文人的典型。劉以鬯在上海出生長大,畢業於 上海聖約翰大學,早年與新感覺派健將施蜇存、穆時英過從甚密。1948 年國共 內戰期間,劉以鬯避居香港,但和大部分南來文人一樣,他在香港過得並不愉 快。於是在1952 年,他赴新馬擔任編輯,留下不少書寫南洋的作品。五年後劉 以鬯因經濟因素再次返港,開始他半輩子的香港文學工作。
以劉以鬯為個案,我將藉此說明1950 年代現代主義者的移民與「本土」
認同之間的複雜糾葛。作為香港現代主義文學最早的創作者與推手,劉以鬯的 南洋與上海經驗,無可避免地滲透到他的寫作裡。在那些書寫南洋的小說中,
劉以鬯以清晰的寫實手法勾勒出南洋圖景,一方面回應了新馬當時的在地化風 潮,另一方面也為香港人提供了異域想像的素材。而在劉以鬯後來的香港小說 中,南洋則被浪漫化為懷舊的想像,用以批評香港不堪的現實。在這樣的比對 中,南洋倒過來逼現出南來文人對香港的思考。藉由南洋與香港的相互觀看,
劉以鬯為兩地讀者的自我認同提供了契機。
另一方面,面對擁有中心地位的上海,劉以鬯也並非單純地排斥或擁護。
藉由轉化上海新感覺派擅長的「視覺化書寫」,劉以鬯在接納上海影響的同 時,又將之化為建構香港主體的方式。「觀看」因而是這部分討論的關鍵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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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同的產生大量仰賴於對「他者」、「差異」的發現與再現66 。現代主義小說 中的「看」因而也成為主體和外界交流的關鍵,觀看者的凝視一方面在對被看 者施加權力,另一方面也藉由被看者來建立主體,在文學中形塑自我與國族認 同。
第四章:南來文人與新馬現代主義:黃崖與六〇年代《蕉風》
第四章則討論1955 年以降,現代主義「香港/南洋」的移動。不同於劉以 鬯回返香港的選擇,一部分南來文人到新馬之後便定居於當地,甚至將認同迅 速轉移至新居。同為英殖民地的新馬,在冷戰時代和香港社會多有互動。英政 府在五〇年代禁止中國書籍進口後,香港出版品大量流入,兩地文人的交往也 越加頻密。本章對這類南來文人的討論重心,將放在香港與新馬友聯社的活動 上。如前文所述,友聯社是由美援體制下的亞洲基金會所資助。雖然立基於香 港,但因為肩負防堵共產勢力在東南亞華僑子弟中擴展的任務,友聯對於東南 亞的局勢極為關注。不僅在香港出版的刊物與出版品以南洋學生為主要銷售對 象,其核心成員甚至直接參與馬來亞選舉的助選活動。1954 年成立新加坡友聯 社以後,友聯積極和當地主流的左翼文人與現實主義文藝搶奪話語權,旗下
《蕉風》與《學生周報》雜誌,更是新馬現代派陣營最重要的根據地67。 這部分將要討論的個案,是曾經擔任香港友聯旗下《中國學生周報》編 輯,爾後又轉任新馬《蕉風》主編的黃崖(1932-1992)。黃崖是福建廈門人,
1949 年逃往香港避難。在香港期間,黃崖以浪漫主義詩和小說嶄露頭角,並與 人人文學出版社、高原出版社等美援群體過從甚密。1959 年黃崖南下馬來亞參 與友聯社雜誌編務,1964 年擔任《蕉風》主編。在黃崖主持《蕉風》期間推出
66 此處主要參霍爾著(Stuart Hall),林文淇譯:〈文化認同與族裔離散〉,收入 Kathryn Woodward 等著、林文淇譯:《認同與差異》(台北:韋伯文化,2006 年),頁 83-103。
67 友聯社沿革參見盧瑋鑾、熊志琴訪談,《香港文化眾聲道1》及《香港文化眾聲道 2》,香 港:三聯,2014 年、2017 年。同時也可參看白垚自傳式小說所提供的細節,見白垚著,《縷雲 前書》,馬來西亞:有人,2016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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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革新號,大量引入西方現代主義理論和文學翻譯,是新馬文學史上首次有系 統性的現代主義推介。同時黃崖也舉辦多次馬華文藝座談會、聯繫新馬文人、
促成地方文社,無疑是一九六〇年代馬華現代主義最重要的推手之一。
過去對新馬現代主義和《蕉風》的討論,大多著眼於以〈麻河靜立〉開啟 新馬現代詩風潮的白垚、七〇年代集大成的陳瑞獻、梁明廣等個別文人的特殊 才情。這樣的討論雖然極為重要,卻相對忽視了讓轉變可能發生的結構因素。
作為《蕉風》主要的編輯,黃崖借助港台文人輾轉引入新馬的西方現代主義文 庫,同時也強調本土文學的實踐。藉由這樣的努力,黃崖意圖讓上海和香港的 華文現代主義轉化為新馬所用,形成新馬現代主義最初的風貌。
可以進一步追問的是,黃崖要如何讓現代主義為新馬所用?除了審美偏好 之外,從黃崖的小說裡或許可以看出另外的線索。當時現代主義論者大多視言 情和武俠小說為文學之墮落,但黃崖作為新馬現代主義的重要推手,小說裡卻 罕見艱澀的現代主義實驗。相反的,黃崖幾乎所有小說都是通俗取向。早期黃 崖小說多以言情為主線,後來也寫過以馬華為背景的武俠小說《吉隆坡風雨 季》68。六〇年代,黃崖小說開始書寫反共主題的小說《烈火》69及《煤炭山風 雲》70,這些看似和現代主義無關的小說,卻正好寫在黃崖最積極推廣現代主義 的時期。在黃崖的理解中,現代與反共並行不悖,正好與美援文藝體制的策略 如出一轍71。同時,這也讓人聯想起卡林內斯庫的洞見:現代主義並不如自身 所宣稱那般高高在上,它實際上和媚俗藝術唇齒相依72。從香港來的黃崖「在 地化」與「反共」的姿態,因而呈現出另一種現代主義向度。對比上海新感覺 派諸人的左翼轉向,其間的差異尤其值得玩味。
68 黃崖,《吉隆坡風雨季》,吉隆坡:國際文化,1976 年。
69 黃崖,《烈火》,香港:高原,1965 年。
70 黃崖,《煤炭山風雲》,香港:新文化事業公司,1968 年。
71 王梅香的研究指出,美國文藝體制在進行文化輸出時有意兼顧高眉讀者與通俗讀者的需求,
因此既資助學院派的《文學雜誌》與《現代文學》,同時也輸出《小說報》一類的三豪子通俗 小說。見王梅香,《隱蔽權力:美援文藝體制下的台港文學(1950-1962)》,2015 年。
72Matei Calinescu, FiveFacesofModernity: Modernism, Avant-Garde, Decadence, Kitsch, Postmodernism.,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87), pg 225-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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