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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南來文人與香港現代主義：
劉以鬯小說中的上海與南洋
在上一章節討論了從南洋到上海的僑生們對「現代」的接受與轉化，進而 藉由黑嬰的個案來思考民初僑生對於自身認同的反覆辯證。在這一章則從相反 的路徑出發，討論現代派文人從上海到香港與南洋的旅行。本章將以劉以鬯為 個案，思考這些被稱為「南來文人」的群體如何以其外來經驗形塑「本土」。
上海和香港這兩座深受殖民力量影響的城市，從開埠以來就有著千絲萬縷 的關係， 李歐梵開啟上海文化研究的著作《上海摩登》因此還特意為香港另闢 一章，指出香港作為上海「她者」的鏡像關係。他在書中指出，對戰後往返兩 地的中國文人而言，作為「她者」的香港雖然永遠比位處中心的上海低劣一 籌，但是香港卻仍不斷引誘知識份子從中看見上海的倒影，讓香港也具備了和 上海相似的現代性魅力1。
就本文所關注的文學議題而言，上海與香港的聯繫應可從王韜的流亡開始 說起。在上海深受西方影響的王韜因為牽涉太平軍事而避難香港，在港期間大 量參與中西翻譯與史料編撰的工作。1867 年王韜從香港出發，經由南洋抵達歐 洲，遊歷數年後完成其影響力巨大的《普法戰紀》，並在香港創辦了第一家華 人獨資的報紙《循環日報》。從王韜的經歷，我們可以看見香港特殊的政治與 地理位置如何讓她成為僅次於上海的重要城市。香港不僅是民初知識份子接觸 外界的重要中轉港口，借助殖民者的政治庇護與現代傳播媒介，它甚至能夠成 為抵抗中國當權者的重要據點。在王韜以後，辛亥革命為中國傳統世界觀帶來 天翻地覆的變革，使得不少遜清遺老選著流寓或移居香港，諸如陳伯陶、賴際 熙、張學華、吳道鎔等前朝文人，其文化活動為香港帶來了一次舊文學的復興
1 李歐梵著，毛尖譯：〈雙城記（後記）〉，《上海摩登：一種新都市文化在中國（1930-1945）》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頁 337-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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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戴望舒、葉靈鳳等；第二次是國共內戰期間（1945-1949），這次移民潮以 退守的左翼文人為主，代表人物如馮乃超、夏衍、邵荃麟、郭沫若、端木蕻良 民、疆界與現代性：漢詩的南方離散與抒情（1895-1945）》（台北：聯經，2016 年），頁 301-348。3 上海南下香港的文人分期與活動，主要參照侯桂新，〈從香港想像中國——香港南來作家研究
（1937-1949）〉，香港嶺南大學中文哲學博士博士論文，2009 年；蘇偉貞，〈不安、厭世與自我 隱退——五〇年代南來文人的香港書寫〉，收入氏著，《不安、厭世與自我隱退——五〇年代南 來文人的香港書寫：易文及其同代南來文人》（新北：印刻，2020 年），頁 158-160。
4 鄭樹森，〈東西冷戰、左右對壘、香港文學〉，收入馮品佳主編，《通識人文十一講》（台 北：麥田出版，2004 年），頁 165-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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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宣傳利器，讓兩地的文學交流日益緊密。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香港友聯社的 南下拓展，旗下的《學生周報》與《蕉風》甚至影響了一整個世代新馬現代主 義的形成。以香港為樞紐，南來文人的流動串聯起了上海、香港與新馬三塊華 文文學板塊。
就本論文所關心的現代派而言，南來文人的流亡與南遷更是讓他們被迫面 對嶄新的衝擊（另一次的現代經驗），因而形成樣貌迥異的書寫與認同形式。在 這群現代派南來文人之中，劉以鬯是極具代表性的個案。如今被譽為香港文學 最重要推手之一的劉以鬯，在1918 年出生於上海，1941 年從傳教士開辦的聖 約翰大學畢業，很長一段時間都以上海人的身份自居。成長於在新感覺派風行 的三〇年代上海，劉以鬯不但熟悉西方現代文學，和中國新感覺派文人們也過 從甚密。1948 年國共內戰白熱化，劉以鬯在上海開辦的懷正文化社因物價飛騰 而倒閉，他因此南下香港，試圖尋找機會開發海外華文讀者市場5，後為了謀生 而進入了香港報社工作。但和大部分南來文人一樣，劉以鬯對五〇年代的香港 極度不滿，於是在1952 年決定遠赴新馬，擔任報刊編輯。五年後，劉以鬯在馬 來亞獨立前夕離開了新馬再次返回香港，從此開始他後半輩子的香港文學工 作。
作為香港文學與香港現代主義標誌性的人物，劉以鬯在上海、香港與新馬 之間的流動與書寫是前述五〇年代南來文人的典型。而他後來對於香港文學
（尤其是香港現代主義文學）的貢獻，更能夠協助我們進一步釐清「現代派」、
「流動」與「本土」這幾個抽象概念之間的聯繫。前文已經稍微觸及「現代 派」與「流動」這兩個概念，那「本土」究竟所指為何？具體放在劉以鬯的個 案來說，這個問題便是：什麼是「香港」？什麼是「香港文學」？什麼是「香 港現代（主義）文學」？
論及香港主體不能忽略其殖民歷史。香港特殊的歷史的境遇，讓她深深陷 入殖民、中國民族主義和資本主義盤根錯節的關係中，令「香港主體」定義變 得極為困難。學者阿巴斯（Ackbar Abbas）因此在他著名的論斷中指出，追問
5 見相關事蹟見何杏楓、張詠梅訪談，〈訪問劉以鬯先生〉，收入何杏楓、張詠梅編，《劉以鬯 主編《香港時報·淺水灣》（1960.2.15-1962.6.30）時期研究資料冊》（香港：劉以鬯主編《香港 時報·淺水灣》（1960.2.15-1962.6.30）時期研究計劃，2004 年），頁 264-2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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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主體是個誤導性的提問，因為總是處於「錯置／誤認」（Disappearance）情 境中的香港從來就沒有一個獨立純粹的「主體」。他進一步指出，即使是看似基 進的「香港本土論」，其敘述香港的方式同樣是從殖民話語中轉譯而來。我們對 香港的思考與想像因此不可能純粹獨立，永遠必須藉由其他參照點來進行。但 阿巴斯並未就此否定香港主體的存在與價值，他反而提醒讀者以文化論述和創 作重新建立香港主體的可能性。這個新的香港主體因而帶著解構的意味，她否 定一切本質主義式的論斷，擁抱矛盾的同時也因此充滿批判能量6。
從這裡延伸到「香港文學」，學者陳智德考察五〇年代南來文人的香港認同 及書寫時，將之形容為「矛盾、錯體」，其論點和阿巴斯的觀察也有相近之處。
陳智德以劉以鬯為例，將他的香港認同溯源到他寫於1962 年的半自傳小說〈過 去的日子〉。在這篇小說中，從上海南來的敘事者原來對香港充滿厭惡，決定離 開香港到東南亞去生活。可是後來當他從東南亞再次回到香港時，帶著流寓經 歷再次回望香港，他忽然對香港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和親密感。陳智德因此認 為，觀察香港主體與香港認同時不能只看見七〇年代以降本土文人的貢獻，因 為五〇年代以降南來文人書寫中的「外來」成分看似消極，實際上卻以反面的 方式蘊含了建構香港主體的能量7。
本文延續陳智德「矛盾」香港的概念，意圖從上海與新馬這兩個空間去思 考香港主體萌發的起點。文學的香港一如現實中的國際商港，在藉由他者定義 自身之餘，也將自身的影響力擴及他者，因此從「外來」的視角重新思考香港，
不但能讓我們更接近香港主體的真實面目，也能為新馬及上海研究帶來新的啟 發。我以劉以鬯為個案，環繞著「南來文人」、「現代派」與「本土認同」這三 個座標，意圖說明流寓的南來文人如何藉由現代來書寫「本土」，以此突出流寓 者寫作的積極意義。
6Ackbar Abbas, Hong Kong: Culture and the Politics of Disappearance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97), pp.1-15. 阿巴斯的觀察是出於他對七〇年代以後香港的研究，而羅永生對 於早期香港的詳密考察中也得出了相似的觀察，見羅永生，《勾結共謀的殖民權力》，香港，牛 津大學，2015 年。
7 參見陳智德，〈「錯體」的本土思考：劉以鬯〈過去的日子〉、《對倒》與《島與半島》〉，收入黃 勁輝主編，《劉以鬯與香港現代主義》（香港：香港公開大學，2010 年），頁 133-142。同時也見 陳智德，〈緒論：本土及其背面〉，收入氏著，《解體我城：香港文學1950-2005》（香港：花千樹 出版社，2009 年），頁 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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