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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新感覺與革命現實主義

為了處理中國與南洋之間的拉鋸與張力,黑嬰與南洋僑生們找到了第二種 方案:將自身的南洋經驗翻譯、縫合到中國認同之中。前述暨南僑生雜誌上提 倡「中國新文學下的南洋文藝」是這個方案的其中一種實踐方式,而在當時比 同輩暨南僑生們走得更遠的黑嬰選擇了另一種實踐——寫實與革命的轉向。

黑嬰其實很早就開始以寫實手法書寫左翼風格的作品。早在他到上海的第 一年,就在宣揚無產階級文學的《無名文藝》創刊號上發表〈沒有爸爸〉一篇 小說,爾後加入無名文藝社,與發起人葉紫過從甚密116。在滬期間他一手大量 書寫新感覺風格的小說,另一手也寫了像〈鐵的歌〉117、〈赤道線〉118、〈破 滅〉119、〈爸爸上園口去〉120、〈小伙伴〉121等關注無產階級生活的寫實風格作 品。1941 年太平洋戰爭爆發,黑嬰為了響應抗日而回到棉蘭擔任《新中華報》

編輯,此後的作品更急劇轉向革命寫實主義。1942 年黑嬰被日軍關押在集中營 中長達三年,1951 年他以歸僑身份重返中國,卻遇上文革而被下放勞改。但即 使為革命吃盡苦頭,到了晚年他仍堅持革命文學立場,新感覺與現代主義的黑 嬰自此消失在文壇中。

我們要如何解釋黑嬰急劇的轉向?一種簡單的解釋是成長小說式的「從迷 茫到頓悟」:黑嬰早期的新感覺作品是因為年少無知、在上海的聲色中迷失了 自我,後期則因為頓悟帝國和資本主義的壓迫,才毅然脫離新感覺派而投身愛 國與寫實的革命文學中。這種近乎懺悔錄的解釋不僅慣見於研究黑嬰的學者

116 黑嬰,〈沒有爸爸〉,《無名文藝月刊》第1 卷第 1 期(1933 年),頁 49-55。黑嬰與葉紫 的關係可見其晚年回憶,〈葉紫與《無名文藝》〉,《新文學史料》1979 年第 4 期,頁 115-117。

117 黑嬰,〈鐵的歌〉,《文藝月刊》第5 卷第 3 期(1934 年),頁 14-24。

118 黑嬰,〈赤道線〉,連載於《中國文學》第1 卷第 2-6 期(1934 年)。

119 黑嬰,〈破滅〉,收入王紀人編,《海上文學百家文庫·87·杜衡 徐霞村 黑嬰卷》(上海:上 海文藝,2010),頁 492-495。

120 黑嬰,〈爸爸上園口去〉,收入王紀人編,《海上文學百家文庫·87·杜衡 徐霞村 黑嬰卷》

(上海:上海文藝,2010),頁 496-500。

121 黑嬰,〈小伙伴〉,《現代》第5 卷第 3 期(1934 年),頁 484-490。

122 楊慧,〈穿越“摩登”的家國書寫——重讀黑嬰的南洋敘事(1932—1937)〉,《中國現代

文學研究叢刊》第5 期(2016 年),頁 162-165;楊慧,〈1930 年代滬上文壇獨特的「新感 覺」:南洋華僑作家黑嬰的鄉愁書寫〉,《四川大學學報》,總196 期第 1 期(2015 年),頁 102-110;張敏,〈黑嬰小說主題研究〉,聊城大學中國現當代文學碩士論文,2014 年,頁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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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摩登生活與現代主義文學的美學偏好,另一方面也要面對自身「南洋屬 性」與中國認同之間的拉鋸。但正如風險與報酬成正比的資本主義信條,這個 理想中國的妄想同時也許諾相應的回報:只要他能夠壓抑自身慾望並投身於集 體中,他就能夠在未來的理想國裡找到自由與歸屬。黑嬰的轉向因此是他解決 前述兩種矛盾的方式,藉由壓抑審美與形式實驗、藉由將個人慾望與懷鄉情感 轉化為集體的解放運動,南洋的黑嬰完成了他「成為中國人」的工程。

要論證上述的說法,必須從黑嬰的創作歷程去追溯他「南洋與中國」、

「現代與寫實」兩條軸線之間的糾葛與變異。〈在歸國的途中〉125是黑嬰最早 發表的作品之一,當時黑嬰剛到上海,以本名張又君發表這篇講述回國經過的 散文。這篇語調浪漫的作品以蘇門答臘的生活為起點,黑嬰自述:「在這南島 上我生下來,暖和的風氣中我長大着。小時候不知道那兒是我的祖國?這兒,

藍眼睛的,黑皮膚的,……人種非常混雜;我的腦子裏並沒有什麼祖國的觀 念。」黑嬰早期的作品裡揭示了一個重點,南洋僑民的中國認同不是理所當然 的,尤其生活在各種民族混雜的南洋社會裡,黑嬰原來的認同可以有許多種發 展的可能性。但在下一句裡,這樣的開放性突兀地完全收攏,黑嬰馬上跳躍到 穩固的中國認同之中,宣稱:「年紀大了,我明白自己是『中國人』;而中國 在離蘇島十多天海程的地方」,文章之後流暢地以「回中國」、「回到祖國」

來指稱那個實際上從未到過的土地,最後在「上海!我的祖國」這樣的激情吶 喊中將最初提出的困惑完全拋諸腦後。

然而正如前文所述,滿懷熱情的南洋僑生很快就碰上了幻滅。身處於上海 的黑嬰一方面對中國的軟弱與殖民情境感到恥辱,但另一方面又深深迷戀於上 海的現代經驗。他筆下的上海因而永遠憂鬱與糜爛,但同時又充滿積極和光明 的追求。譬如在〈紀念碑〉126裡,黑嬰敘述自己在一二八事變發生兩週年後,

看見早已遺忘殖民恥辱的上海而深刻反省:「我痛憤着祖國的糜爛,自己的沉 迷:一面卻自棄地覺得人生除了盡力追求一些快樂之外還有什麼呢?矛盾的心 啊,愈來愈覺沉重了!……我想在這廢墟上豎起一座紀念碑,用着肉手在碑上 刻下我的紀念詞!」黑嬰兩種慾望的矛盾因而碰撞出截然不同的文風,一面是

125 張又君(黑嬰),〈在歸國的途中〉,頁137-141。

126 黑嬰,〈紀念碑〉,《申報·自由談》1934 年 2 月 1 日,頁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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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破碎的、頹廢的、色情化的、主觀的、昏眩的新感覺風格;另一面 則是「紀念碑」:結構完整的、陽剛的、健康的、寫實的、清晰的革命文學。

兩種風格雖然同時出現於黑嬰的早期創作中,但黑嬰認為後者才是他應該 投身的理(妄)想,前者則是必須要被壓抑的慾望。因此當他以作家身份給予 青年讀者寫作指引的時候,他強調寫作:「絕不是為了消閒,也不是個人身旁瑣 事的記錄」,而文字的使用也不應該「弄新奇的花樣」127。黑嬰的寫作建議弔 詭地完全和他的新感覺代表作相斥,若遮去作者的名字,我們幾乎要以為這是 其他人對黑嬰新感覺作品的批評。

現代與寫實,在黑嬰的作品裡呈現出互相糾纏的複雜關係。在一些作品裡 面我們可以清楚地看見兩種風格間的內在聯繫與角力,例如在〈未完的故事〉

128裡描述上海一對男女之間快速的愛情,黑嬰一開始就用了非常典型的新感覺 筆法:異國情調、西化生活形態,視覺化敘述、快速切換的場景……其中還有 向穆時英〈上海的狐步舞〉和劉吶鷗〈都市風景線〉致敬或模仿的痕跡。然而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個戀愛行進的過程中,這對學生情侶聽見社會學教授以畫 外音的方式講述「社會是進化的。在進化的過程中……」。但這個警語並未打 動熱戀中的情侶,他們接著到俄國人經營的麗娃栗旦河(Rio Rita)去玩,在詩 情畫意的浪漫場景看著法國和俄國遊人,恍惚置身國外的時候,男主角的腦海 裡卻忽然響起哥哥的聲音:「說青年應當怎麼去努力:還給他說時代,說中 國……。在他的目前展開的也有殘酷的屠殺;侵略者的強橫」男主角被這些號 召革命的聲音逐漸喚醒之際,女主角再次打斷了他的思緒,她說「我需要刺 激,強烈的刺激」,讓故事再次陷入肉慾與戀愛的氛圍中。眼見這個愛情故事 發展得正烈,黑嬰這時卻忽然以作者身份跳出來,突兀地截斷了小說,說這個 未完成的故事已經在他腦子裡消失不見,所以沒有辦法再寫下去了。但他因為

「對於這種風格到此刻我還有一些偏愛」,所以不捨得將小說捨棄,決定讓它 以這樣未完的形式留下來。但在表達自己對新感覺風格的偏愛以後,他在結尾 處又加上了一個矛盾的否定:「至於我自己,我在刻苦努力探求着新的東西,

127 見黑嬰,〈兩點淺見〉,《青年界》第11 卷第 1 期(1937 年),頁 20。

128 黑嬰,〈未完的故事〉,《新時代》第6 卷第 1 期(1934 年),頁 32-39。

海:上海文藝,2010),頁 439-448。

132 黑嬰,〈南洋之街(一)〉,《申報·自由談》1934 年 10 月 30 日,頁 17;黑嬰,〈南洋之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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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粉香,男人的血流,香烟與酒味猛烈地撲着鼻官,刺激著每一個人的的神 經。」在沉醉於爵士樂和愛情遊戲之際,蕙小姐因為發現南洋華僑們並不在乎 中國局勢,而忽然突兀地從中抽離,並且震怒得「要嘔出來了」。她斥責南洋 華僑生活的墮落,「簡直是行屍!是走肉!……再如對祖國的缺乏認識,是而 至於謾罵到一般炮火下的人們」。〈南島之春〉再次讓我們看到私慾與大我之 間的突兀轉折,但值得留意的是,這篇小說裡將頹廢的摩登生活與南洋華僑生 活勾連了起來,並且將之貶低為令人作嘔的、醜陋的事物,與之對立的則是苦 難但崇高「祖國」。黑嬰在〈未完的故事〉中被丟下的革命聲音此時變得異常 響亮,它推開了摩登生活的幻夢,讓故事急劇轉向寫實和革命的呼聲中。在小 說結尾,蕙小姐開始進行自我批評自己過去在上海的糜爛日子,但因為「想不 出一條路來」而陷入迷茫之中。

寫於1936 年的蕙小姐對於未來的生活仍保有迷茫,但這樣的迷茫很快就被 更高更大的聲音覆蓋過去。在太平洋戰爭以後,黑嬰的作品完全地倒向革命吶 喊中,早期南洋所代表的色欲、混亂和浪漫情緒一掃而空。在「新中國」建國 以後,他原先幻想的中國有了堅實的實體,因而早期在中國的無家感也全被新 中國的信心所取代。《紅白旗下》這篇後期的長篇小說裡,南洋與中國兩者的 關係已變得涇渭分明:「印尼人民曾經被帝國主義所蒙蔽,把廣大的華僑看作 是他們的吸血者,現在他們已經明白,當新民主主義的中國在亞洲大陸上站了 起來的時候,華僑大眾將是他們改善自己命運的可靠的友人,他們要撤底翻 身,應當與新中國緊緊地攜手。毛澤東主席的巨幅畫像,由印尼勞動群眾抬起

寫於1936 年的蕙小姐對於未來的生活仍保有迷茫,但這樣的迷茫很快就被 更高更大的聲音覆蓋過去。在太平洋戰爭以後,黑嬰的作品完全地倒向革命吶 喊中,早期南洋所代表的色欲、混亂和浪漫情緒一掃而空。在「新中國」建國 以後,他原先幻想的中國有了堅實的實體,因而早期在中國的無家感也全被新 中國的信心所取代。《紅白旗下》這篇後期的長篇小說裡,南洋與中國兩者的 關係已變得涇渭分明:「印尼人民曾經被帝國主義所蒙蔽,把廣大的華僑看作 是他們的吸血者,現在他們已經明白,當新民主主義的中國在亞洲大陸上站了 起來的時候,華僑大眾將是他們改善自己命運的可靠的友人,他們要撤底翻 身,應當與新中國緊緊地攜手。毛澤東主席的巨幅畫像,由印尼勞動群眾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