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希臘神話裡,米蒂亞(Medea)是會施行法術的公主,她展現母神神話中的 女巫特質,即是展現心靈毀滅的負面象徵。她最令人恐懼的女巫行徑是為了報復 背叛她愛情的丈夫,毒死他的未婚妻並手刃自己的兒子後揚長而去。此段神話重 點原是英雄傑遜的冒險歷程,最終無法逃過女巫的報復而自取滅亡33。但當三大 希臘悲劇家之一的尤里披得斯(Euripides)將此神話改編為希臘悲劇時,便以女性 心理的觀點來詮釋此故事。希臘悲劇以神諭暗喻人類命運的乖離,但又同時強調 生命的尊嚴與意義34。尤里披得斯的作品除了具備一般悲劇的特點外,亦重劇中 角色的心理刻劃,《米蒂亞》便是如此。在此劇中觀眾看到米蒂亞心理的轉折─
由愛情失落的悲傷、對愛人背叛的憤怒、對兒子的不捨以及到報復的決心都以唱 詩隊或角色獨白中,以女性觀點表達此事件。神諭幾乎隱而不見,唯有以悲慘的 結局來表示神仍擁有操縱人類的力量。此劇將女巫的心理象徵與女性心理相互重 疊,因此由擁有雙重身分的米蒂亞伸出報復的黑暗之手。米蒂亞在手刃兒子之前 便說:「我所要做的事真是邪惡至極,這點我的確很清楚;然而,比起各種顧慮,
我的憤怒更是來勢洶洶,憤怒經常使人幹出窮凶惡極的事35。」女巫通常編織出 天羅地網,讓人陷落網中、無法自拔,米蒂亞身為女巫與女人的雙重身分卻讓她 作繭自縛,痛苦萬分;但最終她仍以女巫的身分懲罰受誘惑的英雄。
獵殺女巫在歐洲各地真實上演時,當時作家亦將女巫的角色加入文學中。其 中最耳熟能詳的便是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所著的四大悲劇之一《馬克
白》(
Macbeth
),一窺女巫的身影。《馬克白》約為一六O六年之劇作,是因應皇室之要求而創作出當時國王詹姆斯一世之蘇格蘭先人之故事36,而詹姆斯一世更
33黃晨淳編著,《希臘羅馬神話故事》,(台中市:好讀出版,2001 年 8 月),頁 154-172。
34劉毓秀、曾珍珍譯,《希臘悲劇》,(台北市:書林,1998 年 12 月),頁 9。
35同上註,頁 215-216。
36歷史記載詹姆斯一世的先人為鄧肯(Duncan,1001-1040),並非是英明的國王,反而馬克白 (Macbeth,1005-1057)在統治蘇格蘭十七年期間和平安樂。見朱洁著,張沖主編,《同時代的莎 士比亞:語境互文多種視域》之〈論《馬克白》中莎翁的權力與性別觀〉,(上海:復旦大學出版 社,2005 年 12 月),頁 117-118。
是在蘇格蘭鶴唳風行實施女巫審判的君主37。因此劇中的三女巫極符合當時所認 定的老女巫形象及行為:她們外表年邁醜陋、會在暴風雨中飛行、搭篩子渡海、
身邊總有由精靈變形而成的動物、且圍繞著巫魔鍋下咒語起舞。她們粗俗邪惡的 對白產生極大的戲劇張力,並讓她們擔任悲劇中關鍵的角色,即悲劇中唱詩隊之 角色。希臘悲劇的表演人員主要分為兩大部分:一部分是演員以對話製造戲劇的 故事和情節,而另一部分便是唱詩隊在其間以詩歌烘托戲劇的氣氛,同時擴展其 意義38。雖然莎士比亞時代的悲劇已與希臘悲劇的表演形式大不相同,但隱約可 見唱詩隊在劇中之影子,而此影子便是這三女巫。尼采在書中提及尤里披得斯,
他認為若要人感受到悲劇的效果,「決不在對所謂將要發生何事的那種不確定的 困惱中,而在那些使人興奮的詞語的偉大情景中,在這些情景中,主角的情感和 言詞到達了雄辯的高峰。39」換句話說,尤里披得斯堅信對悲劇之體悟不在於情 節,而在於主角之心理刻劃與隱身於角色中的說白中。因此,他通常會安排一位 大家值得信任的角色(如神祇)來開場白並穿插於劇中。同樣地,莎士比亞安排女 巫擔任開場白的角色,並在劇中不斷穿插女巫們預言馬克白悲劇性的未來,在政 治意識的前提下,莎士比亞反諷式地將女巫的角色提升為希臘悲劇中的神祇角 色,以荒誕狂野的咒語訴說馬克白難以轉圜的命運。
此三女巫的外表看似醜陋邪惡,但卻非主人翁矛盾心靈掙扎的來源或助力,
她們站在冷眼且嘲諷的位置上靜觀主人翁邁向毀滅。真正身陷其中、具備女巫矛 盾特質的是馬克白夫人。當馬克白為是否弒君而怯懦猶豫時,馬克白夫人斥罵他 的膽怯,說:「我曾哺過乳,知道撫愛我正在餵奶的嬰兒多溫柔;可是我當他對 我微微喜笑時,會把我的乳頭拔出他還沒長牙齒的牙齦,砸的他腦漿迸流,若是 我也像你那麼發過誓要幹那營生40。」當時基督宗教下的女性極端二元性格烙印
37參照本章第三節中所提獵巫行動原因之政治層面部分。
38見《阿卡曼儂》(Agamenmnon)簡介。劉毓秀、曾珍珍譯,《希臘悲劇》,(台北市:書林,1998 年 12 月),頁 3。
39尼采(F. W. Nietzsche)著,劉崎譯,《悲劇的誕生》(Geburt der Trogodie),(台北市:志文出版社,1998 年 7 月再版),頁 88。
40威廉‧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著,孫大雨譯,《馬克白》(Macbeth),(台北市:聯經,1999
在馬克白夫人身上,她一面是溫柔慈愛的母親,另一面是殘忍無情的女巫。雖然 莎士比亞深刻描寫出馬克白夫人的黑暗與光明性格的爭戰,但在父權體制下的思 維中,認為馬克白夫人無法戰勝自己,故安排她自我毀滅。
在莎士比亞之前,法國作家拉伯雷(Francis Rabelais,1494-1553)的作品《巨人 奇遇記》中,女巫角色驚鴻一瞥。書中的女巫形象亦是窮困的老婦人形象:「那 個老太婆穿了一身爛衣服,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像是很多天沒吃飯一樣,牙齒都 掉光,兩頰凹陷,眼睛堆滿眼屎,濃濃的鼻涕直流41。」書中的主人翁巴紐朱為 了解決是否要結婚一事而前來討教女巫的預言。當旁人對於詢問邪惡的巫婆且請 教女人不符合父權式宗教觀時,巴紐朱不以為然的說:「女人的意見有什麼不好?
我倒覺得女人的意見,尤其是上了年紀的女人才要聽,因為她們有超乎一般人的 第六感與智慧,蘇格拉底及畢達哥拉斯也都稱讚過女人的智慧……42。」拉伯雷 穿插民間文化與庶民生活來表達文藝復興時期人文主義的精神。他的狂歡式的語 言與肉體誇大粗俗的描寫是巴赫金稱之為文化轉形期眾聲喧嘩之重大表徵,而拉 伯雷對女性(年長女性)的評價,不論是反諷亦或真實,卻藉小說主人翁以對話方 式表達出截然不同的自覺意識。
年 11 月),頁 38。
41拉伯雷(Francis Rabelais)著,郭素芳編譯,《巨人奇遇記》(Gargantua and Pantagruel ),(台中市:
好讀出版,2003 年 12 月),頁 221-222。
42同上註,頁 220-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