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兒童文學中的女巫形象則跟隨人類心靈的發展軌跡加以融合而成。以心 理學層面而言,「女巫」形象長久以來存在於人類心靈潛意識中,她是大母神原 型之變形象徵,與其他女神相同,展現以女性為中心而發展的意識起源。父權社 會的興起使陽性的意識層面之象徵凌駕潛意識的陰性特質,女巫的正面象徵意義 受到隱蔽,只露出負面的心靈象徵,其地位與形象從此一落千丈。在人類心靈光 明面與陰暗面相互敵視、無法妥協的態度下,女巫的角色更躍上宗教歷史檯面,
成為人類心靈中欲消滅邪惡的代罪羔羊。當人類重新正視心靈潛意識的意涵時,
女巫形象不再居於劣勢,人們逐漸回溯神話中的象徵意涵,並將其角色擔任審視 自我心靈的一員。
因此,女巫的形塑過程不僅從人類的心靈想像中獲得滋養,她們亦背負現實 世界中所加諸的性別仇恨、宗教陰影、人性質疑等元素的歷史包袱,因而呈現出 不穩定、亦變動的特質,她們的面貌便可隨著時代的改變而不同。對於梅罕而言,
她所型塑的女巫角色刻意擺脫歐洲傳統的歷史包袱,並將其定位於強化心靈意象
的表徵。為了減輕女巫外在的沉重包袱,梅罕在建構女巫角色的過程中,除了回 歸其單純的天生具有超自然力量條件外,她營造出一種並不刻意對女巫形象加以 質疑或排擠的現代背景,並簡化現實世界中歷史與文化對女巫的一般觀感,使女 巫的行徑產生合理化。雖然如此的情節安排減少女巫角色與時代背景產生磨擦與 衝突的機會,讓小說情節中產生角色發展過於順暢的疑慮;但藉由情節重心的轉 移,女巫形象所造成的衝突便能由外在環境轉至內在心靈,達到作者以不同角度 詮釋女巫之目的。
梅罕安排文本中的女巫為內在心靈的形象表徵,而處於青春期的少女角色便 是展現女巫心靈特質的代言人。青春期是介於童年與成年之間的獨特時期,身體 與心靈的急速變化使青少年們成為「流動」的個體,敏感地接收外在與內心世界 的刺激,展現極大的可塑潛力。少女與女巫角色皆顯現易變動的形象特質,因此 兩種角色的結合更加突顯青春期劇烈的情緒起伏與徬徨無助的心理狀態。
在四部小說中,少女展現最明顯的女巫特質便是超自然力量。以大母神原型 理論而言,這些超自然力量代表陰性的特質,亦是以靈感、想像力、直覺與感知 等運轉的力量。由於這些偏向精神層面的力量通常附帶強烈的情感,當它們呈現 出狂烈的情緒反應時,便對其力量產生質疑,因而長期以來便受父權意識層面的 輕蔑。梅罕肯定這些陰性特質的正面意義,她認為成長並非意謂需要摒棄這些特 質,而是要學習其隱喻與象徵含意,以擴展自己內心的視野。另外,梅罕不將這 些力量的展現視為瘋狂的著魔狀態,而是提出如何有效地擁有這些特質,因為面 對它們便是面對自我的獨特性格。因此,超自然力量的呈現主要象徵少女們的性 格顯露,她們不需要抹殺自我的獨特性,而是要學習如何善加運用與施展它們,
使未來生活更具創造性與生命力,這便是成長歷程中所面臨的重要課題。
榮格認為,人類心靈的潛意識呈現人性中的各種面向,並充滿矛盾與對立的 特質,而體認自我的潛意識便是一段驚險的歷程,因為個體必須統合心靈的光明 與黑暗面才能達到個體化的目的,即邁向心靈平衡的程度。為了呈現潛意識的中 性特質,文本中的女巫亦表現出同時具備再生與毀滅的象徵含意。梅罕亦以客觀
的角度看待少女展現心靈的陰暗面,她不全然以道德層面看待心靈的「邪惡」面,
反而容許性格尚未定型的少女擁有些許「作惡」的權利,作惡的動作即是代表反 叛,亦是展現獨立思考的首要步驟。因此,女巫的重要任務便是要激發少女的心 靈陰暗面,並促使她們作惡,不論作惡的結果為何,她們皆可以藉此機會展開內 省,邁向心理成長。另一方面,女巫的再生意涵賦予少女勇氣與力量,讓她們展 開探索潛意識之旅,藉以正視自我的心靈陰影,並整合對立與矛盾的自我。
性意識的啟蒙是少女體認心靈與身體同時成長的明顯徵兆,梅罕亦利用女巫 意象表達少女面對「性」的反應與感受。女巫的意象傾向身心並用,亦是敞開身 體的感官知覺,用心感受外在世界所傳達的訊息。此種女巫意象遭受歷史的抨 擊,並成為箝制女性身體的負面象徵。梅罕在部分文本中特別描述少女性啟蒙的 身體感官與心靈反應,直率地陳述「性」與「情慾」的議題。雖然如此,梅罕仍 盡量避免性行為情節,她主要在文本中呈現「愛情」的本質,少女體驗了愛情意 識,並同時意識到身體與心靈的自主性,如此的安排雖然降低了此議題的衝擊 性,但卻提高了少女對性與愛情的獨立性思考觀點。
當女巫附身於充滿活力的少女身體內,古老的象徵便藉著年輕的生命而重新 誕生。梅罕回歸女巫在神話中的原始象徵,藉以詮釋現代少女的身心成長歷程,
因而展現出現代女巫的新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