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洛‧梅(Rollo May)提到,西方傳統中有四種愛的形式。第一種是性,或稱 之為肉慾(lust);其次是愛慾(eros),這種愛的驅力讓人有繁殖或創造的慾望;第
90 同上註,頁 304。
91埃利希‧諾伊曼(Erich Neumann)著,高憲田、黃水乞譯,《深度心理學與新道德》(Depth Psychology and a New Ethic),(北京:東方出版社,1998 年 9 月),頁 126。
三是友愛(philia)、友情或手足之愛;第四種為無私之愛(caritas),即為他人福祉 設想之愛。而所有的人對真實的愛的體驗,都以不同比例混合著前述四種愛的形 式。92在梅罕的四本著作中,其內容亦充滿人與人之間愛的牽繫,尤其是正值性 啟蒙時期的青少年而言,首度面臨性與愛慾的體驗,呈現出青澀、迷惑、防衛與 期待等複雜之情緒反應;除此之外,藉由書中現實與幻想的交錯與魔法少女少男 間的互動關係,亦顯現出愛情的心靈特質與不同之象徵意義。
一. 浪漫幻想與愛慾
西元二世紀羅馬作家阿普列烏斯所撰的《金驢記》中穿插的神話故事〈丘比 德與賽姬〉,描述賽姬由無意識的感官肉慾狀態轉而主動追求愛情意識的艱辛歷 程。諾伊曼由賽姬的舉動視為女性心靈的個體化過程,並強調愛情就陰性整體的 一種表現而論,不可能永遠處在黑暗的無意識過程,兩人間若有真正的接觸必定 包含意識的作用93。對 The Tricksters 中的海麗而言,她在愛情意識產生前的愛情 幻想亦呈現相似之特質,如顯現肉慾感官之想像與源自母系氏族的負面心理,而 她的愛情觀亦從幻想的無明狀態漸漸邁向成熟。
海麗的幻想人物「翼之貝倫」呈現既邪惡又具感官吸引力的半人半神角色,
貝倫的邪惡氣質使「他看起來就像從未天真過94」;而故事內容則圍繞在貝倫與少 女潔西卡的愛情故事,並描述女性的被動無意識狀態,她寫著:「貝倫微笑著,
因為他可以在玫瑰色絲綢下看見她令人屏息的白色肌膚。潔西卡駐足並向天空凝 視,彷彿她可以感受到他正往下看著她。明亮的火炬照亮各處,她無法透視夜晚,
尤其是無法看見他盤旋於在她之上的空中。95」潔西卡處於黑暗中,象徵女性此
92羅洛․梅 (Rollo May )著,彭仁郁譯,《愛與意志》(Love and Will),(台北縣:立緒文化,2005 年 10 月),頁 37-38。
93艾瑞旭‧諾伊曼(Erich Neumann)著,呂健忠譯,《丘比德與賽姬:女性心靈的發展》(Amor und Psyche:ein Beitrag zur seelischen Entwicklung des weiblichen),(台北縣:左岸文化,2004 年 7 月),頁 104。
94Margaret Mahy, The Tricksters (London: Collins Flamingo, 2001), p. 281.
95Margaret Mahy, The Tricksters (London: Collins Flamingo, 2001), p. 56-57.
時對於愛情上處於無意識的階段,正如神話〈丘比德與賽姬〉中處於黑暗的賽姬 無法看見丈夫愛樂(Eros)(即丘比德)的面貌,只好被動地接受情慾的支配。隨著故 事的發展,透露性與暴力的關聯與想像更加以顯現,故事寫到:「他們一起墜落 在繁花飄落的被褥上,宛如躺在由銀與象牙裝飾的床上。『你將屬於我,』貝倫 說。『你逃不掉了。最終你會求我來佔有你。』96」海麗的愛情幻想中參雜性暴力 的描述引起自身的疑慮,潛意識中的遐想與現實的意識相互衝突,亦因為如此她 羞於將此作品分享給其他人閱讀。事實上,海麗所描寫的小說情節類似於一般通 俗的羅曼史( Romance),其內容突顯了女性期待「受暴力征服的慾望」的特質,
但其特質卻另有含意。湯雅‧莫戴斯基(Tania Modelski)便指出此種特質恰與字面 意義相反,事實上是要傳達女性潛在心中對男性暴力的恐懼,並針對「強暴」隱 含強烈的報復慾望。97以母系氏族心理的觀點而言,神話中將少女獻給妖怪的情 節便是象徵少女對婚姻與男性的恐懼,男性的的婚姻意識對女性而言是掠奪與強 暴98,因此「死亡婚姻」的負面原型經驗便存於女性潛意識中,反而轉化為愛情 幻想中的重要元素。
象徵海麗愛情意識萌芽的時機便是康納沃三兄弟的出現,他們將書上的人物 形象帶至現實世界中,亦表示海麗的意識即將涉入愛情幻想中,藉由接觸釐清愛 情的本質。因此,當三兄弟中的雙胞胎菲力克思與黑德斐皆具備貝倫的外形時,
海麗邁向愛情意識的首要任務便是要分辨兩人之不同處。黑德斐代表心靈中的本 能,具暴力傾向,而菲力克斯則代表心靈中的情感層面,亦包含愛。起初,她分 辨出兩人眼睛的些微差異,由這差異使得黑德斐「看起來像偽裝成人類的野獸。
99」兩人眼神的細微差距象徵愛情中肉慾與愛慾的形式難以分辨。海麗在明亮的 白天認出兩者差異,但是當象徵潛意識的夜晚來臨時,她再度困惑起來。在黑夜
96 同上註,頁 68。
97 Scott McCracken, PULP: Reading Popular Fiction (Manchester :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1998 ), p. 86.
98艾瑞旭‧諾伊曼(Erich Neumann)著,呂健忠譯,《丘比德與賽姬:女性心靈的發展》(Amor und Psyche:ein Beitrag zur seelischen Entwicklung des weiblichen),(台北縣:左岸文化,2004 年 7 月),頁 86。
99 Margaret Mahy, The Tricksters (London: Collins Flamingo, 2001), p. 85.
中,黑德斐冒充菲力克思之名接近海麗,不懷好意的行徑使海麗怒火中燒,並加 以反擊逃走。海麗意識到自己的愛情幻想並不符合真實的期望,並對無法分辨愛 慾與肉慾的差異而感到感傷。她決定將書中貝倫征服潔西卡的情節刪除,因為「只 有刪除這段負載著他們可怕命運的內容,她才會感到解脫,不僅是從這不完美的 故事中解脫,亦從一個不需要再困擾她的想法中跳開─而這也許充滿刺激的想法 卻是她可以選擇擺脫的。100」海麗決定捨棄貝倫的肉慾幻想,而此次的舉動便象 徵海麗性覺醒過程中首度面臨的難關與抉擇。
雖然貝倫的暴力已逐出海麗的愛情幻想中,但菲力克思仍具備她心中幻想的 貝倫之特質。海麗不斷質疑菲力克思的真實性,她的質疑便是間接懷疑自我潛意 識的體認,而菲力克思幫助她重拾自我的信任。當菲力克思拿下海麗的眼鏡,不 願意還給她時,她氣急敗壞的說:「也許你還不了解,你們僅僅是我的創作。我 創造你,也許還可以將你重寫,若必要的話甚至可以把你刪去。101」身為作家的 海麗認為書中的人物皆是虛構的,因此虛構人物無法出現在現實世界裡,她對真 實的概念猶如近視狀況,需仰賴眼鏡才自認為能看清楚一切,眼見為憑。但菲力 克思則強調心靈的真實,他說:「在這條路上我們每一步都為了成為真實而奮戰,
相信我,我們夠真實了。102」菲力克思表達了「真實」的存在並不取決於時間與 空間,而是取決於心靈的概念;菲力克思終究說服了海麗,她再度踏入自己的心 靈,開始接受菲力克思的存在。
菲力克思既融合了靈魂泰迪中的情感與海麗的性幻想,此兩種特質的結合便 成為海麗的愛慾象徵。愛慾包含了生理、心理與情緒等多重含意,不論從何種層 面而言,它皆象徵源源不絕的創生力量。就心理層面而言,愛慾的本質可以不斷 地重新創發自我,因為它含有令自我向外延伸的力量,擁有一股衝動驅使自我尋 求真、善、美的更高形式。103因此,他們超自然的性關係便象徵海麗獲得愛慾的
100 同上註,頁 135。
101 同註 99,頁 159。
102 同註 99,頁 161。
103羅洛․梅 (Rollo May )著,彭仁郁譯,《愛與意志》(Love and Will),(台北縣:立緒文化,2005
創生力量,海麗對此感受無法言諭,她覺得「相愛應該是讓對方高興,可是海麗 無法從她的感受裡認出愛人間平凡的快樂,除非在她生命的心中有一股神秘的驅 力終究會使此感受轉化為快樂。104」愛慾不只經驗到生理上的性慾,而海麗難以 言諭的感受便是愛慾所提供她對生命與創造力的熱情。當菲力克思消失後,海麗 幾乎馬上忘了他的模樣,她對他的記憶不再是一般的回憶,他化身為她的創作謬 思,給予她源源不絕的創作靈感,亦使她開放自我,藉由想像、情緒與心靈的開 展,使她對於人際關係與自然皆產生不同以往的觀感。當她目視海邊熟悉的景物 時,「她眨眨眼。世界神秘的變換了。海麗相信只要她速度夠快並恰當的看它時,
她可能會看到幻影。她並沒有戴著眼鏡看。105」柏拉圖的《會飲》(
The Symposium
) 中提到看到「美」的過程是借助於「精神凝視」的驚鴻一瞥,一個人才會觸及到 真實而非真實的影像。106海麗試著藉由愛慾的「精神之眼」期待看到「美」,而「美」即是藝術的至高境界。海麗與愛慾的結合不僅顯現她的愛情意識之覺醒,
亦象徵她的生命與心靈充滿無限潛質的原創力。
愛慾的化身賦予海麗截然不同的生命力,而對愛慾的體認成為劃分青少年與 童年的重要分界點,因為愛慾的產生不僅是由心靈自發啟動,它亦藉助身體邁向 成熟的階段,亦即性啟蒙的時機感受「性」的存在時,才能逐漸發覺愛慾的存在 與價值;因此,愛慾便促使個體在自我生命世界中與重要的他人結合,並透過他 們發現自我與對生命之渴望。107
二. 拒絕長大的睡美人
童話〈睡美人〉中描述沉睡的公主躺在滿覆荊棘的城堡內,等待王子的一吻 將她喚醒;而在 Alchemy 中,羅藍便如披荊斬棘的王子拯救關閉在自我心靈城堡
年 10 月),頁 101。
104 Margaret Mahy, The Tricksters (London: Collins Flamingo, 2001), p. 279.
105 同上註,頁 328。
106 柏拉圖(Plato)著,劉小楓譯,《柏拉圖的《會飲》》,(北京:華夏出版社,2003 年 8 月),頁 93。
107同註 103,頁 94。
內的潔思。童話〈睡美人〉裡的「刺」表示女性保護自己的形式,它也象徵女孩 在身心準備就緒之前對性的防禦與警告108;而自我封閉的潔思以尖銳的話語拒人 於千里之外,猶如圍繞在城堡外的荊棘般防止外人刺探她的心靈,亦隱約透露對
「性」的警覺。同時,由於潔思父母的自私心態,期盼她早日成長獨立,卻忽略 照顧的責任,使潔思的內心反映出拒絕長大的跡象,而此跡象便是在她促使父母 沉睡與房子加以封印的意象上。當羅藍拜訪潔思的家時,他感覺她的家中「每一 樣東西都永遠凝固了,它停留在某一個特定的時刻,時光既不前進,也不倒退。
109」房子內的凝固狀態表示她將心靈的成長時間停滯,但她本身無法像睡美人般 沉睡卻表示她在生理成長上已趨於成熟。另一方面,外在的生活形式使羅藍如魚
109」房子內的凝固狀態表示她將心靈的成長時間停滯,但她本身無法像睡美人般 沉睡卻表示她在生理成長上已趨於成熟。另一方面,外在的生活形式使羅藍如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