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無稽詩歌
第三節 一首詩的完成
《蝙蝠詩人》24是一本談詩論藝的臻品,透過它和「詩人噗噗」的對照,可 以幫助我們更清晰地了解噗噗的創作過程。該書作者朗道‧傑瑞 ( Randall Jarrell )用動物故事的形式呈現詩人如何完成一首詩,而這個故事本身也如同一首 優美的散文詩。故事裡的小蝙蝠是孤單的,因為他的同類無法了解牠。他們不願 意接受牠的建議,睜眼看看白日的世界到底有多美好。他深深地被反舌鳥的歌聲 所吸引,也因此開始了他的詩創作。當小蝙蝠發現,他並無法像反舌鳥一樣唱出 曲調時,他說,「只要你用對了字,詩就不需要調子了」25,因為字詞本身的聲 音,就是各種樂器。小蝙蝠的詩都是下過功夫得來的。他細心地觀察牠要描述的 對象,經過數天的苦思,把他的觀察和感受作成詩。然而,他也有苦思不得的時 候。受到花栗鼠鼓勵,小蝙蝠努力觀察朱雀好幾天,卻沒有任何想法。他說,「我 不知道為什麼我做不到,但是我就是辦不到。我看著牠,牠也的確很美,牠一定 可以成為一首美麗的詩;可是,我就是想不出一點東西。」26從這裡,我們看見 了詩人創作時,靈感乾涸的困境。但是,這個困擾很少發生在詩人噗噗的身上。
一、直覺創作
噗噗,就一位創作者而言,是一位天之寵兒。他不像蝙蝠詩人一樣要耗費心 思的觀察和思考,他的創作總是順性而為,甚至說「有如神助」一點也不為過。
就在兔子從遠處聽見噗噗所哼的〈聲音〉之歌時,他走向噗噗,兩人的對話如下,
「嗨,噗噗。」兔子說。
24 Randall Jarrell, pictures by Maurice Sendak, The Bat-Poet (N.Y.: Harper Collins Publishers, 1996).
25 譯自上註,頁 5。
26 譯自註 24,頁 25。
「嗨,兔子。」噗噗好像在說夢話一樣。
「那首歌是你作的?」
「可以這麼說,」噗噗說:「不是用頭腦想的,你也知道原因囉。兔子,
反正有時候,我自然而然就會唱出來。」
(《噗噗熊和老灰驢的家》,頁93)
和兔子對話時的噗噗好像在「說夢話」一樣,噗噗可能是因為春天的天氣太舒服 而昏昏欲睡,總之他的精神狀態介於半夢半醒之間。我們在本章的第一節已深入 地討論了這首歌的聲音,也如身臨其境地聽見了噗噗的聽見,感受了他的感受。
在追尋噗噗的意識時,我們其實正在精神上經歷該首詩歌的創作過程。於是,便 不難理解這首歌「不是用頭腦想的」,而是精神處於物我交融的境界下,聽出物 我合鳴的聲音,然後再唱出這個聲音。噗噗所代表的是一種依賴直覺與感覺創作 的詩人典型。對於詩人所汲汲追求的謬思女神,噗噗所採取的態度是,
「可是實在很不容易,」噗噗看著貓頭鷹的老房子,自言自語地說:「因 為詩和歌曲不是一伸手就可以抓到的東西,一定要等詩和歌曲自己找上 你。而且你能做的也只是到它們可以找到你的地方去。」
(《噗噗熊和老灰驢的家》,頁167)
當噗噗為了承諾豬小弟的歌曲而傷腦筋時,他的解決方式是運用直觀的能力。他 靠近詩,但是不強求詩。也因此,在他看見傾倒的樹那一刻,詩歌的第一句話「這 裡倒著一棵樹」就自然而然浮現了。
詩歌的第一句通常是最難寫的,但是第二句也不容易。
這天吃早餐的時候(很簡單的早餐,只不過在蜂巢上塗一點果醬),他
忽然想起一首新的歌,開頭是:
「為熊的生活唱『喝!』吧。」
想到這裡的時候,他伸伸脖子,心裡想:「這句話當一首歌的第一句非 常好,可是第二句呢?」他試著唱了兩、三次「喝」,可是好像沒什麼 用。他又想:「也許,如果我唱『為熊的生活唱嗨!吧』會比較好。」
於是他就唱唱看,結果並不好。
「好吧,」他說:「我把第一行唱兩遍,如果我唱得很快,說不定第三 行和第四行就會脫口而出,然後就會編出一首好歌了。開始:」
為熊的生活唱『喝!』吧!
為熊的生活唱『喝!』吧!
我不在乎下雨還是下雪,
因為我的好鼻子上面有好多蜂蜜,
我不在乎下雪還是融雪,
因為我乾淨的手掌上有好多蜂蜜,
為熊唱『喝!』吧!
為噗噗唱『喝!』吧!
在過一、兩小時,我還要吃點兒東西!
(《小熊維尼》,頁123-4)
噗噗一心想著要為這個乍然來到的句子寫一首歌,也因此思緒上有了停頓。為了 能「引岀」下面的句子,最好的辦法,就是把自己交付給詩歌,就像空中盤旋的 老鷹,把飛翔托付給氣流。當你唱的很快時,就不容易停頓,不停頓就不會去思 考,不思考就能順著感覺走,詩句就這樣脫口而出。這個先止觀、後直觀的過程 看似簡單,卻是執迷於智性思考的人難以達到的境界。
二、第二種真實
噗噗的創作方式雖然仰賴直覺、順心而為,他對於詩歌的真實性卻很在意。
噗噗詩歌的題材從敘事、寫景到抒情皆有。當詩歌作為敘事時,他便要求歌詞和 現實的一致性。例如,前面所提到的「為熊的生活唱『喝!』吧。」為首的歌,
歌詞的最後一行是「再過一、兩小時,我還要吃點兒東西!」。歌詞提到的「一、
兩小時」,是以噗噗完成這首歌的當下為基準來推算。然而,時間會不斷前進,
當下一次吃點心的時間越來越近時,這句話就與事實不符了。於是,噗噗調整了 歌詞。
他想:「要是我再多唱一會兒,就到了該吃點心的時候,那最後一行就 不對了。」所以他又把最後一行改成哼著唱。
(《小熊維尼》,頁124)
從噗噗對這句歌詞的在意程度,也可以看出他多麼期待點心時間的到來。對於自 己最在乎的時刻,他當然要分秒計較。為了解決歌詞敘述中的時間與現實時間的 落差問題,噗噗將之改為單純的哼唱。哼唱除了能避免意義所帶來的困擾之外,
它還呼應著吃蜂蜜時的愉快心情。這種滿足和幸福的感受對噗噗而言是無法言喻 的,因此以哼唱來表示再適合不過。
關於詩歌與現實的一致性,還見於這首歌的創作中,
有一個謎,
和一棵小樅樹有關係,
貓頭鷹說這樹是他的,
袋鼠媽媽說這樹是她的。
「不對!」噗噗說:「這個謎不合理,因為袋鼠不住在樹上。」
(《噗噗熊和老灰驢的家》,頁105)
詩並非真實人生的模擬,而是一種再造。詩的真實和人生的真實互不干戈,
噗噗尚未認識到這點。詩人不為現實人生服務,他要書寫的不是變動的現實,而 是心靈世界的永恆。噗噗對於詩歌和現實一致性的堅持,一直到他為豬小弟作讚 美詩時,終於有了改變,
噗噗唱完以後,他要求噗噗把其中的一節再唱一次,就是「喔!勇敢的 猪小弟」開頭的那一節,他並不是那麼喜歡,不過他覺得用那種方法做 詩的開頭,非常有思想。
「我真的做了所有這些事嗎?」他最後問。
「喔,」噗噗說:「在詩裡──在這首詩裡──你確實做了,因為詩裡 說你做了。人家知道的就是詩裡說的那樣。」
「喔!」猪小弟說:「因為我—我覺得自己真的有點兒害怕,只是在剛 開始的時候。可是詩裡說:『他有沒有害怕,沒有。』所以我才問你。」
「你只是在心裡害怕,」噗噗說:「對於非常小的動物,這已經是最勇 敢的表現了。」
猪小弟快樂地嘆口氣,開始想像關於自己的事。他很勇敢……
(《噗噗熊和老灰驢的家》,頁173-4)
為了建立豬小弟的自信,噗噗將「詩裡的」豬小弟塑造成勇敢的形象。雖然豬小 弟坦言他好像沒那麼勇敢,但是噗噗卻說服他,詩的真實也是另一種真實。無論 豬小弟是否曾經膽怯,在噗噗的心中,他的確是一位值得讚許的英雄,詩要書寫
的便是這二種真實。噗噗已經體認到詩與現實間的關係,他的創作會逐漸擺脫現 實的羈絆,進入心象的描寫。
三、聽眾
《蝙蝠詩人》裡的小蝙蝠說,「作詩並不困難,困難的是找到願意聆聽的人。」
27小蝙蝠會有這樣的感觸,是因為他發現他的偶像反舌鳥並不是一位好聽眾。反 舌鳥聽他唸完關於貓頭鷹的一首詩後,不停地讚美這詩裡的音韻格律運用的有多 巧妙。雖然是讚美,但是這種讚美卻讓小蝙蝠心情很糟。因為反舌鳥根本無法感 受詩裡緊張的氣氛,他只聽到了「技巧」──這是小蝙蝠最不在意的事情。他真 正渴望的,是情感上的共鳴。對這位自以為是的專家失望後,小蝙蝠將目標轉向 詩的門外漢──花栗鼠。花栗鼠一聽完貓頭鷹這首詩後,立即被詩裡的情緒感 染,並和小蝙蝠分享他的感受。詩人一旦找對了聽眾,他的創作會不斷地進步。
除了精神上得到鼓舞而維持創作的熱情外,聽眾的回應也會刺激詩人新的思維。
詩人噗噗的最佳聽眾是豬小弟。豬小弟很喜歡聽噗噗唱歌,他也時常對詩歌 的內容作出回應。有一天,噗噗唱下雪歌給豬小弟聽,
唱完之後,他等著猪小弟說:所有下雪天唱的戶外歌曲當中,這是他聽 過的最好聽的一首。可是猪小弟仔細想了一下,很鄭重地說:
「噗噗,『腳趾』還沒有『耳朵』那麼冷呢。」
(《噗噗熊和老灰驢的家》,頁6-7)
噗噗在這首歌裡提到,他的腳趾好冷,但是對豬小弟來說,最冷的卻是耳朵。豬
27 轉譯自註 24,頁 15。
小弟雖然不如噗噗預期的誇獎這首歌,可是他的回應卻是慎重而誠實的,這裡面 絲毫沒有反舌鳥的矯情與自視甚高的態度。同時,豬小弟的回應也說明了,詩的 內容原本就是詩人主觀的感受,並不是每位讀者或聽眾都會有所共鳴。即便如 此,噗噗和豬小弟還是可以合唱這首歌,藉此在雪地裡暖和他們的身體。
有時候,噗噗也會回應豬小弟的感受,而調整詩歌的內容。豬小弟聽噗噗唸 完大老虎找早餐的詩後,兩人討論著詩的內容,
「反正他已經夠大了。」猪小弟說。
「其實他並不算太大。」
「可是他『看起來』已經很大了。」
噗噗聽了他的話,想了想,又自言自語地說:
噗噗聽了他的話,想了想,又自言自語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