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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噗維尼如是說 ──無稽的意涵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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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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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1)

國立台東大學

兒童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指導教授:張子樟 先生

噗噗維尼如是說

──無稽的意涵探究

研究生:陳佳汶 中華民國九十五年七月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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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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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 詞 ?

我的慣用手是右手

自己卻覺得這本論文好似用左手寫成

出於一時的好奇與衝動,加上幾分不知天高地厚的熱情 寫完了。看見它笨拙的模樣,

卻也懷疑這是否由另一個我所不熟悉的人寫成的 寫了後面,忘了前面

回顧前面,驚訝於隨後的發展

(李老師說,這個境界還真高啊。呵—呵。)

要謝的人關係繁雜。

首先,要謝謝自己的不顧一切、始終如一

謝謝張子樟老師的無為而至,讓我可以恣意地遊走 謝謝楊茂秀老師於哲學、詩學和美學上的啟發 以及在山那頭的李老師

感謝李老師以引導代替教導,且不厭其煩地接聽「問題學生」的電話 感謝她打開我的眼界、維護我的思想、珍惜我的感性

並且耐心地等待我的開竅

我的兩位忘年之交,銘嵩和 chiuling 一路上如暖陽微風般的陪伴 高雄光華路「好飾傢家飾店」提供安全、安靜的空間

讓我和我的蘇格拉底老師,在木雕、時鐘以及蠟燭的圍繞中,

展開一場場精采的對話

據說,寫論文是痛苦且辛苦的

據說,寫論文會進入恍神且自閉的精神狀態 以上我都只有沾到一點邊。

據說一篇學位論文的研究的動機,說穿了,是為了要畢業 目的也只是為了要畢業

或許是,或許不是。

如果我沒有痛苦過,是否表示自己未曾投入過?

據說研究自己喜愛的作品,很容易由愛生恨 關於論文,有太多的「據說」。

唯一確定的是,寫完了,我更愛噗噗熊。

我要將這本拙拙的論文獻給一位未曾出現,

卻一直存在的大女孩──

劉琬琳(Winnie Liu)。

(6)

噗噗維尼如是說

──無稽的意涵探究

陳佳汶

國立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

摘 要

噗噗維尼是《小熊維尼》和《噗噗熊與老灰驢的家》兩部動物童話故事中的 主角,羅賓則是故事裡唯一的人類。作者 A.A.米恩安排無稽的代表噗噗和智性 的代表羅賓這兩個角色的對照,似乎刻意為之。本研究將以文本分析法細究噗噗 的無稽詩歌和無稽言行,證明其無稽並非無意義的胡言亂語,並進一步地從無稽 的形式意義深探至此位角色的精神內涵。此外,本研究借用拉岡的主體發展理論 細究羅賓和噗噗之間的內外界關係,並藉此了解羅賓離開森林的意涵。全篇章節 架構以噗噗的無稽為始,羅賓的告別無稽為終。同時,本研究以尼采的《查拉圖 斯特拉如是說》作為精神導航,試圖賦予這兩部童話哲學象徵意涵。

關鍵詞:無稽、噗噗、羅賓、內外界

(7)

So Does Winnie-the-Pooh Say:

A Study On the Meaning of Nonsense

Chen Chia-Wen

Abstract

Winnie-the-Pooh is the main character in Winnie-the-Pooh and the House at

Pooh Corner, and Christopher Robin is the only human character in the story. The

author, A. A. Milne, made a fine contrast between the childlike Pooh and the sensible Robin, by which both nonsense and sense were projected. This thesis analyzes Pooh’s nonsense verses and his absurd conducts or ideas to prove he is not as mindless and foolish as he appears to be. In addition, with Jacques Lacan’s theory on the process of identification, this study probes into the inside-and-outside-field relationship between Pooh and Robin; the symbolic meaning of Robin’s leaving apparently depends on the relationship. The structure of the thesis begins with the analysis on Pooh’s nonsense and ends with Robin’s farewell. Meanwhile, guided by Friedrich Nietzsche’s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the researcher attempts to interpret these two books as works

implied with philosophical significance.

Keyword: nonsense, Pooh, Robin, inside-and-outside field

(8)

目 錄

第一章 導論 ...

01

第一節 走進幻想森林

...

01

第二節 無稽或無知

...

05

第三節 從無稽到意義的浮現

...

08

第二章 無稽詩歌...

11

第一節 聲音之上

...

12

第二節 有機的語言玩具

...

22

第三節 一首詩的完成

...

32

(一) 直覺創作 (二) 第二種真實 (三) 聽眾 第四節 小結

...

41

第三章 無稽言行 ...

42

第一節 遊戲的情趣

...

42

第二節 聰明與智慧

...

47

(一) 語言的交互作用 (二) 蜂蜜指南針 第三節 「未知物」的力量

...

56

(一) 真相的追尋

(二) 平靜與恐懼

(9)

第四節 小結

...

63

第四章

告別無稽 ...

64

第一節 識字的象徵

...

64

第二節 從內界到外界

...

71

第三節 相約在魔地

...

75

第四節 小結

...

80

第五章 結論 ...

81

參考書目

...

88

(10)

第一章 導 論

第一節 走進幻想森林

愛倫‧亞歷山大‧米恩(Alan Alexander Milne, 1882~1956)這位說故事高手 透過想像力賦予動物玩偶豐富的生命,讓這些在現實界原是無生命的物體一齊演 出了幽默又溫馨的故事。讀者的心中也因此長出了一片不朽的百畝林。或者說,

每個人心中都有這麼一片森林,米恩只是將之具體化。《小熊維尼》與《噗噗熊 和老灰驢的家》兩部書受到注意的部分雖然是森林裡發生的故事,但是就整部作 品的敘述架構而言卻有所差別。

在《小熊維尼》的第一章中,敘述者父親以第一人稱的觀點和兒子互動,並 且接受他說故事的請求,森林中的故事便由此展開。整部《小熊維尼》的敘述就 在雙重的敘述框架下被書寫。前者貼近現實場景,後者純粹為虛構的幻想故事;

前者襯托了後者的浪漫懷想,後者也因此加強了前者的現實感。如果就整部作品 來看,森林中的故事其實是「故事中的故事」。森林故事進行時,第一層敘述框 中父子的聲音有時候還會打斷故事的進行,甚至在第一章中,用於指稱羅賓的代 名詞也被批評前後不一致,羅賓有時被稱為「你」,有時候又被稱為「他」。這種 雙重敘述在《噗噗熊和老灰驢的家》一書中就沒再出現。為了能讓《小熊維尼》

與《噗噗熊和老灰驢的家》能在相同的敘述背景下被討論,本研究的討論範圍將 設定在森林裡發生的故事,敘述者父親和兒子對話的部分將不列入其中。

小熊維尼系列故事裡的動物每一個都具備鮮明的特質,他們在森林裡自在的 生活和和諧的社群關係是米恩心中理想的童年圖象,也是許多人心裡的烏托邦。

這些動物彼此間的互動和友誼爲我們示範了一種良性的社會關係。他們可以組隊 探險或是齊心合力地化解危險,同時,每一隻動物又享有獨立的生活空間,過著

(11)

互相關愛又彼此尊重的生活。這些被擬人化的動物都代表著人的一種類型,例 如,兔子的官樣和對人的頤指氣使,小豬的膽小和缺乏自信,或是大老虎和小袋 鼠的稚氣純真。然而,他們並不是古典童話中極惡或極善,從頭到尾都維持單一 個性的「扁平型人物」。每一隻動物的個性都隨著故事的發展起了變化,兔子對 大老虎的惡意,因為迷路受到他解救一事而轉為善意;老灰驢從憂鬱和憤世忌俗 的個性走出來,並漸漸主動地和森林裡的動物接觸。他們的改變與成長不是來自 於他人的強迫或施壓,而是經由事件所引起的自我覺察。沒有誰會強迫誰去做任 何事情,尊重與關懷是維繫友誼的最重要秘訣,更進一步的說,也是形成森林裡 和諧的主因。森林裡偶爾有些小騷動,但是最後總會調整回原來的和諧狀態。這 個大家庭裡的每一份子都値得被深入討論,讀者在閱讀時也都像在照鏡子般的從 角色身上看見自己。有人會在小豬身上看見自己的敏感和缺乏自信;有人從貓頭 鷹身上照見自己的老學究樣;身為母親的人可能從袋鼠媽媽身上反思親子關係;

也有些人會發現自己像老灰驢一樣自憐自艾,被莫名的憂鬱套牢,忘記其實要「快 樂」並不難。那我呢?我從鏡中照見了什麼?那個讓我認同的角色是誰?

「起先,他自言自語地說:『那種嗡嗡的聲音,不會莫名其妙地跑出來,一 定有什麼原因。既然有嗡嗡的聲音,一定是有某種東西發出那種聲音』」(《小熊 維尼》,頁4 ) 筆者從故事中照見的鏡像就是這一隻常自言自語,又自稱「沒什 麼腦袋的熊」。但是,爲什麼是噗噗熊?他一定有一些特質讓筆者看見自己,或 者說,那些特質構成了筆者心中理想的形象。這篇研究起因於好奇、困惑與自我 觀照,從心裡一個幽微的聲音開始,經過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1的思維 引導,和拉岡精神分析的方法提醒,以及黃武雄《童年與解放衍本》2的內涵滋 養,一步步成形。尼采說,「我曾問道,那最高峰究竟來自何處?後來我才知道,

原來它們來自海裡。它們的岩石和峰頂的岩壁上都刻蝕有種種的證明。要想達到

1 尼采著,余鴻榮譯,《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 台北市:志文,2001 )。

2 黃武雄著,《童年與解放衍本》,( 新店:左岸文化,2004 )。

(12)

其最高處,則必先從其最深處起步。」3。換句話說,只有深入最深處的噗噗熊,

才能超越文本的表象意義,進而臨登山巔,看見更遼闊的風景。

羅賓這位森林裡唯一的人類小孩,對噗噗視如己出般地疼愛。他親暱地稱呼 他「小笨熊」,對噗噗的憨傻和天真予以讚揚。羅賓不是故事的主角,但是他的 存在卻突顯了噗噗的特質。「在他所寫的《小熊維尼》與《噗噗熊和老灰驢的家》

的故事中,A.A.米恩透過將孩子的角色劃分為兩種觀點,為無稽的傳統帶來有趣 的貢獻:克理斯多福‧羅賓所代表的理性的孩子,與噗噗所代表夢幻的、孩童般,

但是富創造力的孩子。換句話說,智性(sense)與無稽(nonsense)都透過代表 孩子的角色呈現出來。」4相較於言行無稽的噗噗,羅賓是動物們心目中的英雄 和領導者,他們把羅賓視為一個萬事通。羅賓似乎比動物們懂得較多的知識,他 被描述成「森林裡唯一會拼字的人」。雖然,他的知識在森林裡並沒有受到檢視,

他把「北極」解釋成「北桿」,他幫貓頭鷹寫的門牌拼字也錯誤百出。然而,這 一些錯誤在森林裡不但無傷大雅,它們反而提供了更多遊戲的空間。同時,這也 突顯出了森林這一個封閉和受到保護的世界與森林外的現實世界之間的差別。

在形式上,羅賓和噗噗如前所述代表了不同特質的孩子,他們有各自的生活 空間和生活型態,他們「看似」兩個獨立的個體。然而,真正重要的訊息總是要 用心眼而非肉眼才能看見。事實上,羅賓和噗噗的關係非比尋常,他們的存在意 義也無法被分割。整部小熊維尼故事的隱喻就依附在這兩者的關係上。拉岡的主 體理論提醒我們,羅賓對噗噗的認同是一個主體確認的過程,同時這兩者形成了 內外界的關係。換句話說,噗噗是羅賓內在的投射,而羅賓則是噗噗的外顯。這 兩者在形體上看似獨立分離,實質上卻彼此相依,互為表裡。既然如此,羅賓為 什麼要離開呢?和自己的內我分離不就成為異化的開始嗎?羅賓如何能避免異

3 同註 1,頁 206。

4 譯自 Celia Catlett Anderson and Marilyn Fain Apseloff, Nonsense Literature for Children :Aesop to Seuss (Hamden, Conn. : Library Professional Publications, 1989), pp. 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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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的發生呢?

羅賓對於噗噗在情感上的投射與認同,不只是孩子對玩偶,或者是朋友對朋 友。它同時還暗示著對一個感性生命哲學的認同。噗噗的無稽是他大智若愚的表 現,他的言行並不如外人所見的無意義,他豐富的內在值得細心探索。此外,米 恩安排羅賓和噗噗這兩個角色的對照,讓我們重新思索人的狀態與處境。米恩藉 由羅賓紓解他的感懷,也藉由羅賓對噗噗的認同傳達他理想的典範。羅賓與噗噗 從兩個孩子的角色,到智性與無稽的象徵,最後再回到「人」這個龐大的哲學命 題。小熊維尼故事的意義可小如毫米,也可浩瀚如宇宙。從深處起步,是為了能 讓我們能攀升峰頂,用較遼闊的視野,看見更豐富的生命風景。

(14)

第二節 無稽或無知

本研究所指的「無稽」譯自英文的 nonsense 一字。此字意指「無意義或不 合理的言語、文章、思想,以及荒謬的想法或愚行。」本研究將以「愚行」、「荒 謬的想法」和「無意義的言語」作為討論的選樣判準;換言之,筆者將挑選噗噗 所說的不構成字面意義的話,或是荒謬的想法及愚行作為分析討論的對象。噗噗 的無稽體現在生活中,他對於事物有自己的一套理解方式。如果從認知的角度來 看,他會被認為是「無知」,但是「無知」是略帶輕蔑的字眼。我們寧可說噗噗 是處於「未知」的狀態。因為未知,他用自己的方式去探索。探索過程中所犯的 錯誤或是所做的嘗試,在比他懂得多一些的人眼中,就被認定為無稽,因為他們 認為那些是愚蠢的、沒有意義的。

透過和路易斯‧卡羅(Lewis Carroll)筆下的角色比較,我們對噗噗的無稽 或許能有大概的了解。愛麗絲系列故事裡的主角愛麗絲,在夢境中和一群瘋狂怪 誕的人物相遇。對愛麗絲而言,這些人物的言行荒謬,態度又咄咄逼人。他們不 斷地挑戰著她在現實世界所習得的價值觀、邏輯訓練和禮教。在這個異世界裡,

自然世界的法則被懸置,愛麗絲所熟悉的事物被陌生化、被顛覆。然而,夢境中 的世界並不是與邏輯脫軌,相反地,它是緊扣著自己的邏輯在運作。愛麗絲要立 足在這個時空中,就要依循它的規則,所謂倒錯的規則。在夢境裡,我們習以為 常的事物被挑出來受到檢視。像是在上一堂堂邏輯課般的,愛麗絲面對這些角色 的詭辯問答時常啞口無言。彼得‧伊斯 ( Peter Heath ) 認為,《愛麗絲夢遊仙境》

和《愛麗絲鏡中奇遇記》兩書並不如一般所了解的「不理性」或「反理性」;相 反地,它們是死守著邏輯準則而寫成的,有時書中常會展露岀驚人的哲學洞見。

他指出愛麗絲並不是否定邏輯和語言,相反地,它還將語言以及邏輯發揮到極

(15)

致。5換言之,《愛麗絲》兩部書的最後意圖在於肯定邏輯,而不是否定邏輯。

相較於愛麗絲智性的目的,小熊維尼故事則較為感性。傑克.渥許雷格 ( Jackie Wullschläger ) 指出,「卡羅創造了一個狂野的、不易辨識的奇境,但是 米恩這位寫實主義者卻把角色描繪成孩子的樣子,並且把無稽帶入日常世界中。」

6的確,噗噗的無稽體現在日常生活裡。哼唱無稽之歌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因為 自成一格的邏輯而做出荒謬逗趣的事也是他的常態。米恩創造的噗噗,迥異於愛 麗絲故事中任何一位角色。他的無稽貼近童言童語,他渾然天成如一顆未經雕琢 的拙石。他重視感覺甚於邏輯,重視整體甚於部分。他偶爾也會推理,但是是以 遊戲和快樂為目的。他的無稽源自於他內在生命的輕鬆自在。在森林裡,他的無 稽不會受到嚴苛的檢視與糾正,也不意圖被當作邏輯和語言課的教材。噗噗的無 稽是他內在精神的外顯現象,但是它並不是一個無意義的現象。我們要探尋的是 其本質上的意義,更甚於形式上的意義。

黃武雄在《童年與解放衍本》中提出了人與生俱來的自然能力,來補充認知 心理學家皮亞傑的理論。所謂的「自然能力」,是指對於掌握事物整體性的能力,

偏重感覺與直觀。相對地,「文明能力」著重在細微的描述、部份的區辨,偏重 邏輯與推理。他認為皮亞傑所提出的,人從整體到部份,以及從具象到抽象的歷 程,是屬於文明能力的發展。但是,皮亞傑卻忽略了人一生下來就俱有一種源於 自然的原始創造特質。這個特質先於皮亞傑所提到的任何一個發展階段的能力,

這個特質是人學習語言的基礎能力,也是人真正認識世界的憑依。他概括出兒童 的幾個創造特質:洞察複雜事物的特徵;透過不斷地體驗,參與世界的秩序,以 換取最真實的知識;以及免於偏見的限制。7黃武雄所提出的原始創造特質正是

5 Peter Heath, The Philosopher’s Alice (N.Y.: St. Martin’s Press, 1974), pp. 4-5.

6 Jackie Wullschläger, Inventing Wonderland:the Lives and Fantasies of Lewis Carroll, Edward Lear, J.M. Barrie, Kenneth Graham and A.A. Milne (N.Y.: The Free Press, 1995) p.189.

7 同註 2,頁 193。

(16)

促成噗噗無稽的背後力量。

噗噗可以是認知發展學家皮亞傑眼中的小孩,他也可以是兒童哲學家 G. B.

馬修斯 (G.B. Matthews) 眼中的小孩,但是在約翰‧泰曼‧威廉斯(John Tyerman Williams)眼中,他卻不是一位小孩。在《小熊維尼談哲學》(Pooh and the

Philosophers)

8和《小熊維尼談心理學》(Pooh and the Psychologists)9兩書中,

他分別從哲學與心理學的角度談論小熊維尼的故事,並且把噗噗視為哲學家與精 神治療師,噗噗在書中被捧到極致,他的無稽也被詮釋成刻意為之的智性之舉。

作者為了解釋哲學和心理學的知識,雖然時常出現不顧故事文脈的牽強之說,然 而他的確提供了閱讀噗噗無稽的不同觀點。可惜的是,這兩本書仍舊著重在形式 上的解說與套用。

如上所述,既然「無稽」是噗噗內在精神的外顯,那麼,我們又如何不被無 稽的表象所困,而看見無稽背後潛藏的意義呢?

8 約翰‧泰曼‧威廉斯(John Tyerman Williams)著,陳雅汝譯,謝培德(E.H. Shepard)繪,《小熊 維尼談哲學》(台北市:商周出版,2004)。

9 約翰‧泰曼‧威廉斯(John Tyerman Williams)著,曉丘譯,謝培德(E.H. Shepard)繪,《小熊維 尼談心理學》(台北市:商周出版,2004)。

(17)

第三節 從無稽到意義的浮現

語言學家索緒爾(F. de Saussure)提出了語言符號分成「能指」(signifier)

與「所指」(signified)兩部分,而這兩者之間的關係是任意的。一個能指和所指 之間約定俗成的關係,屬於一個社會文化的規則,只要這個社會認定這個能指是 指向某個概念,那麼這個關係就成立了。10索緒爾的這個理論,有助於我們對「無 稽」的了解。無稽之所以會被認為是荒謬的、無意義的,是因為它打斷了日常世 界的邏輯,或者說,是打斷了那個約定俗成的關係。

在《小熊維尼》第十章中,羅賓為了表揚噗噗拯救豬小弟的英勇行為,他送 給噗噗一個鉛筆盒。鉛筆盒裡面的鉛筆上面刻寫著不同的字母縮寫,有寫著字母 B 的鉛筆,也有分別刻著 HB 和 BB 的鉛筆。這些刻在鉛筆上的字母原本是用來 表示鉛筆蕊心的不同濃黑度,但是在這裡他們卻被譯解成讚揚噗噗的頭銜。刻著

「B」的代表「熊」(Bear);刻著「HB」的代表「助人的熊」(Helping Bear);

至於「BB」,則表示「勇敢的熊」(Brave Bear)。(《小熊維尼》,頁 180)我們對 於這些縮寫符號所預期的指涉概念被打斷,而被故事中新的概念所代替。於是,

這些新的符號就被使用舊符號的社群視為「無稽」。這樣看來,無稽似乎是相對 的,而非絕對的,這也是我們很難定義何謂無稽的原因。

索緒爾對於能指和所指的提出,影響到結構主義精神學家拉岡(Jacques Lacan)的精神分析理論。拉岡將能指和所指之間斷裂的、和不穩定的關係運用 在精神分析學中。他認為,「人的每一個動作或行為都沒有一個與之相呼應的、

明顯的意義。換言之,我們掌握的只是能指的部分,而所指已經躲到潛意識的複

10 喬納森‧卡勒(Jonathan Culler)著,張景智譯,《索緒爾》(臺北市:桂冠,1992),頁 43-4。

(18)

雜結構中去了。」11拉岡認為,被分析者的言語時常處在混亂和脫序的狀態。言 語的所指並不是分析者所聽到的,而是存在另一個地方。分析者要注意的不僅是 被分析者言語的內容,更重要的是言語中的斷裂,所以他要用抽象的方式聆聽被 分析者的敘述。雖然拉岡的這套方法是著重在解讀被分析者的潛意識,但是它對 於我們閱讀「無稽」卻有很大的幫助。無稽的分析者應該把自己視為拉岡所言的 精神分析者的角色,將無稽從言語層次送回到語言或象徵的秩序。唯有如此,才 能不爲表面形式所困,也才能讓深層的意義浮現。也只有深層的意義浮現時,分 析者才能真正的超越無稽。

事實上,噗噗的無稽有一個內在秩序運作著。噗噗的那些自言自語,以及那 些被認知觀點認為是自我中心表現的行為,都隱藏著許多訊息等待被譯解。我們 要問,「噗噗究竟想說什麼?」他的無稽裡蘊含著的象徵意義是什麼?無稽背後 的動機是什麼?噗噗的無稽主要呈現在他看似天真愚蠢的行為,以及他的詩歌創 作上。透過對他的行為與詩歌的深究,我們進而能夠整理出噗噗的內在秩序,同 時也看見羅賓所認同的,或者說,是米恩所主張的生命哲學。

我們是何時開始不說童言童語的呢?在何時,我們像羅賓一樣和心中的噗噗 熊告別,邁向成長的另一個階段?在何時,智性逐漸地取代了童年的無稽?故事 中,羅賓拼字的正確是米恩爲這些問題所下的答案。米恩將識字或拼讀能力作為 智性的象徵,羅賓拼字的正確暗喻著他將告別無稽,走向智性。無可否認的,這 是一個必然的過程,同時也是黃武雄所論述的,人類文明能力發展的歷程。是時 候了,羅賓離開噗噗而獨立,雖是割捨也是完成。然而,離開是為了重返時能更 加明晰。羅賓的離開,是米恩的重返。在不斷來回進出的過程中,無稽的意義便 漸趨鮮明與完整。

11 王國芳和郭本禹合著,《拉岡》(臺北市:生智,1997),頁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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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賓和噗噗告別的那幕寓意深遠。他的不捨和感傷不只是對一種自在生活的 眷戀,噗噗的擔憂也不只是朋友對朋友的情感。小熊維尼故事當中的隱喻就像尼 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一樣豐富、耐人尋味。尼采關注人的存在甚於一切,

米恩也是。縱使兩者書寫人的階段不同,米恩從童年開始,尼采則是有感於人在 精神上如駱駝般地背負沉重的包袱,於是叫人要回到孩子新生的狀態。無論米恩 或尼采,他們同樣推崇人本的、自然的、又感性的生命哲學。《查拉圖斯特拉如 是說》這麼一部如詩歌般的哲學鉅作提醒我們,把小熊維尼故事視為一部象徵性 作品的可能性。

話說回來,這一切都要從故事的靈魂人物──噗噗熊──開始。

(20)

第二章 無稽詩歌

林良在《淺語的藝術》一書中,放寬了詩的定義,也放鬆了我們緊張的肩膀。

面對詩的衛道人士嚴苛指責的手指,林良反而張開雙手接納詩的各種現象。他從 形式和創作者的寫作意向定義一首詩。肯定詩形式上是分行的散語,只要創作者 認為他在寫詩,我們就不能否認他的創作是詩。他進一步提到,「『詩人』就是能 享受『寫詩的喜悅的人』。」12噗噗正是他所指的詩人。噗噗的生活無處不是詩,

無時不吟詩。他吟唱他的存在,也吟唱他人的存在。沒有人比他更能享受詩歌的 樂趣。之於噗噗,「詩」是名詞,也是動詞。

噗噗有時稱他的創作為歌,有時稱作詩。然而,詩歌本同源。一首好詩通常 具有音樂性,一首好歌具備詩心,或能引起詩的聯想。由歌入詩也是許多詩人的 創作方式,因此在這節討論中,噗噗的創作將被統稱為詩歌。本章第一節,將針 對「聲音」這個主題做討論。「聲音」在這裡有雙重的定義,一是指字詞本身的 聲音(sound),另一層定義,是指心理的或形上的聲音,也就是發聲主體的內在 聲音(inner voice)。第二節,將針對詩歌中,語言錯置的現象做討論。雖說是「錯 置」,事實上,支撐在背後的是一種創造,更甚於破壞的精神。為了能貼近作品 原意,以上兩節的討論詩歌,將以英文原文為主,以中文翻譯作為對照。過程中,

筆者將緊依著噗噗創作的情境來討論。他創作的背景和動機,都是構成每一首詩 歌意義的元素。討論的方式,將以追溯噗噗的意識為主,目的在穿越無稽的表象,

深入其內在世界。經過前兩節對詩歌本身的討論,與噗噗創作意識的推演,我們 同時也在精神上經驗了詩歌創作過程的一部分。第三節,筆者將針對噗噗創作一 首詩的過程做討論,並從中瞭解,詩歌之於噗噗的意義。

12 林良著,《淺語的藝術》(臺北市:國語日報,2000),頁 222-3。

(21)

第一節 聲音之上

爲了能更專注地討論噗噗詩歌中的聲音,並將這些被哼唱出來的語言和書寫 語言作區分,本節將把索緒爾所定義的能指代換為「聲音」,所指代換為「意義」, 兩者所構成的語言符號代換為「字詞」。

在聆聽別人的言語時,我們時常過於固執一個字詞的完整性,要求所聽見的 聲音能依附在一個明確的意義上,而我們所謂的意義也只不過停留在語意上的解 釋。於是,當聲音讓我們覺得無以依附時,我們就會說這是一個無意義的字詞。

如此輕言放棄,而從不去感受聲音作為意義本身的可能性,那是因為我們只有「思 考」而忘了「感受」。感受詩歌中的每一個聲音在我們脣齒之間的摩擦震動,感 受這些聲音的個性,以及我們對他們的回應。噗噗的早操歌是一首極端的例子。

一天早上,當噗噗站在鏡子前做減肥運動時,他這樣哼著:

這首歌的歌詞除了第一、二行隨口哼唱的「達啦啦」用來表示唱歌時的聲音,而 且無法在字典中找出字義外,其他的字詞都有字義可循。例如:rum 是蘭姆酒;

tiddle 可能來自 tiddler(不値一提的人事物)或是 tiddly(小的;喝醉的)的變形;

tum(打鼓的咚咚聲)。我們可以採用字典定義編造出合理又浮誇的詮釋,催眠自 己和別人這是一首有意義的歌。然而,越是這樣做,我們就離噗噗越遠。同時,

Tra-la-la, tra-la-la, Tra-la-la, tra-la-la, Rum-tum-tiddle-um-tum.

Tiddle-iddle, tiddle-iddle, Tiddle-iddle, tiddle-iddle, Rum-tum-tum-tiddle-um.

(TWP, pp. 25-6)

(22)

這樣做不過是看見而未聽見,最終不是讓自己困在書寫符號的囚籠中,便是完全 否定這首歌。因此,我們應該閉上眼睛,打開耳朵,暫停思考,只聽聲音。

X. J. 甘迺迪和達娜‧吉歐亞 ( X. J. Kennedy & Dana Gioia ) 在論及詩裡的 聲音時提到「sl 的子音經常用來傳達濕滑的概念─ 像光滑的表面(slick)、泥濘 的(slimy)、滑的(slippery)、半融的雪(slush)─ 我們太習慣於在沒傳達任何 意思的字裡聽見它─像奴僕(slave)、慢(slow)、大錘(sledge-hammer)─以致 於我們會去質疑這些聲音本身是否能傳達任何明確的意義。」13這段話提醒我們 聲音和意義之間的關係。事實上,英文中描述小巧事物的字詞有許多都是以 ti- 為首,例如tiny, tip, tickle, tiddly。在這些字詞中,聲音本身所帶來的感受和它們 的意義是相結合的。依此推論,tiddle 這個聲音包含著小巧的、輕巧的意義。歌 詞中另一個對於聲音確切的形容在於擬聲詞的使用。擬聲詞被用來形容聲音本 身,或者更精確的說,它是在模仿聲音,於是它的指涉意義較為明確,例如「咚 咚」的鼓聲(tum)。鼓聲有大有小,tum 這個聲音像是打小鼓時俐落地輕擊。當 我們依循擬聲詞的脈絡去聽見 rum 這個聲音時,它就更為明確了。在口中持續 地唸著rum-rum-rum-rum,我們聽見喉嚨正低聲地隆隆作響。這隆隆的聲音夾以 小鼓俐落的輕擊,加上 tiddle 如指尖的輕點,這首歌的音樂節奏於焉成形。Um 則提供了闔嘴休息的機會,用來襯托並肯定其他聲音的存在。Iddle 緊隨著 tiddle,

則延續了前者的聲音。這整首歌節奏輕快又富韻律,恰恰呼應著噗噗做早操時輕 鬆快樂的心情。歌裡的每一個聲音都會撩撥聽者的感受,我們是透過聽覺而非視 覺來接近它。面對這些聲音,翻譯者只有在聽到了它們的意義時,才能再次用另 一種語言進行模擬。只有聽見了快樂,我們才能模擬快樂。

現在,我們來聽我們所熟悉的語言模擬這首歌,

13 X .J .Kennedy & Dana Gioia, An Introduction to Poetry (N.Y.: Longman Publishers. 2002), p. 167.

(23)

除了iddle 被誤擬為「滴嘟」之外,這首歌的中文翻譯已接近英文原文聲音的意 義。只是之於聲音,我們總是不就此滿足,畢竟能聽見原音重現是每一雙挑剔的 耳朵永遠的追求。

下雪之歌的歌詞就不像早操歌一樣整首是純粹的擬聲或哼唱聲。它的歌詞還 傳達了噗噗在雪中的感受,

達─拉─拉,達─拉─拉,

達─拉─拉,達─拉─拉,

隆─咚─滴嘟─嗯─咚。

滴嘟─滴嘟,滴嘟─滴嘟,

滴嘟─滴嘟,滴嘟─滴嘟,

隆─咚─咚─滴嘟─嗯。

(《小熊維尼,頁22》)

The more it snows

( Tiddely pom ), The more it goes

( Tiddely pom ), The more it goes

( Tiddely pom ), On snowing.

And nobody knows

( Tiddely pom ), How cold my toes

( Tiddely pom ), How cold my toes

( Tiddely pom ), Are growing.

(TWP, p.158)

雪越是下呀

(滴的里砰), 就下呀下

(滴的里砰), 下呀下

(滴的里砰), 一直下雪。

誰也不知道

(滴的里砰), 我的腳趾

(滴的里砰), 我的腳趾

(滴的里砰)

已經冷冰冰。

(《噗噗熊和老灰驢的家》,頁2)

(24)

我們從歌詞裡知道雪不斷地下,噗噗的腳指頭很冷。但是,括弧內的聲音是什麼?

噗噗告訴豬小弟,他加入pom 是為了「讓合音更有味道」。就僅只如此而已?難 道tiddely pom 這個合音和下雪的情境無關嗎?但是,這些聲音的確在筆者腦中 形成了某些畫面。於是筆者想著,雪在下的時候有聲音嗎?這對於從未見過雪的 人而言真是一個難題。我們都知道,雪不會自行發聲,所以它像雨一樣,只有和 物體碰撞時才會產生聲音。筆者再反覆地唱著這首歌,並想像自己如噗噗一樣身 在雪中——筆者看見了雪輕飄飄地下,它的細小和輕巧就像 tiddely(滴的里)唸 起來的感覺。雪越下越多,最後一堆厚厚的雪從樹枝上落下,落在雪地上發出 pom(砰)的聲響。歌裡不斷重複地 tiddely pom 就整首歌的功用,正如噗噗所說 的,是一個悅耳的合聲;同時,這些聲音又引起了下雪的意象。當意象形成時,

我們就可以感受到噗噗的腳指頭究竟有多冰冷。

筆者無意武斷地宣告聲音和意義之間的必然性,只是,過於依賴思考的結 果,讓我們忘了去感受這兩者之間的可能性。然而,耗費如此多的口舌,以上這 些這就是筆者所謂的,噗噗詩歌裡聲音的意義嗎?它們不就是一些眾所皆知的語 音常識?不,我們還要往內探索。

我們從噗噗的歌裡聽見的聲音,最終都是要幫助我們從他口中哼出的韻律,

聽見他內在的韻律。我們從噗噗的早操歌聽見輕快的節奏。他不需要爲這些節奏 冠上敘述性的字詞,就能讓羅賓和豬小弟學著他哼唱,並感受愉快的心情。羅賓 和豬小弟知道這是「噗噗的」歌,是「噗噗式」的輕快與自在。噗噗在創作下雪 歌時,他正在豬小弟家等著他來應門。他在寒冷的雪中哼著這首他覺得很有希望 的歌,並且期待唱給老灰驢聽。當他們兩個碰了面一起走在雪中時,豬小弟提議 回家練習這首歌曲。但是,噗噗認為只有在戶外,才能唱出戶外歌曲的感覺。噗 噗重視親身的體驗與感受。只有親近雪,你才能唱出雪,只有身在寒冷中,你才 能唱出寒冷。噗噗的內外在世界是一致的,沒有虛擬,也沒有疏離。他重視感覺

(25)

的真實性與物我的交融。這是噗噗內在的聲音,它幫助我們去聽見下雪歌中的 tiddely pom(滴的里砰),反之亦然。

我們在前兩首歌討論了擬聲詞對於聲音的直接模擬,也聽見了噗噗的內在聲 音。接下來這首名為「聲音」的歌,蘊含著活潑的聲音意象。這意象的形成,並 不只透過擬聲詞直接發聲,還藉由歌詞的韻腳加強了聲音的延續性。此外,這其 中還隱藏了一些我們聽不到的聲音。

NOISE, BY POOH Oh, the butterflies are flying, Now the winter days are dying, And the primroses are trying

To be seen.

And the turtle-doves are cooing, And the woods are up and doing, For the violets are blue-ing

In the green.

Oh, the honey-bees are gumming On their little wings, and humming That the summer, which is coming,

Will be fun.

And the cows are almost cooing, And the turtle-doves are mooing, Which is why a Pooh is poohing

In the sun.

聲 音 噗噗作詞 喔,冬日已盡,

黃玫瑰正在 含苞待放,

蝴蝶也在飛舞。

斑鳩鴣鴣叫著,

森林也充滿了朝氣,

因為紫羅蘭正在 綠草上盛開。

喔,蜜蜂正把樹膠塗在

牠們的小翅膀上,並且嗡嗡地說 就快來到的夏天,

一定充滿了歡笑。

牛簡直要鴣鴣叫,

斑鳩也快要牟牟叫,

所以噗噗熊才在太陽下 噗!噗!

(26)

For the spring is really springing;

You can see a skylark singing,

And the blue-bells, which are ringing, Can be heard.

And the cuckoo isn’t cooing, But he’s cucking and he’s ooing, And a Pooh is simply poohing

Like a bird.

(TWP, pp. 226-7)

春天正在活躍,

你可以看到雲雀歡唱,

藍鈴花好像也在 鈴鈴地響。

布鼓鳥沒有鴣鴣叫,

反而在叫「布布」、「穀榖」, 噗噗熊的噗噗聲音,

也只是像鳥一樣。14

(《噗噗熊與老灰驢的家》,頁92-3)

這首歌裡的聲音可以分為三個層次。第一個層次的聲音來自於我們在前兩首 歌的討論中所提到的擬聲詞,例如 coo(鴣鴣叫)、moo(牟牟叫)、cuckoo(布 穀布穀地叫),以及發聲的動作,例如hum(哼唱)、sing(唱歌)、ring(鈴響)。

詩人艾略特(T. S. Eliot)曾說過,「詩的音樂並不是某種和意義脫離的東西。

否則,我們可以滿足於具有音樂之美卻不構成任何意義的詩,而我自己還沒遇過 那樣的詩。這種表面上的例外只是程度的不同:有些詩我們會被它的音樂打動而 理所當然地認為它有意義,就像某些詩我們想接近它的意義,卻未察覺到那音樂 也打動著我們。」15押韻,是營造詩音樂性最顯著的技法,它使得詩如歌一般地 容易讓人朗朗上口,押韻的使用也常常僅止於此。然而,噗噗這首聲音之歌的押 韻卻不只如此。這首歌的每一段落各押著不同的韻腳分別是i、oo、um、oo、ing 和 oo。整首歌的共同韻腳是-ing,它在每一句歌詞中都表示一個正在進行的發 聲動作。這個共同的韻腳-ing 在這首歌中僅止於一個押韻的功用,而與主題無關 嗎?正如艾略特所言,詩的音樂(或者說,一首好詩的音樂)和它的意義是緊密

14 中文譯詩將英文原文詩的每兩段合併為一段,並且調整了詩行的擺放順序。

15 轉引自註 13,頁 186。

(27)

相連的。那個動態的-ing 韻腳已經如漣漪般地延盪開來,透過這一圈圈擴散的聲 波,我們於是聽見了第二層次的聲音,

「蝴蝶在飛翔的聲音」(the butterflies are flying)

「冬天在逝去的聲音」(the winter days are dying)

「黃玫瑰含苞待放的聲音」(the primroses are trying)

「森林朝氣蓬勃的聲音」(the woods are up and doing)

「紫羅蘭在盛開的聲音」(the violets are blue-ing)

「蜜蜂塗著樹膠的聲音」(the honey-bees are gumming)

「夏天來臨的聲音」(the summer is coming)

「春天跳躍著的聲音」(the spring is springing)16

這些聲音既細微又抽象,我們如何能聽見冬天逝去的聲音呢?如何聽見花開的聲 音?如何聽見蝴蝶飛翔的聲音?這就是詩。噗噗的歌中有詩,詩中有歌。唯有一 個安靜的心靈才能聽見歌裡的詩,一雙敏銳的耳朵才能聽見詩中的歌。

當我們緊依著聲音的主題及意象時,歌詞中最後一個層次的聲音就會緩緩而 響,它不再只是爲了押韻而存在,而是整首春天狂歡之歌的靈魂。這個聲音來自 於噗噗。拘泥於字面字義的人,翻閱字典便可以輕易地找到pooh 這個字的定義。

它是一個表示輕蔑時所發出類似「呸」的擬聲詞,但是這個定義離我們所了解的 噗噗相去甚遠。因此,我們必須再回到故事裡去尋找它的意義。在小熊維尼故事 的第一章中,噗噗的手臂因為捉著氣球太久,所以僵硬了一個多星期都放不下 來。當蒼蠅飛到他鼻子上時,他必須「噗──噗」地吹氣把蒼蠅吹掉,這也是他 名字的由來之一。於是pooh 這個字,包含了兩個概念,一個是名字,另一個是

16 此段為筆者所譯。

(28)

聲音。在這首歌裡,因為這兩個概念的結合,「噗」成為噗噗特有的發聲方式。

換言之,當我們聽到「噗」時,它已被賦予了這隻熊的個性和特質。哼著這首聲 音之歌的噗噗身處在戶外,感受春天歡樂和令人振奮的氣息。萬物齊聲歡唱,聲 音夾雜著聲音,它們彼此呼喚又互相交換。噗噗身在其中似乎要分不清「牟牟」

和「鴣鴣」是由誰所發出的,所以他幾乎以為聽見了「牛鴣鴣叫」而「斑鳩牟牟 叫」。如果我們想像自己走進早晨人聲鼎沸的市場,就可以較容易地進入噗噗創 作這首歌的意識當中,擁有和他一樣能聽見狂歡聲音的耳朵。

我們前面所提到的三種聲音,都是從字詞本身的聲音為出發,進入到內在的 聲音。接著這一首「著急的噗噗之歌」,仿「雙聲詩」的形式,透過兩個聲音的 往返,呈現出噗噗內在的自我對話。

ANXIOUS POOH SONG.

3 Cheers for Pooh!

(For Who?) For Pooh-

(Why what did he do?) I thought you knew;

He saved his friend from a wetting!

3 Cheers for Bear!

(For where?) For Bear-

He couldn’t swim, But he rescued him!

(He rescued who?) Oh, listen, do!

I am talking of Pooh-

(Of who?)

著急的噗噗之歌 為噗噗歡呼三聲吧!

(為誰?)

為噗噗─

(為什麼?他做了什麼事?)

我還以為你知道呢!

他從大水裡救了朋友!

為小熊歡呼三聲吧!

(為誰?)17 為小熊─

他不會游泳,

卻救了朋友!

(救了誰?)

喔,注意聽著!

我是在說噗噗─

(說誰?)

17 英文原文此句為 For where(去哪裡),筆者以為用 where 這個字是為了與上句的 Bear 押韻,

卻意外地產生了各說各話的無稽效果。中文將之譯為「為誰」使上下文較通暢連貫,卻也失去 了無稽的趣味。

(29)

Of Pooh!

(I’m sorry I keep forgetting).

Well, Pooh was a Bear of Enormous Brain (Just say it again!)

Of enormous brain-

(Of enormous what?) Well, he ate a lot,

And I don’t know if he could swim or not, But he managed to float

On a sort of boat (On a sort of what?) Well, a sort of pot-

So now let’s give him three hearty cheers (So now let’s give him three hearty

whiches?)

And hope he’ll be with us for years and years,

And grow in health and wisdom and riches!

3 Cheers for Pooh!

(For who?) For Pooh-

3 Cheers for Bear!

( For where? )

3 Cheers for the wonderful Winnie-the-Pooh!

( Just tell me, somebody-WHAT DID HE DO? )

(TWP, pp.139-140)

噗噗!

(對不起,我老是忘記。)

噗噗是隻非常有頭腦的熊

(再說一次!)

非常有頭腦─

(非常有什麼?)

他的胃口很大,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游泳,

可是他想辦法漂在一種船上

(一種什麼?)

一種罐子─

所以,現在讓我們誠懇地為他歡呼三 聲吧!

(讓我們誠懇地為他做什麼?)

希望他永遠永遠和我們在一起,

並且越來越健康、聰明、有錢!

為噗噗歡呼三聲吧!

(為誰?)

為噗噗─

為小熊歡呼三聲吧!

(為誰?)

為小熊─

為偉大的噗噗維尼歡呼三聲吧!

(可不可以告訴我─他到底做了什麼 事?)

(《小熊維尼》,頁171-2)

這首歌的創作背景,是噗噗接獲羅賓將為他舉行宴會的消息後所作的。噗噗 收到通知後,他開始擔心其他動物是否知道,這是「特別為噗噗舉行的宴會」,

還有,羅賓有沒有把他拯救豬小弟的英勇行為告訴大家。因為太擔心了,這首歌 在他的腦子裡自己唱了起來。括弧外的歌詞,是整首歌的主敘述──噗噗,括弧 內代表的,是不知情者。噗噗在內在模擬著這兩種聲音的對答,事實上,是在進

(30)

行自我對話:主聲不斷地向副聲說明事件,副聲卻又一再地忘記。在主聲的敘述 中,噗噗被詮釋成英雄般的角色,然而,副聲卻又不斷地以提問的方式,解構這 個中心聲音,進而拆穿了經過粉飾和誇大的事實。例如,

這兩種聲音的答辯,透露出噗噗當下的焦慮與拉扯。他一方面模擬著,如何向這 些不知情的人說明他所做的英勇事蹟,同時,又怕自己的詮釋受到質疑。於是,

他調整他的措辭,從誇大到平實,從想像到現實。荒謬的是,即使經過一番費力 的解說,態度上也轉為謙虛,這個副聲卻以最後一個問題,否決了前面所有的敘 述,「可不可以告訴我──他到底做了什麼事?」。對於這樣耳背的人,前面所有 的敘述都白費了。這也是噗噗的擔心。他擔心沒有動物聽得懂,或者,忘了這件 事。

前面所討論的這四首歌從單純的哼唱,到歌曲中的合聲,再談到聲音的意 象,最後談論到內在的對話,整個歷程逐步地由外而內深探,為的是能認識這個 發聲的主體,噗噗。這些容易被忽略的聲音,事實上,皆是噗噗生命情調的發聲。

我們聽見了輕快的噗噗,重視感覺和當下的噗噗,以及透過自我對話來確認真理 和安定情緒的噗噗。當我們能感覺他的感覺,聽見他的聽見時,無稽的聲音就不 再無稽。

噗噗是隻非常有頭腦的熊

(再說一次!)

非常有頭腦─

(非常有什麼?)

他的胃口很大,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游泳,

可是他想辦法漂在一種船上

(一種什麼?)

一種罐子─

(31)

第二節 有機的語言玩具

18

我們在第一節討論了噗噗詩歌中不同層次的聲音,經驗了聲音與意義間的可 能性,並透過這個歷程的探索接近詩人的意識精神,聽見了聲音(sound)中的 聲音(inner voice)。在這一節裡,筆者將收束聲音,回到語言系統來做意義的探 索。換句話說,是從感受語言進入到對語言的思考。同樣地,選樣的判準將針對 詩歌中特別顯著的「無稽」(所謂不合語言邏輯,或不構成意義的)之處來做討 論。

噗噗的詩歌讀起來悅耳富韻律,因為每一首詩都經過巧心地押韻。無稽詩歌 為了押韻,時常使句子結構或文法造成意外效果。例如,在第二節所討論過的「聲 音」這首歌中,其中兩段歌詞是,

英文的blue 原意是「藍色」或「藍色的」,作為名詞或形容詞使用。在這首歌的 第二段裡,這個字卻被視為動詞使用,以配合該段所押的韻腳。其次,第六段的 oo 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字(拆解自 cuckoo),Pooh 則是一個名詞,在這裡它們 也如同 blue 被當作動詞使用。這些打破語言文法規則的現象具體地展現出無稽

18 本節標題的想法源自於楊茂秀與吳敏而合著的《觀念玩具:蘇斯博士與新兒童文學》(臺北市:

遠流,1993)一書之書名。

And the turtle-doves are cooing, And the woods are up and doing, For the violets are blue-ing

In the green.

And the cuckoo isn’t cooing, But he’s cucking and he’s ooing, And a Pooh is simply poohing Like a bird.

斑鳩鴣鴣叫著,

森林也充滿了朝氣,

因為紫羅蘭正在

綠草上盛開。 (第二段) 布鼓鳥沒有鴣鴣叫,

反而在叫「布布」、「穀榖」, 噗噗熊的噗噗聲音,

也只是像鳥一樣。 (第六段)

(32)

的創造精神。在無稽的世界裡,語言如同玩具積木一般,它允許不同的玩法,它 可以被重新組構成各種令人耳目一新的樣貌。它變成一種好玩的、有機的玩具,

它激發了我們創造與遊戲的本能,於是,我們也可以說「森林正綠著」(the forest is greening)、「奶油正飛著」( the butter is flying )19。這種有機的語言,同時也是 詩的語言。換言之,詩的無稽源自於它的有機。

另一個趣味橫生的語言遊戲出現在「棉花石派」這首韻文當中。

從整體上看來,這首韻文從頭到尾押一致的韻腳,而且每一段歌詞的結構都 相同,每一段除了第二句的句子有所變化外,其他句子都與它段重覆。從句子結 構上來看,這三句的結構也近似,每一句都由兩個子句所組成。這些格律和結構 上的有限,卻意外地激發了語言使用的無限,同時創造了文法錯誤,卻令人驚喜 的句子。尤其是第一段的第二句,更像是謎語一樣,迷人又待解。

19 英語的「蝴蝶」(butterfly)為合併字,可拆解為奶油(butter)和飛(fly)兩個字詞。

Cottleston, Cottleston, Cottleston Pie, A fly can’t bird, but a bird can fly.

Ask me a riddle and I reply:

“Cottleston, Cottleston, Cottleston Pie,”

Cottleston, Cottleston, Cottleston Pie, A fish can’t whistle and neither can I.

Ask me a riddle and I reply:

“Cottleston, Cottleston, Cottleston Pie,”

Cottleston, Cottleston, Cottleston Pie, Why does a chicken, I don’t know why.

Ask me a riddle and I reply:

“Cottleston, Cottleston, Cottleston Pie,”

(TWP, p.72)

棉花石,棉花石,棉花石派,

蒼蠅不會變成鳥,鳥卻會飛,

問我一個謎語,我就回答:

「棉花石,棉花石,棉花石派。」

棉花石,棉花石,棉花石派,

魚不會吹口哨,我也不會,

問我一個謎語,我就回答:

「棉花石,棉花石,棉花石派。」

棉花石,棉花石,棉花石派,

為什麼做一隻小雞,我也不知道。

問我一個謎語,我就回答:

「棉花石,棉花石,棉花石派。」

(《小熊維尼》,頁79~80)

(33)

首先,來看歌詞第一段的A fly can’t bird, but a bird can fly.。英文的 bird 只能 當成名詞使用, fly 卻是個雙關語,可以當成動詞和名詞。第二句的後半段, a bird can fly(鳥會飛)這樣的句子在文法和邏輯概念上都是正確的。然而,句子 的前半段a fly can’t bird,在文法上是錯誤的,因為 bird 不能當動詞使用。同時,

它(蒼蠅不會鳥:直譯)在邏輯概念上是無意義的,它並沒有陳述任何事實,所 以也無涉及對錯。中文翻譯將之譯為「蒼蠅不會變成鳥」除了兼具中文語法和邏 輯概念的正確性,也讓意義較為親切,但是卻因此失去了趣味。這個趣味除了句 子本身如繞口令般所帶來的聽和說的愉悅外,還包括了打破文法規則的快感。

讓我們把焦點挪回到噗噗的身上。我們在第一節已經討論了「聲音」這首歌 的創作意識,現在來看「棉花石派」。噗噗創作這首歌時,他正因為老灰驢對「孟 波里」一詞的解釋感到困惑,

噗噗坐在大石頭上,想要把這件事想清楚。在他聽起來,這好像是謎語 一樣。他是隻沒什麼頭腦的熊,向來不太會猜謎,所以他就唱起「棉花 石派」。

(《小熊維尼》,頁79)

我們從故事的情境獲悉,這首韻文的創作動機始於困惑。於是,對於這個句子我 們可以有以下的詮釋。首先是,噗噗困惑著在現實中bird 和 fly 同屬於會飛的生 物,兩者都有「能飛」的特質,但是 bird 卻不能作為「飛」的意思使用。我們 可以說A fly can fly(蒼蠅會飛/蒼蠅),也可以說 A bird can fly(鳥會飛/蒼蠅),

但就是不能說A fly can bird。因此,噗噗真正想說的是,”A fly can bird” is a wrong expression.(說『蒼蠅會鳥』是錯的)。但是,噗噗卻直接將 A fly can bird 改為否 定,來表達他真正的意思,於是就產生了A fly can’t bird 這樣的句子。

(34)

G..B.馬修斯在《哲學與小孩》一書中提到,「有意誤解語辭的某一形式,是 一種文字遊戲,修辭學家通常將之稱為『俏皮雙關』(asteismus)。……俏皮雙關 是哲學家拿手的雜耍,原因說穿了便沒什麼好大驚小怪了。因為錯誤地理解某一 語辭的形式,或故意將之曲解,往往有助於釐清一些表達方式的邏輯、以及其所 要表達的概念。」20在A fly can’t bird 這個例子中,情況正好相反。噗噗正確地 使用fly 這個雙關語,但是卻把 bird 也作為雙關語使用,帶給人耳目一新的感受。

除非如上所述的,去細究噗噗可能的思維歷程,否則我們在把它冠上「無厘頭」

這樣的辭彙後,便會輕忽其中的複雜性。真正值得探索的,是這個現象背後的思 考過程,或者說,是現象本身可供討論的空間。妄下定論,或習慣於接受定論而 養成思考的惰性,只會扼殺探索的可能,以及過程中所帶來的樂趣。馬修斯進一 步談論到,我們過早被教導接受語言的既定事實,因而失去了對語言的好奇心。

一個還保有純真和好奇的孩子,他可能會去玩弄字詞的複雜性,進而寫出一首 詩,甚至在適當的協助之下去做哲學思考。輕視一個字變化多端的用法,等於是

「失去了穿梭於語言當中的那個興起詩歌、促發哲學的神妙線索了。」21像A fly can’t bird, but a bird can fly.這樣的句子,就是一個觸發詩歌和哲學的引線。

其次,這首韻文另一個使人困惑的句子是第三段的第二句 Why does a chicken, I don’t know why.從英文語法來看,這個句子的第一個子句並不完整,它 無法傳達任何意思。那麼噗噗為什麼要說這個不完整的句子呢?他的用意是什 麼?句子的第二個子句解答了我們的困惑。噗噗的回覆是,「我也不知道為什 麼」。噗噗真正的意思是,「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個句子」。如前所述,

噗噗創作這首韻文的動機是因為,他認為老灰驢所說的「孟波里」聽起來就像謎

20 G. B.馬修斯 (G. B. Matthews) ,楊茂秀譯,《哲學與小孩》(Philosophy and the Young Child)(台 北:毛毛蟲兒童哲學基金會,1998),頁 24-5。

21 同上註,頁 136。

(35)

語一樣,而且他也不擅長解答謎語。於是,他便用謎語來回覆謎語,因此造就出 這首韻文中很後設的兩個無稽語句。說是「後設」,是因為語言符號的「所指」

(signified) 指向「能指」(signifier) 本身;換言之,這兩個無稽語句是噗噗對語 言本身的困思。如果讀者執迷於從語法邏輯尋找意義,當然一無所獲,甚至會有 被捉弄的感覺。只有循著噗噗的意識脈絡回溯,同時又從語言符號的迷宮中抽 身,面對這些謎語般的無稽語句時,我們才能真的茅塞頓開。

另一首玩弄雙關語的詩歌,是噗噗在爲大老虎找尋早餐的過程中所作的,

這首詩的倒數第二句中,pounds(磅;英鎊)、shillings(先令)和 ounces22(盎 司)雖然都是量詞,但是只有pounds 和 ounces 能用來表示重量單位。這也是為 什麼豬小弟聽了這個句子後,覺得把表示錢幣單位的shillings 放在那裡並不適合

22中文翻譯將ounces 譯為長度單位「英呎」是錯誤的,應為「盎司」。

What shall we do about poor little Tigger?

If he never eats nothing he’ll never get bigger.

He doesn’t like honey and haycorns and thistles Because of the taste and because of the bristles.

And all the good things which an animal likes Have the wrong sort of swallow or too many spikes.

(TWP, p.182)

But whatever his weight in pounds, shillings, and ounces, He always seems bigger because of his bounces.

(TWP, p.183)

我們該把可憐的大老虎怎麼辦呢?

如果他永遠不吃東西,

就永遠不會長大。

他不喜歡蜂蜜、橡實和蓟,

有些味道不對有些有刺。

動物喜歡的一切好東西,

吞起來都不對勁,

否則就是刺太多了。

(《噗噗熊和老灰驢的家》,頁33)

可是不管他的體重有幾磅、幾先令、

還是幾呎。

他老是跳來跳去,

看起來就更大了。

(《噗噗熊和老灰驢的家》,頁34)

(36)

的原因。豬小弟的一番話除了提醒了我們去細究這個原因,它還讓我們覺察並進 一步思考語言系統中諸多複雜的關係。Shilling 這個字出現在 pounds 和 ounces 中間,它打斷了我們對於「重量」的期待,並且把 pounds 作為錢幣單位的字意 突顯出來。換言之,pounds 的意義取決於它和其他兩個字的關係。當它向 shilling 靠近時,它意指「英鎊」;當它向 ounces 靠近時,它意指「磅」。我所指的靠近 不是指語詞的排序,而是聽者(或說話者)意念上對於字詞的歸類。噗噗最後這 兩句話是應豬小弟的期待而加入的,因為豬小弟跟他爭論大老虎的大小。豬小弟 在聽的時候,期待句子裡的字詞跟重量或大小有關,所以他不會聯想到 pound 作為錢幣單位的這層字意,shillings 的出現對他而言是種干擾和打斷。然而,對 噗噗來說,shilling 的出現並不奇怪,他巧妙地回覆豬小弟的意見,

「它想在那地方,」噗噗解釋說:「我就隨它去了。讓靈感自然產生,

就是寫詩最好的方法。」

(《噗噗熊和老灰驢的家》,頁34)

我們可以看出,噗噗在創作的時候 pounds 的兩個字義同時作用著。他並不像豬 小弟一樣理性地篩選字詞,而是順從直覺創作,因此詩本身產生了一種不協調的 美感,也就是「滑稽」之美。喬治‧歐威爾 (George Orwell) 說過,「要變得風 趣,你就必須要嚴肅。」(”To be funny, you have to be serious.”)23我們要能夠欣 賞噗噗詩歌中的滑稽美,首先,必須要對語言的態度嚴肅,或者更貼切的說,是 認真地看待語言。這個認真,不是道貌岸然地捍衛語言使用的對錯,而是拾回如 孩童般的遊戲精神,不自滿於已知的語言常識。當我們重拾對語言的新鮮感時,

讀詩或寫詩皆是令人驚喜的體驗。

23 轉譯自 Myra Cohn Livingston, Climb into the Bell Tower: Essays on Poetry, (N.Y. : Harper & Row, 1990). p. 184.

(37)

在〈了不起的豬小弟〉一章中,噗噗和豬小弟於大風天前往貓頭鷹家拜訪他。

三人聊天聊到一半,突然天搖地動。原來是狂風將貓頭鷹所居住的大樹吹垮了,

同時用來進岀的大門也被堵住。噗噗提議讓身材嬌小的豬小弟從信箱的投信口爬 出去,好向其他人求援。一開始,豬小弟很害怕,因為要爬到高處的信箱上是有 點危險的任務。但是,當噗噗承諾要為他作一首讚美他英勇事蹟的歌時,豬小弟 便鼓起勇氣接下這項重任。以下這首就是噗噗事後為豬小弟所作的讚美歌。這首 歌嚴守押韻的格律,同時也為此調整了一些字詞的語音。

Here lies a tree which Owl (a bird) Was fond of when it stood on end, And Owl was talking to a friend Called Me (in case you hadn’t heard) When something Oo occurred.

For lo! the wind was blusterous And flattened out his favourite tree;

And things looked bad for him and weLooked bad, I mean, for he and usI’ve never known them wuss.

Then Piglet (PIGLET) thought a thing:

“Courage!” he said. “There’s always hope.

I want a thinnish piece of rope.

Or, if there isn’t any bring A thickish piece of string.”

So to the letter-box he rose,

While Pooh and Owl said “Oh!”

and “Hum!”

And where the letters always come (Called “LETTERS ONLY”) Piglet sqoze His head and then his toes.

這裡倒著一棵樹,它還挺立的時候,

貓頭鷹(一隻鳥)非常喜歡它,

貓頭鷹正在和一位朋友聊天,

─也許你還不知道,那就是我,

就發生了一件大事。

看呀!可怕的狂風,

吹倒了他最喜愛的樹,

他和我們都看起來很不好,

我是說,他和我們都看起來很不好,

我從來沒看過更糟糕的情形。

後來,猪小弟想到一個辦法,

「只要有勇氣,」他說:「就有希望,

我要一根細繩子。

如果沒有,就拿根 粗繩子來。

於是,他就往信箱上去,

噗噗和貓頭鷹說著:「喔!」和

「嗯!」

他就先把頭,再把腳趾

從每次送信來的地方(稱為「信件 專用」)

努力擠出去。

(38)

歌詞中受到調整的字詞為,第二段的wuss 應為 worse(更糟的),第四段的 sqoze 應為 squeeze(壓擠),以及第五段的 blinch 應為 blench(退縮)。我們對於 這些字詞的理解,只能從上下文脈去猜測,並憑藉著英語的知識去找出答案。其 中值得一提的,是第二段裡對於字詞的把玩。第二段的第三行和第四行後半段for him and we 和 for he and us 都犯了文法上的錯誤,正確的說法應為 for him and us。從整段的韻腳來看,我們會循著格律去斷定這是為了押韻而刻意作的調整。

但是,如果就此打住,我們便錯過太多。對於噗噗無稽詩歌的理解,應該始於形 式,而後超越形式意義,看見隱藏其中的意識。噗噗在我們所謂的文法錯誤中留 下了他的思緒痕跡,這個思考脈絡才是真正耐人尋味的地方。首先,從第四行的

O gallant Piglet (PIGLET)! Ho!

Did Piglet tremble? Did he blinch?

No, No, he struggled inch by inch Through LETTERS ONLY, as I know Because I saw him go.

He ran and ran, and then he stood And shouted, “Help for Owl, a bird And Pooh, a bear!” until he heard The others coming through the wood As quickly as they could.

“Help-help and Rescue!” Piglet cried And showed the others where to go.

Sing ho! for Piglet (PIGLET) ho And soon the door was opened wide And we were both outside!

Sing ho! for Piglet, ho!

Ho!

(TWP, pp. 286-7)

喔!勇敢的猪小弟(猪小弟)!喝!

猪小弟有沒有發抖?有沒有害怕?

沒有,沒有,他一吋又一吋掙扎著 擠過「信件專用」,我親眼看到,

所以我知道。

他跑呀跑,然後站住,

一直大聲叫

「快來救貓頭鷹和噗噗熊啊!」

終於聽到其他人飛快 跑過森林。

「救命!救命呀!」猪小弟大叫 並且把方向告訴其他人。

為猪小弟唱「喝」吧,

很快地,門就開得大大的,

我們都到了外面!

唱「喝!」吧!為猪小弟,

喝!喝!

(《噗噗熊和老灰驢的家》,頁167-8)

(39)

I mean 我們可以得知,噗噗察覺到 for him and we 這樣的說法好像怪怪的,於是 他加入了第四句作為更正。他將之調整為for he and us。噗噗雖然更正了錯誤的 用法,卻也把原本正確的地方改錯了。從中,我們可以看出他對於代名詞用法的 不確定,但是卻也看到了他對於錯誤的覺察。可以確定的是,噗噗的心智中存在 著語言的秩序,只是他還在調整當中。這個調整過程本身就是遊戲,把字詞像積 木一樣,搬過來、搬過去的,多有趣。可惜從中文翻譯,我們便無法領略到這當 中的趣味。

現在,我們要回到整首歌的「長相」來討論。在詩的類別中,有一種叫做「圖 像詩」,或者稱為「具形詩」。圖像詩的特色在於利用文字的排列手法,造成視覺 上的暗示效果。噗噗在思考如何開始這首歌時,他正站在那棵被狂風吹倒的樹 前,他決定以這棵傾倒的樹作為歌的第一句。於是,他所看見的「現象」映入他 的心智中成為「心象」。整首歌詞的斜體字暗示著,這是一首「關於倒塌的樹」

的歌曲。斜斜的字體除了模擬樹倒塌的樣子,它帶給人的不穩固的感覺還暗示著 被敘述的事件本身和危險有關,而身陷這個險境中的人則急待救援。在小熊維尼 故事中,另有兩處使用了圖像詩的手法。一個出現在〈噗噗維尼和蜜蜂〉這章中,

噗噗正往上爬樹時,敘述文字排列成樹聳立的模樣。另一個例子出現在〈袋鼠媽 媽和小袋鼠〉中,豬小弟躲在袋鼠媽媽的育兒袋裡,敘述文字的排列模擬袋鼠媽 媽跳上跳下的樣子。因為這已超出噗噗無稽之歌的討論範圍,於此便不多述。

語言只有對一個活潑的心靈而言才是有機的、好玩的玩具。正如同,有人面 對一堆積木會呆若木雞,有人卻玩得不亦樂乎。我們拿起一塊塊的積木可能會急 於組合他們,建構岀一個具體的形,例如一棟結構穩固的房子、一排火車,或是 一匹馬,因為我們習慣分析、依賴結構。但是,一塊積木也可以是一個握在手裡 很舒服的東西,它可以是一個被拋出去、再撿回來的東西。一堆積木可以不被蓋 成房子,它們可以散落一地,像水池裡的踏腳石被踩著。一旦發現語言的一百種

(40)

玩法,無稽詩歌就此產生。在這一節,我們專注在噗噗四首歌裡「不尋常」的部 分作討論,一一推測其脈絡,為的是能理解無稽的表象下隱藏著什麼。行筆至此,

筆者想起一個五歲小男孩的故事。這個小男孩,他好喜歡畫畫。有一天,他媽媽 看著他畫碼頭的風景。他認真地畫了行人、碼頭的船,還有週邊的景物。媽媽在 一旁讚賞著她兒子豐富的圖畫,她想著,「這張畫太棒了,要掛起來。」突然,

小男孩拿起一枝黑色的蠟筆,豪邁地把整張圖給抹黑了。媽媽著急地問,「你為 什麼把它塗黑了啊?」小男孩回答,「因為下大雨啦!」噗噗的無稽詩歌就如同 這張被塗黑的畫。未參與整個作畫的過程,我們無法得知,原來,那些黑色的塗 抹不是破壞,而是創造。這個創造來自於一個靈活的、愛冒險的,和幽默感十足 的純真心靈。

(41)

第三節 一首詩的完成

《蝙蝠詩人》24是一本談詩論藝的臻品,透過它和「詩人噗噗」的對照,可 以幫助我們更清晰地了解噗噗的創作過程。該書作者朗道‧傑瑞 ( Randall Jarrell )用動物故事的形式呈現詩人如何完成一首詩,而這個故事本身也如同一首 優美的散文詩。故事裡的小蝙蝠是孤單的,因為他的同類無法了解牠。他們不願 意接受牠的建議,睜眼看看白日的世界到底有多美好。他深深地被反舌鳥的歌聲 所吸引,也因此開始了他的詩創作。當小蝙蝠發現,他並無法像反舌鳥一樣唱出 曲調時,他說,「只要你用對了字,詩就不需要調子了」25,因為字詞本身的聲 音,就是各種樂器。小蝙蝠的詩都是下過功夫得來的。他細心地觀察牠要描述的 對象,經過數天的苦思,把他的觀察和感受作成詩。然而,他也有苦思不得的時 候。受到花栗鼠鼓勵,小蝙蝠努力觀察朱雀好幾天,卻沒有任何想法。他說,「我 不知道為什麼我做不到,但是我就是辦不到。我看著牠,牠也的確很美,牠一定 可以成為一首美麗的詩;可是,我就是想不出一點東西。」26從這裡,我們看見 了詩人創作時,靈感乾涸的困境。但是,這個困擾很少發生在詩人噗噗的身上。

一、直覺創作

噗噗,就一位創作者而言,是一位天之寵兒。他不像蝙蝠詩人一樣要耗費心 思的觀察和思考,他的創作總是順性而為,甚至說「有如神助」一點也不為過。

就在兔子從遠處聽見噗噗所哼的〈聲音〉之歌時,他走向噗噗,兩人的對話如下,

「嗨,噗噗。」兔子說。

24 Randall Jarrell, pictures by Maurice Sendak, The Bat-Poet (N.Y.: Harper Collins Publishers, 1996).

25 譯自上註,頁 5。

26 譯自註 24,頁 25。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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