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告別無稽
第三節 相約在魔地
森林裡最高、最高的一塊地方,做叫「輪船膝蓋」。這個地方具有魔法,沒 有人能數得清這裡到底有幾棵樹。魔地不同於森林的其他地方,它的地面長著濃 密的芳草,十分地安詳而平靜。從這裡可以看見整個世界連成一片,更重要的是,
在這裡不會被打擾。高高的魔地脫離俗塵,讓人有遼闊的視野和寧靜的心;高高 的魔地讓人忘記時空間,它甚至不存在於時間和空間的範疇中。於是,羅賓選擇 在這裡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動物們送給羅賓告別詩後,他們全都離去,只留下羅賓和噗噗。羅賓牽著噗 噗的手,散步到森林最高的魔地上。一開始,羅賓對噗噗述說森林外關於國王、
王后、歐洲、和武士受封等等的事情。噗噗在聽完這些新奇的事物後,他心裡想 著,
羅賓從他現在要去的地方回來以後,一定會告訴他好多事,可是像他這 樣沒什麼頭腦的熊,想把那些事弄清楚,真是太不容易了。「所以,也 許,」他悲傷地自言自語:「羅賓再也不會告訴我什麼事了。」
(《噗噗熊和老灰驢的家》,頁198)
羅賓則開始訴吐他的心事,
羅賓還是用手托著下巴,看著世界,他突然又喊了一聲:「噗噗!」
「什麼事?」噗噗說。
「等我──等──噗噗!」
「什麼事,羅賓?」
「我再也不要做『什麼都不做了』了。」
「永遠不要?」
「嗯,也不是那麼肯定。別人不會答應的。」
(《噗噗熊和老灰驢的家》,頁198-9)
噗噗擔憂自己的不變不被羅賓所接受;羅賓則意識到未來的生活即將受到規範,
日子不再像森林裡一樣悠閒自由。表面上,兩人似乎各懷心事;實質上,讓他們 掛心的是即將變動的現狀,以及對未來的不確定感。羅賓害怕改變,因此他和噗 噗做了這樣的約定,
「噗噗,等我──你知道──等我不做『什麼都不做了』的時候,你能 不能偶爾到這裡來?」
「就只有我?」
「對,噗噗。」
「你會不會也在這裡?」
「會,噗噗,我真的會在。我發誓,噗噗。」
「好極了。」噗噗說。
(《噗噗熊和老灰驢的家》,頁199)
提議要立下承諾的人是羅賓,可是真正害怕自己會改變的卻也是他,
羅賓的眼睛仍然看著下面的世界,他伸出一隻手,找到噗噗的手掌。
「噗噗,」羅賓激動地說:「如果我──如果我不大──」他停了一下,
又試了試──「噗噗,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一定會諒解,對不對?」
「諒解什麼?」
「喔,沒什麼啦!」他笑著跳起來說:「走吧!」
「去哪裡?」噗噗說。
「隨便什麼地方都可以。」羅賓說。
(《噗噗熊和老灰驢的家》,頁200)
為什麼羅賓只想見噗噗?他要請噗噗諒解的究竟是什麼?
我們在前兩節討論過羅賓即將脫離無稽,展開他的智識生活,同時也深入了 他和噗噗互為表裡的關係。噗噗是羅賓內我的投射,他所代表的純真正是羅賓生 命的初衷。羅賓立下重聚魔地的承諾,用意在於提醒自己離開森林後,仍不忘初 心。敏銳的噗噗洞察到羅賓的心事,於是向他確認這份心意與約定。然而,羅賓 並不確定未來自己是否還能保有赤子之心,因此他想請噗噗諒解他可能的改變。
相約的地點—魔地,就像查拉圖斯特拉一再重返的山頂一樣,是一個超越時空間 範疇的心靈場域。也只有爬升到魔地上,人才能安靜地和自己的內在對話,而那 個讓羅賓不致於迷失的談話對象,就是噗噗—一股穩住他生命的力量。
羅賓對於童年的不捨,也是人類永遠的鄉愁。這個鄉愁並非空間上的定義,
而是人對於生命根源的追念,更進一步地說,是回歸自然的渴望。童年是人類最 接近自然狀態的階段,告別童年意味著人將逐漸遠離自然。此後,人在智識上將 突飛猛進,但是精神上卻也如駱駝般地背負沉重的負擔。羅賓有感於此,他即將 面對接踵而來的壓力,而近在眼前的,就是學習知識和遵守規範的壓力。他告訴 噗噗,他最喜歡做的事情是「什麼都不做」。他的解釋是,
「我們現在所做的,差不多就是什麼都不做。」
「喔,我懂了。」噗噗又說。
「就是只要一直往前走,聽你聽不到的聲音,什麼事都不去傷腦筋。」
(《噗噗熊和老灰驢的家》,頁193)
羅賓所指的「什麼都不做」,除了是一種自在的生活方式,也是精神處於輕盈無 負擔的狀態;不需汲汲於外求,而只是專注地傾聽內在的聲音。然而,時間並不 會停止,人也不得不長大。既然噗噗是羅賓的內我,那麼,這場告別與分離本身 不就成了異化的開始?這個問題也曾經是詩人聶汝達詩中的大哉問。
智利詩人聶魯達於臨終前數月,將自己對生命的省思寫成《疑問集》。其中 一節是,
幼年的我哪兒去啦
仍在我體內還是消失了?
他可知道我不曾愛過他 而他也不曾愛過我?
為什麼我們花這麼多的時間 長大,卻得與之分離?
為什麼童年死亡時,
我們沒有死亡?
我的靈魂棄我而去
為什麼我的骨骸仍緊追不放?42
如果羅賓的離開是異化的開始,長大後的他不就是這首詩裡的「我」嗎?詩人拋
42 陳黎、張芬齡編譯,《拉丁美洲詩雙璧》(《帕斯詩選》&聶魯達《疑問集》合輯)(花蓮市:花 蓮縣文化局,2005),頁 54。
出的一連串問題,似乎可以作為羅賓離開的註解。然而,我們不要輕易被詩人的 問題騙了。所謂的意義,常在無意義當中。這些看似無解的問題,本身就是答案 所在。詩人的言外之意,是要提醒我們去找回自己生命的另一半,也就是詩中提 及的童年。詩人甚至將童年,喻為他的靈魂,而失去童年的自己則徒剩倉皇無主 的骨骸。為避免落入此境,羅賓在魔地所進行的事情,就是一個自我整合的儀式。
本章第二節裡提過,從結構上來看,整部小熊維尼故事的焦點由噗噗逐漸地 轉移到羅賓身上。若隱若現的羅賓,在過程中默默地認同噗噗,並透過這個內我 的投射,確立了自己生命的初衷。當羅賓的形象逐漸鮮明時,就是他離開的時候 了。換句話說,從噗噗到羅賓的轉移,象徵著人由內而外的探索過程,而魔地的 約定則是內外在整合的完成。羅賓期許自己能成為一個完整的人,和噗噗相約暗 喻著他關注內外在的一致性。這個重要的約定,讓人避免落入聶魯達詩中所描述 的異化的困境。無論異化是否真能避免,至少初步的自我覺察就是一個希望。
故事的結尾,在我們心裡留下一個充滿希望的烙印,
於是,他們就一起走了。可是,不論他們到什麼地方,不論他們在路上 遇到什麼事,在森林高處的那塊魔地,永遠都會有一個小男孩和他的熊 在一塊兒玩。
(《噗噗熊和老灰驢的家》,頁201)
第四節 小 結
羅賓從一個把「北極」誤解成「北桿」的森林領導者,轉變為能正確拼出 Backsoon(及回)的學習者。透過教育,他在智識上逐漸進步,他將有能力進行 較精密和抽象的思考,知識的吸收也將拓寬他的生活領域。同時,他卻也感受到 學習的壓力。更令羅賓擔心的是,他可能因為智識漸長,而失去噗噗那般的純真 與自在。因此,他對噗噗如此認同,是因為噗噗是他的缺,是他想成為的樣子。
羅賓和噗噗在故事中的存在,時而交織,時而各自獨立。這正如同,我們的身形 處於一個空間中,精神卻能穿梭來回於內外界般。重要的是,這兩者在最後一個 場景卻又合而為一。因此,筆者認為,羅賓和噗噗其實是同一個人,換言之,他 們是一個人的一體兩面。唯有兩者並存時,這個生命才能完整無缺。此外,當我 們把羅賓和噗噗視為智識與無稽,文明與自然的象徵時,小熊維尼故事的意涵就 超越一則單純的動物童話。藉由羅賓自我整合的過程,我們得以省思人在邁向崇 尚智識的文明生活前,所持有的本來樣貌。這個樣貌正是噗噗具體展現的,屬於 感性的和自然的面向。筆者雖然以「童年」一詞稱呼羅賓在森林裡的生活;然而,
真正受到關注的,不是生理定義上的童年,而是精神上的童年;簡單的說,是在 心靈上保有赤子之心。魔地,這樣一個不受制於客觀時空間的心靈場域,是人在 歷經文明的擠壓後,渴望重返的淨土。在這方淨土上,我們像羅賓一樣,透過和 噗噗的對話,得以明心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