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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告別無稽

第二節 從內界到外界

結構主義精神分析師拉岡在發展他的主體論時,從結構學和發生學兩個層次 同時展開。從發生學角度而言,主體性的確立要經過「鏡像階段」和「伊底帕斯 情結」的閹割階段。鏡像階段裡的實體鏡子後來發展為一個象徵,被用來解釋主 體內部,與主體和主體間的認同關係。從結構學角度岀發,拉岡把人的主體性分 為三個層次:想像界、象徵界和實在界,這三界也可被視為主體性發展的三階段。

想像界源自於鏡像階段,是指主體對任何對象的認同,都是一種想像關係。從想 像進入到象徵階段的關鍵,在於語言的掌握。象徵界所指的象徵包括:邏輯(數 學、語言)、社會和文化。拉岡對於實在界的定義模糊,簡略的說,那是超越主 體之外,屬於本能慾望的範疇。這三界相互交織一起,且重疊存於主體內40。筆 者將借拉岡三界的前兩界,來論述羅賓和噗噗於結構上的關係。此外,筆者認為,

拉岡的想像界與象徵界以俗稱的用語,其實是指人的內在和外在世界;噗噗屬於 羅賓的內界,羅賓則是他的外顯。於形體上,兩者看似獨立分離;實質上,他們 一直隱約不彰地交互作用著,最終重疊合一。本節將先後從結構面和鏡像的認同 理論,來深入羅賓和噗噗的關係之於整部小熊維尼故事的意涵。

在《小熊維尼》中,噗噗是整部故事的焦點,羅賓的角色則若隱若現。除了 支援噗噗誘騙蜜蜂的行動和發起尋找北桿的冒險外,羅賓通常在故事每一篇章的 結尾才奇蹟式地現身,為動物們解難。多數時候,他較像是森林裡的精神指標;

動物們在言談間,會關注羅賓對於事件的看法,並且想要獲得他的認同。之於他 們,羅賓是個具有圖騰效用的領導人。換言之,他的象徵力量遠大於實質上對動 物們的影響。相較之下,身在其中且被稱為沒什麼腦袋的噗噗,反而是穩定森林 的實質力量。每逢緊要關頭時,他才是那個靠著應變能力和幾分運氣而化險為夷

40 同註 11,頁 166-175。

的英雄,例如:找到桿子,及時拯救落水的小袋鼠;把傘倒放作為船,前去營救 受困的豬小弟,而羅賓也為此讚嘆不已。此外,噗噗也憑靠著智慧和洞察力,協 助朋友們自我覺察,進而讓他們獲得平靜和快樂。噗噗的形象一直如此鮮明,而 羅賓的角色份量要到故事第二部《噗噗熊和老灰驢的家》時,才逐漸地加重。

《噗噗熊和老灰驢的家》中,羅賓無論是解決問題的能力,或者智識方面都 有成長。例如,為了救下受困樹上的小袋鼠和大老虎,他想岀了把上衣當成接網 的點子;為了平息老灰驢落水的紛爭,他試圖以噗噗的樹枝遊戲轉移注意力,化 解雙方無謂的爭執;在老灰驢把豬小弟的家誤認為貓頭鷹的新家時,他也很機伶 地透過暗示試探豬小弟真正的心意。羅賓不再如往昔般地偽裝自己的無知,而是 能較成熟而坦誠地面對問題。此外,他作為人的現實性將逐漸突顯。甚至於,整 個故事的焦點也逐漸地從噗噗轉移到羅賓身上。在〈羅賓早上做什麼〉中,羅賓 留在門上的紙條引起了兔子的好奇,兔子因而展開調查行動。他從老灰驢口中得 知,原來羅賓是去上學接受教育。這是羅賓的生活細節和森林外的世界首次被提 起,同時,這也為他的離開埋下了伏筆。

就結構面而言,羅賓和噗噗的關係如上所敘:噗噗一開始為故事敘述的中 心,而後,故事焦點慢慢地移轉到日漸成熟的羅賓身上,並且以他的告別森林作 為結束。値得一提的是,傾聽羅賓訴吐離情的不是其他動物,而是噗噗一人。羅 賓和噗噗獨處的這一個場景,在結構意義上將兩人做了完美的交疊。同時,也強 化了羅賓認同噗噗的隱喻。

在所有的動物中,羅賓最鍾愛噗噗。無論他做了什麼傻事,羅賓總是以憐愛 和諒解的語氣對他說「小笨熊」,或者,「你是全世界最棒的熊」。在第三章所討 論的無稽之舉中,羅賓甚至還支持噗噗對於遊戲和探索的熱情。噗噗一些在外人 眼中異想天開的想法,在他心裡卻純真而可貴。此外,他也由衷地欣賞噗噗的怡

然自在。不管自己做的事情有多糗,噗噗總是可以自我接納,而不以為意。相較 於噗噗,羅賓似乎有較多的包袱。他被動物們奉為全知全能的領導者,縱使清楚 自己能力有限,也要維持智性的形象。於是,性情純真且消遙自在的噗噗便成為 羅賓心中的理想典範。換言之,噗噗是羅賓內我的投射。由此觀點切入,整部小 熊維尼故事的發展也暗喻著羅賓探索內在的過程。透過一連串的事件,這個內在 形象越來越明晰,羅賓對他的認同也日漸加深;當內我得到滿實時,羅賓也準備 好進入社會。唯有經過由內而外的探索,羅賓的生命才得以穩穩地扎根。

我們在二、三章所進行的討論,用意就在於將羅賓內我的輪廓描繪清楚,並 看見其更深處。噗噗最顯著也最容易被誤解的部分,便是他的無稽詩歌和無稽言 行。在前面兩章的探究過程,我們試著追溯噗噗的意識,並證明他的無稽並非無 意義。他唱的無稽詩歌並非礙於對語言的無知,而產生的錯誤結果;相反地,其 心智中早有一個內在結構存在。無稽詩歌中的語句,是源自於對語言本身的好奇 與認真所引發的創作。更深入地說,我們最終看見的,其實是噗噗純真、活潑的 心靈。此外,我們也從他的無稽言行,領略到其自在與敦厚;他樸拙憨傻的外表 下,實際上,蘊藏著智慧與敏銳的洞察力。這就是羅賓心目中,人的理想面貌,

也是他最真實的、未受教化的原我。

一旦內在的探索完成時,「識字」的象徵猶如一陣鐘響,宣告羅賓準備好離 開森林的自然生活,邁入外界的文明社會。羅賓是故事中唯一的人類,依照故事 的結構邏輯,離開的理當是他。從拉岡的主體三層結構論來看,森林內屬於想像 界,羅賓從噗噗身上確認了主體性後,他已準備好進入森林外,屬於社會和法律 範疇的象徵界。總言之,噗噗和羅賓、森林內和森林外,雙雙形成了內外的結構 關係。然而,拉岡的理論發展到最後,並不承認人有所謂的主體性;他認為,人

充其量只是語言、社會和文化的產物。主體確認的同時,也是人異化的開始。41 若以拉岡的觀點來總結本節的討論,羅賓從他對噗噗的認同確認了自己的主體 性,同時,他的離開,卻也是異化的開始。換句話說,羅賓在進入文明社會後,

將日漸失去主體,也就是上段所述的原我。但是,羅賓和噗噗告別時的約定,卻 是避免異化發生的允諾。

羅賓要走了,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要走,以及要去哪裡;甚至沒有人知道他 們為什麼知道這件事。動物們在老灰驢所寫的詩背後簽名,準備送給羅賓。隨後,

他們前往羅賓家要向他道別。送岀告別詩後,大家卻慢慢散開,只留下噗噗和羅 賓兩人。羅賓將噗噗帶到一個特別的地方,在那裡,他們做了一個重要的約定。

那是什麼樣的地方?羅賓和噗噗兩人又做了什麼約定?

41 同註 11,頁 162-1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