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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無稽到意義的浮現

第一章 導論

第三節 從無稽到意義的浮現

語言學家索緒爾(F. de Saussure)提出了語言符號分成「能指」(signifier)

與「所指」(signified)兩部分,而這兩者之間的關係是任意的。一個能指和所指 之間約定俗成的關係,屬於一個社會文化的規則,只要這個社會認定這個能指是 指向某個概念,那麼這個關係就成立了。10索緒爾的這個理論,有助於我們對「無 稽」的了解。無稽之所以會被認為是荒謬的、無意義的,是因為它打斷了日常世 界的邏輯,或者說,是打斷了那個約定俗成的關係。

在《小熊維尼》第十章中,羅賓為了表揚噗噗拯救豬小弟的英勇行為,他送 給噗噗一個鉛筆盒。鉛筆盒裡面的鉛筆上面刻寫著不同的字母縮寫,有寫著字母 B 的鉛筆,也有分別刻著 HB 和 BB 的鉛筆。這些刻在鉛筆上的字母原本是用來 表示鉛筆蕊心的不同濃黑度,但是在這裡他們卻被譯解成讚揚噗噗的頭銜。刻著

「B」的代表「熊」(Bear);刻著「HB」的代表「助人的熊」(Helping Bear);

至於「BB」,則表示「勇敢的熊」(Brave Bear)。(《小熊維尼》,頁 180)我們對 於這些縮寫符號所預期的指涉概念被打斷,而被故事中新的概念所代替。於是,

這些新的符號就被使用舊符號的社群視為「無稽」。這樣看來,無稽似乎是相對 的,而非絕對的,這也是我們很難定義何謂無稽的原因。

索緒爾對於能指和所指的提出,影響到結構主義精神學家拉岡(Jacques Lacan)的精神分析理論。拉岡將能指和所指之間斷裂的、和不穩定的關係運用 在精神分析學中。他認為,「人的每一個動作或行為都沒有一個與之相呼應的、

明顯的意義。換言之,我們掌握的只是能指的部分,而所指已經躲到潛意識的複

10 喬納森‧卡勒(Jonathan Culler)著,張景智譯,《索緒爾》(臺北市:桂冠,1992),頁 43-4。

雜結構中去了。」11拉岡認為,被分析者的言語時常處在混亂和脫序的狀態。言 語的所指並不是分析者所聽到的,而是存在另一個地方。分析者要注意的不僅是 被分析者言語的內容,更重要的是言語中的斷裂,所以他要用抽象的方式聆聽被 分析者的敘述。雖然拉岡的這套方法是著重在解讀被分析者的潛意識,但是它對 於我們閱讀「無稽」卻有很大的幫助。無稽的分析者應該把自己視為拉岡所言的 精神分析者的角色,將無稽從言語層次送回到語言或象徵的秩序。唯有如此,才 能不爲表面形式所困,也才能讓深層的意義浮現。也只有深層的意義浮現時,分 析者才能真正的超越無稽。

事實上,噗噗的無稽有一個內在秩序運作著。噗噗的那些自言自語,以及那 些被認知觀點認為是自我中心表現的行為,都隱藏著許多訊息等待被譯解。我們 要問,「噗噗究竟想說什麼?」他的無稽裡蘊含著的象徵意義是什麼?無稽背後 的動機是什麼?噗噗的無稽主要呈現在他看似天真愚蠢的行為,以及他的詩歌創 作上。透過對他的行為與詩歌的深究,我們進而能夠整理出噗噗的內在秩序,同 時也看見羅賓所認同的,或者說,是米恩所主張的生命哲學。

我們是何時開始不說童言童語的呢?在何時,我們像羅賓一樣和心中的噗噗 熊告別,邁向成長的另一個階段?在何時,智性逐漸地取代了童年的無稽?故事 中,羅賓拼字的正確是米恩爲這些問題所下的答案。米恩將識字或拼讀能力作為 智性的象徵,羅賓拼字的正確暗喻著他將告別無稽,走向智性。無可否認的,這 是一個必然的過程,同時也是黃武雄所論述的,人類文明能力發展的歷程。是時 候了,羅賓離開噗噗而獨立,雖是割捨也是完成。然而,離開是為了重返時能更 加明晰。羅賓的離開,是米恩的重返。在不斷來回進出的過程中,無稽的意義便 漸趨鮮明與完整。

11 王國芳和郭本禹合著,《拉岡》(臺北市:生智,1997),頁 66。

羅賓和噗噗告別的那幕寓意深遠。他的不捨和感傷不只是對一種自在生活的 眷戀,噗噗的擔憂也不只是朋友對朋友的情感。小熊維尼故事當中的隱喻就像尼 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一樣豐富、耐人尋味。尼采關注人的存在甚於一切,

米恩也是。縱使兩者書寫人的階段不同,米恩從童年開始,尼采則是有感於人在 精神上如駱駝般地背負沉重的包袱,於是叫人要回到孩子新生的狀態。無論米恩 或尼采,他們同樣推崇人本的、自然的、又感性的生命哲學。《查拉圖斯特拉如 是說》這麼一部如詩歌般的哲學鉅作提醒我們,把小熊維尼故事視為一部象徵性 作品的可能性。

話說回來,這一切都要從故事的靈魂人物──噗噗熊──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