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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機的語言玩具

第二章 無稽詩歌

第二節 有機的語言玩具

我們在第一節討論了噗噗詩歌中不同層次的聲音,經驗了聲音與意義間的可 能性,並透過這個歷程的探索接近詩人的意識精神,聽見了聲音(sound)中的 聲音(inner voice)。在這一節裡,筆者將收束聲音,回到語言系統來做意義的探 索。換句話說,是從感受語言進入到對語言的思考。同樣地,選樣的判準將針對 oo 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字(拆解自 cuckoo),Pooh 則是一個名詞,在這裡它們 也如同 blue 被當作動詞使用。這些打破語言文法規則的現象具體地展現出無稽

18 本節標題的想法源自於楊茂秀與吳敏而合著的《觀念玩具:蘇斯博士與新兒童文學》(臺北市:

遠流,1993)一書之書名。

And the turtle-doves are cooing, And the woods are up and doing, For the violets are blue-ing

In the green.

And the cuckoo isn’t cooing, But he’s cucking and he’s ooing, And a Pooh is simply poohing Like a bird.

的創造精神。在無稽的世界裡,語言如同玩具積木一般,它允許不同的玩法,它 可以被重新組構成各種令人耳目一新的樣貌。它變成一種好玩的、有機的玩具,

它激發了我們創造與遊戲的本能,於是,我們也可以說「森林正綠著」(the forest is greening)、「奶油正飛著」( the butter is flying )19。這種有機的語言,同時也是 詩的語言。換言之,詩的無稽源自於它的有機。

19 英語的「蝴蝶」(butterfly)為合併字,可拆解為奶油(butter)和飛(fly)兩個字詞。

Cottleston, Cottleston, Cottleston Pie, A fly can’t bird, but a bird can fly.

Ask me a riddle and I reply:

“Cottleston, Cottleston, Cottleston Pie,”

Cottleston, Cottleston, Cottleston Pie, A fish can’t whistle and neither can I.

Ask me a riddle and I reply:

“Cottleston, Cottleston, Cottleston Pie,”

Cottleston, Cottleston, Cottleston Pie, Why does a chicken, I don’t know why.

Ask me a riddle and I reply:

“Cottleston, Cottleston, Cottleston Pie,”

(TWP, p.72)

棉花石,棉花石,棉花石派,

首先,來看歌詞第一段的A fly can’t bird, but a bird can fly.。英文的 bird 只能 當成名詞使用, fly 卻是個雙關語,可以當成動詞和名詞。第二句的後半段, a bird can fly(鳥會飛)這樣的句子在文法和邏輯概念上都是正確的。然而,句子 的前半段a fly can’t bird,在文法上是錯誤的,因為 bird 不能當動詞使用。同時,

它(蒼蠅不會鳥:直譯)在邏輯概念上是無意義的,它並沒有陳述任何事實,所 以也無涉及對錯。中文翻譯將之譯為「蒼蠅不會變成鳥」除了兼具中文語法和邏 輯概念的正確性,也讓意義較為親切,但是卻因此失去了趣味。這個趣味除了句 子本身如繞口令般所帶來的聽和說的愉悅外,還包括了打破文法規則的快感。

讓我們把焦點挪回到噗噗的身上。我們在第一節已經討論了「聲音」這首歌 的創作意識,現在來看「棉花石派」。噗噗創作這首歌時,他正因為老灰驢對「孟 波里」一詞的解釋感到困惑,

噗噗坐在大石頭上,想要把這件事想清楚。在他聽起來,這好像是謎語 一樣。他是隻沒什麼頭腦的熊,向來不太會猜謎,所以他就唱起「棉花 石派」。

(《小熊維尼》,頁79)

我們從故事的情境獲悉,這首韻文的創作動機始於困惑。於是,對於這個句子我 們可以有以下的詮釋。首先是,噗噗困惑著在現實中bird 和 fly 同屬於會飛的生 物,兩者都有「能飛」的特質,但是 bird 卻不能作為「飛」的意思使用。我們 可以說A fly can fly(蒼蠅會飛/蒼蠅),也可以說 A bird can fly(鳥會飛/蒼蠅),

但就是不能說A fly can bird。因此,噗噗真正想說的是,”A fly can bird” is a wrong expression.(說『蒼蠅會鳥』是錯的)。但是,噗噗卻直接將 A fly can bird 改為否 定,來表達他真正的意思,於是就產生了A fly can’t bird 這樣的句子。

G..B.馬修斯在《哲學與小孩》一書中提到,「有意誤解語辭的某一形式,是 一種文字遊戲,修辭學家通常將之稱為『俏皮雙關』(asteismus)。……俏皮雙關 是哲學家拿手的雜耍,原因說穿了便沒什麼好大驚小怪了。因為錯誤地理解某一 語辭的形式,或故意將之曲解,往往有助於釐清一些表達方式的邏輯、以及其所 要表達的概念。」20在A fly can’t bird 這個例子中,情況正好相反。噗噗正確地 使用fly 這個雙關語,但是卻把 bird 也作為雙關語使用,帶給人耳目一新的感受。

除非如上所述的,去細究噗噗可能的思維歷程,否則我們在把它冠上「無厘頭」

這樣的辭彙後,便會輕忽其中的複雜性。真正值得探索的,是這個現象背後的思 考過程,或者說,是現象本身可供討論的空間。妄下定論,或習慣於接受定論而 養成思考的惰性,只會扼殺探索的可能,以及過程中所帶來的樂趣。馬修斯進一 步談論到,我們過早被教導接受語言的既定事實,因而失去了對語言的好奇心。

一個還保有純真和好奇的孩子,他可能會去玩弄字詞的複雜性,進而寫出一首 詩,甚至在適當的協助之下去做哲學思考。輕視一個字變化多端的用法,等於是

「失去了穿梭於語言當中的那個興起詩歌、促發哲學的神妙線索了。」21像A fly can’t bird, but a bird can fly.這樣的句子,就是一個觸發詩歌和哲學的引線。

其次,這首韻文另一個使人困惑的句子是第三段的第二句 Why does a chicken, I don’t know why.從英文語法來看,這個句子的第一個子句並不完整,它 無法傳達任何意思。那麼噗噗為什麼要說這個不完整的句子呢?他的用意是什 麼?句子的第二個子句解答了我們的困惑。噗噗的回覆是,「我也不知道為什 麼」。噗噗真正的意思是,「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個句子」。如前所述,

噗噗創作這首韻文的動機是因為,他認為老灰驢所說的「孟波里」聽起來就像謎

20 G. B.馬修斯 (G. B. Matthews) ,楊茂秀譯,《哲學與小孩》(Philosophy and the Young Child)(台 北:毛毛蟲兒童哲學基金會,1998),頁 24-5。

21 同上註,頁 136。

語一樣,而且他也不擅長解答謎語。於是,他便用謎語來回覆謎語,因此造就出 這首韻文中很後設的兩個無稽語句。說是「後設」,是因為語言符號的「所指」

(signified) 指向「能指」(signifier) 本身;換言之,這兩個無稽語句是噗噗對語 言本身的困思。如果讀者執迷於從語法邏輯尋找意義,當然一無所獲,甚至會有 被捉弄的感覺。只有循著噗噗的意識脈絡回溯,同時又從語言符號的迷宮中抽 身,面對這些謎語般的無稽語句時,我們才能真的茅塞頓開。

另一首玩弄雙關語的詩歌,是噗噗在爲大老虎找尋早餐的過程中所作的,

這首詩的倒數第二句中,pounds(磅;英鎊)、shillings(先令)和 ounces22(盎 司)雖然都是量詞,但是只有pounds 和 ounces 能用來表示重量單位。這也是為 什麼豬小弟聽了這個句子後,覺得把表示錢幣單位的shillings 放在那裡並不適合

22中文翻譯將ounces 譯為長度單位「英呎」是錯誤的,應為「盎司」。

What shall we do about poor little Tigger?

If he never eats nothing he’ll never get bigger.

He doesn’t like honey and haycorns and thistles Because of the taste and because of the bristles.

And all the good things which an animal likes Have the wrong sort of swallow or too many spikes.

(TWP, p.182)

But whatever his weight in pounds, shillings, and ounces, He always seems bigger because of his bounces.

(TWP, p.183)

的原因。豬小弟的一番話除了提醒了我們去細究這個原因,它還讓我們覺察並進 一步思考語言系統中諸多複雜的關係。Shilling 這個字出現在 pounds 和 ounces 中間,它打斷了我們對於「重量」的期待,並且把 pounds 作為錢幣單位的字意 突顯出來。換言之,pounds 的意義取決於它和其他兩個字的關係。當它向 shilling 靠近時,它意指「英鎊」;當它向 ounces 靠近時,它意指「磅」。我所指的靠近 不是指語詞的排序,而是聽者(或說話者)意念上對於字詞的歸類。噗噗最後這 兩句話是應豬小弟的期待而加入的,因為豬小弟跟他爭論大老虎的大小。豬小弟 在聽的時候,期待句子裡的字詞跟重量或大小有關,所以他不會聯想到 pound 作為錢幣單位的這層字意,shillings 的出現對他而言是種干擾和打斷。然而,對 噗噗來說,shilling 的出現並不奇怪,他巧妙地回覆豬小弟的意見,

「它想在那地方,」噗噗解釋說:「我就隨它去了。讓靈感自然產生,

就是寫詩最好的方法。」

(《噗噗熊和老灰驢的家》,頁34)

我們可以看出,噗噗在創作的時候 pounds 的兩個字義同時作用著。他並不像豬 小弟一樣理性地篩選字詞,而是順從直覺創作,因此詩本身產生了一種不協調的 美感,也就是「滑稽」之美。喬治‧歐威爾 (George Orwell) 說過,「要變得風 趣,你就必須要嚴肅。」(”To be funny, you have to be serious.”)23我們要能夠欣 賞噗噗詩歌中的滑稽美,首先,必須要對語言的態度嚴肅,或者更貼切的說,是 認真地看待語言。這個認真,不是道貌岸然地捍衛語言使用的對錯,而是拾回如 孩童般的遊戲精神,不自滿於已知的語言常識。當我們重拾對語言的新鮮感時,

讀詩或寫詩皆是令人驚喜的體驗。

23 轉譯自 Myra Cohn Livingston, Climb into the Bell Tower: Essays on Poetry, (N.Y. : Harper & Row, 1990). p. 184.

在〈了不起的豬小弟〉一章中,噗噗和豬小弟於大風天前往貓頭鷹家拜訪他。

And Owl was talking to a friend Called Me (in case you hadn’t heard) When something Oo occurred.

For lo! the wind was blusterous And flattened out his favourite tree;

And things looked bad for him and weLooked bad, I mean, for he and usI’ve never known them wuss.

Then Piglet (PIGLET) thought a thing:

“Courage!” he said. “There’s always hope.

I want a thinnish piece of rope.

Or, if there isn’t any bring A thickish piece of string.”

So to the letter-box he rose,

While Pooh and Owl said “Oh!”

and “Hum!”

And where the letters always come (Called “LETTERS ONLY”) Piglet sqoze His head and then his toes.

這裡倒著一棵樹,它還挺立的時候,

歌詞中受到調整的字詞為,第二段的wuss 應為 worse(更糟的),第四段的 sqoze 應為 squeeze(壓擠),以及第五段的 blinch 應為 blench(退縮)。我們對於 這些字詞的理解,只能從上下文脈去猜測,並憑藉著英語的知識去找出答案。其

O gallant Piglet (PIGLET)! Ho!

Did Piglet tremble? Did he blinch?

No, No, he struggled inch by inch Through LETTERS ONLY, as I know Because I saw him go.

He ran and ran, and then he stood And shouted, “Help for Owl, a bird And Pooh, a bear!” until he heard The others coming through the wood As quickly as they could.

“Help-help and Rescue!” Piglet cried And showed the others where to go.

Sing ho! for Piglet (PIGLET) ho And soon the door was opened wide And we were both outside!

Sing ho! for Piglet, ho!

I mean 我們可以得知,噗噗察覺到 for him and we 這樣的說法好像怪怪的,於是 他加入了第四句作為更正。他將之調整為for he and us。噗噗雖然更正了錯誤的 用法,卻也把原本正確的地方改錯了。從中,我們可以看出他對於代名詞用法的 不確定,但是卻也看到了他對於錯誤的覺察。可以確定的是,噗噗的心智中存在 著語言的秩序,只是他還在調整當中。這個調整過程本身就是遊戲,把字詞像積 木一樣,搬過來、搬過去的,多有趣。可惜從中文翻譯,我們便無法領略到這當 中的趣味。

現在,我們要回到整首歌的「長相」來討論。在詩的類別中,有一種叫做「圖 像詩」,或者稱為「具形詩」。圖像詩的特色在於利用文字的排列手法,造成視覺 上的暗示效果。噗噗在思考如何開始這首歌時,他正站在那棵被狂風吹倒的樹

現在,我們要回到整首歌的「長相」來討論。在詩的類別中,有一種叫做「圖 像詩」,或者稱為「具形詩」。圖像詩的特色在於利用文字的排列手法,造成視覺 上的暗示效果。噗噗在思考如何開始這首歌時,他正站在那棵被狂風吹倒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