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結

唱歌是另一種說話的方式。噗噗在他的無稽詩歌裡說了什麼？或者他想說什 麼？我們已經沿著噗噗的意識，把詩歌裡的無稽譯解成「有意義」的訊息。然而，

這些意義的推論，正如索敘爾所指出的，是一種極端個人的，和心理的言語。沒 錯，無稽正是一種無法被系統化的言語，而非語言；它很難指向任何社會性的，

或文化的事實（某種程度上，它根本就在挑戰社會化的語言）。也因此，這些被 譯解出來的意義可能引起「公眾的」爭議。正如導論裡所提及的，無稽是相對的，

而非絕對的。本章所討論的無稽詩歌，對大多數的讀者而言，是毫無意義的，因 此他們不會去深入探究這些無稽從何而來。然而，對筆者而言，這些無稽卻涵蘊 豐富。在聽見也看見了其內裡後，筆者發現，它們所直指的是噗噗這個有機的主 體。

對於噗噗創作過程的猜測與回溯是種有趣的探索，在探索的過程中，噗噗心 智的運作也逐漸成形。在第一節的討論中，我們將無稽的聲音從物理層次深入到 心理層次，進而聽見了噗噗歡愉的生命調性，以及他忠於感覺和體驗的生活方式。

此外，我們更在雙聲詩裡，聽見了噗噗的自我對話（一種確認真理的方法）。在 第二節，我們針對詩歌裡的語言遊戲做了討論，並回推噗噗的思考歷程，以證明 他對語言並非無知。相反地，他正在「經驗」語言的巧妙處，把語言視為一個有 機的、可供耍玩的玩具。而這種對語言的新鮮感受，正是詩創作所需要的。在最 後一節，我們從噗噗的創作過程，認識到他順心順性的無為哲學，以及他如何透 過詩歌，關懷並療癒他的朋友。他是如此的善良、敦厚和謙和，以致於他的詩歌 不只是作品，他們還成為一種聯繫情感的行動。

第三章 無稽言行

上一章的討論中，我們著重在噗噗無稽詩歌裡語言的探討，由詩歌裡看似錯 亂的語言表現，回溯並推測其形成的意識過程。過程中，我們猶如身處於一間心 智之室的偵探，試圖蒐尋思維的軌跡，並進一步證明這些詩歌的發聲體具有一個 活潑的、自然的、富創造力的心靈。在這一章，我們將走出這個小房間，從噗噗 與他人的互動中，探究他無稽言行背後的動機、目的，以及其自身的意涵。當我 們在形容噗噗的言行或想法是天真可愛的同時，事實上，這種肯定很可能成為一 種否定。除了天真可愛外，是否還有更多可能？本章即將討論五個事件，除了第 一個誘騙蜜蜂事件將自成一節討論外，第二節和第三節分別以噗噗和兔子、噗噗 和豬小弟個性上的對照為指引進行討論。討論方式以話語分析為主，同時依循事 件脈絡找出噗噗無稽言行的動機和目的。

第一節 遊戲的情趣

達到一個目標可以有好多種方法，取得蜂蜜也是一樣。在〈噗噗維尼和蜜蜂〉

一章中，愛蜂蜜的噗噗先是很「實際地」爬樹，他一步步努力地往樹上的蜂巢前 進，就離目的地差一截樹枝的高度時，樹枝啪啦一聲斷掉，害他從樹上落下，前 功盡棄。但是，噗噗仍然不死心，他選擇了另一種方法：用氣球。氣球可以帶他 到高處，讓他輕鬆地接近蜂巢。接下來要考慮的，就是如何不被蜜蜂發現，而順 利地取得蜂蜜。他的假裝遊戲於焉而生。

噗噗是這一齣騙蜜蜂戲碼的編、導、演，而羅賓，則是配合他演出的另一位 演員。噗噗的劇本是，假裝藍色的氣球是天空，沾滿爛泥巴的身體是烏雲，烏雲 飄向蜂巢，取得蜂蜜。為了讓演出的情境逼真、具說服力，羅賓扮演撐傘的路人，

在烏雲下面邊走邊說，「好像快下雨了」。此外，噗噗不止假裝是雲，他還是朵會 唱歌的雲！它唱著「做雲真是甜蜜，可以飄在藍天裡！」從藝術表現來看，這是 一齣情節、卡司、美術指導和配樂俱全的戲劇，形式簡單卻完整。然而，就現實 面來說，噗噗想利用偽裝術騙過蜜蜂的想法，真是異想天開又不切實際。任何一 位像兔子一樣聰明又實際的人，都會替噗噗捏一把冷汗，甚至會對這個行為嗤之 以鼻。因為他們知道，藍色的氣球不是天空，黑色的身體不是烏雲，更關鍵的是，

蜜蜂並不會配合演出，想要藉此取得蜂蜜真的是荒唐的想法。這一些羅賓都知 道。然而，羅賓不但沒有阻止噗噗，他還配合他，支持整個過程。相較於噗噗，

羅賓是一位理性的代表，既然如此，羅賓為什麼任由噗噗進行這件「荒唐事」？

事實上，羅賓從噗噗在選擇用哪一種顏色的氣球時，就適時地丟出一些實際 的問題提醒噗噗，他們的對話如下，

「他們會發現你躲在氣球下面嗎？」你問。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噗噗維尼說：「誰也不知道蜜蜂的腦子裡是 想什麼。」他考慮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假裝是一片烏雲，那就可以騙過 他們了。」

（《小熊維尼》，頁11）

當「噗噗烏雲」拉著「氣球天空」優雅地往上飄到樹頂高度時，

「這樣很棒吧？」噗噗維尼大聲往下對你說：「我看起來像什麼？」

「像抓著氣球的熊，」你說。

「不……像是藍天裡的一片小烏雲嗎？」噗噗維尼著急地說。

「不太像。」

「唉，好吧，也許從這上面看起來不大一樣。而且我也說過，誰也不知

道蜜蜂想些什麼。」

（《小熊維尼》，頁12）

當噗噗察覺蜜蜂好像起疑心時，羅賓和噗噗對話，

「說不定，他們覺得你想偷他們的蜜。」

「也許是，誰也不知道蜜蜂想些什麼。」

（《小熊維尼》，頁13）

羅賓不斷地暗示噗噗，蜜蜂會察覺他的存在這個事實，但是噗噗卻一再地以巧妙 的「誰也不知道蜜蜂想些什麼」、「可能會，也可能不會」這樣的句子回覆羅賓的 提問。經由這樣模擬兩可的回答，噗噗真正要說的其實是，「蜜蜂想些什麼並不 重要。如果有可能成功，為何不忘記『不可能』，把握『可能』呢？」噗噗天生 具有向陽的性格，他看似溫和而無為，卻對生命抱持著積極與樂觀的態度，他關 注「可能」更甚於「不可能」，於是，生命本身成為無止盡的、饒富趣味的探索。

噗噗知道，取得蜂蜜的方法有許多種，他不假他人之手，以假裝遊戲的方式來完 成目標。於是，取蜂蜜這件事，從一項「工作」成為一種「遊戲」。既然是遊戲，

其意義便在於過程本身所享受到的樂趣，至於結果如何便是其次了。羅賓了解這 一點，因此，他雖然知道這件事的成功率不大，他最後卻決定用欣賞而非干涉的 方式，來支持噗噗對於遊戲的專注和熱情。

維薇安．嘉辛．裴利（Vivian Gussin Paley）²⁹在她的觀察研究中一再地指出，

想像遊戲和邏輯之間的關係。在扮演的過程中，孩子會去進行推理和判斷，而這

29 維薇安．嘉辛．裴利為美國著名的幼教老師。她以讓學生說、編、演故事的方式串連整個教 學活動，並且將教學紀錄及她個人的內省編寫成一部部動人的著作。目前國內已翻譯的作品例 如有，《男孩與女孩：娃娃家的超級英雄》、《想像遊戲的魅力：茉莉在幼兒園的成長故事》、《直 升機男孩》、《手拿褐色蠟筆的女孩》等數部作品。

個能力並不是一般人所以為的，經過學校教育才能習得。孩子會推理，因為他們 擅於想像。想像力從來不是理性的絆腳石，相反地，它是一個讓人登高遠望的台 階。因為想像事物發生的可能方式，所以才能進一步推理；在推理過程中，不斷 地調整和修正，最後才能建構岀邏輯系統。同理的，噗噗的騙蜜蜂計畫示範了一 個簡單的推理過程。他運用想像力找出事物之間的關聯性，例如沾滿泥巴的身體 和烏雲，並且運用想像力，去創造具說服力的情境。噗噗很感性，但是他卻不如 外人所誤解的不理性。他全心全意地投入在他的假裝遊戲中，一步步地思考著要 如何讓這場假裝更完美有力。噗噗具有藝術家的創造精神，也具有哲學家的思考 精神，這兩者共同的特質是，他們都如此專注而熱情。不同的是，噗噗還抱持了 一份對生命的信念。

噗噗對於生命的信念是「快樂」和「幸福」。對他而言，蜂蜜不只是填飽肚 子的食物，它更是這兩者的象徵。當他爬樹從樹上摔落時，他為自己的落難下一 個結論，他說，「全都是因為我太喜歡蜂蜜了。」因為渴望獲得幸福和滿足，他 近乎癡情地追求，並且鍥而不捨地試了第二種方法。如上所述，噗噗試圖誘騙蜜 蜂以取得蜂蜜的過程，成了一個富創意和趣味的假裝遊戲。換言之，追求快樂的 過程本身，也成了快樂的來源。因為在過程中獲得了滿足，所以結果的失敗並不 會讓噗噗受挫。就在蜜蜂叮了他的鼻子後，他和地面上的羅賓對話，

「我想了半天，終於明白了，這些蜜蜂根本就是壞蜜蜂。」

「是嗎？」

「一定是。所以我猜他們做出來的一定也是壞蜂蜜，你說對不對？」

「是嗎？」

「是的。所以我決定下來了。」

「怎麼下來呢？」

（《小熊維尼》，頁 16）

噗噗在為自己的遊戲找一個結束的理由，他在暗示羅賓，他受不了蜜蜂的騷擾，

所以不想取蜂蜜了，他想回到地面。善解人意的羅賓了解噗噗的想法，而且噗噗 也「玩」夠了，他已經得到了滿足。這場假裝遊戲，就在羅賓開槍射穿氣球，噗 噗緩慢地飄落地面後，劃下句點。

快樂，是一種超越物之外的心境。蜂蜜之於身體，它是個物；之於心靈，卻 是一種撫慰。噗噗真正要的不是肚腹的飽足感，而是這種心靈上的滿足。當這種 滿足不為情勢所允許時，它也可以被其他種快樂所取代，在這個事件中，是遊戲 本身所帶來的樂趣。於是，追求快樂，卻不被外物所羈絆，才是快樂的真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