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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告別無稽

第一節 識字的象徵

雖然羅賓被動物們視為全知全能的領導者,事實上,他的所知卻有限。儘管 能力上的侷限無礙於他在森林中的地位,他的自覺卻讓他想求進步,或者產生了 求知的渴望。這一點具體地呈現在他識字能力的表現上。在故事中,羅賓的識字 能力反覆地被提起,它甚至被作為時間流逝的暗示與羅賓成長的象徵。同時,識 字能力也成為羅賓告別無稽,邁向智識生活的重要轉折點。本節將由此切入,找 出羅賓的智識與噗噗的無稽之間的關係。為求貼近原作之意,關於羅賓錯拼的部 分將以英文原文為討論對象,中文翻譯為對照。

在〈老灰驢的尾巴掉了〉一章中,噗噗為了幫老灰驢尋找失去的尾巴,去貓 頭鷹家尋求意見。他站在貓頭鷹家門口,看著門口掛的兩個牌子,牌子上面分別 寫著,

PLES RING IF AN RNSER IS REQIRD.(如果需要回答,請拉門鈴。)

PLEZ CNOKE IF AN RNSR IS NOT REQID.(如果不需要回答,請敲門。)

(《小熊維尼》,頁 49-50)

這兩塊牌子是由羅賓寫的,他是森林裡唯一會寫很多字的人。然而,這些讓貓頭 鷹佩服的拼字,仍然十分稚氣。門牌上的錯誤拼字暗示我們,這位領導者的認知 能力其實介於無稽與智識之間。從動物們的觀點來看,他的拼字能力高人一籌;

但是,就我們的觀點而言,羅賓卻有待學習。在整部故事的前半部,羅賓的認知 能力就這樣首次且直接地展露在我們面前;同時,這也成為他將逐步邁向智識的 引子。

在〈尋找「北桿」記〉中,羅賓將北極(North Pole)錯誤地理解為「北桿」,

並且帶領動物們進行一場探險之旅。

「莫險?」噗噗興奮地說:「我從來沒有莫險過?這次莫險要到什麼地 方?」

「小笨熊,是冒險,不是莫險。」

「喔!」噗噗說:「我知道。」其實他還是沒弄清楚。

「我們要去找『北桿』。」(譯註:North Pole 本來是指北極,但是 Pole 這個字也有桿子的意思,這裡是羅賓誤會了。)

「喔!」噗噗熊問:「北桿到底是什麼東西?」

「只是等人去發現的一種東西。」羅賓隨口說,其實他自己也不太肯 定。

(《小熊維尼》,頁126)

羅賓打從一開始就不太肯定他要尋找的目標物是什麼,但是作為一位深攬民心的 領導者,他並沒有受到動物們的質疑,大夥兒仍舊熱情地參與這場令人興奮的探 險。在森林中,North Pole 是什麼似乎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它能否提供一次 遊戲與冒險的機會。在半途中,羅賓還是無法揮去心中的疑慮,他私下和兔子對 話,

「我不希望其他人聽到。」羅賓說。

「你說得對。」兔子一副大人物的模樣。

「事情是──我想──只不過是──兔子,我想『你』也不知道『北桿』

到底是什麼樣子吧?」

「這個,」兔子摸摸鬍子說:「你怎麼問起我來了!」

「我以前知道,不過差不多忘了。」羅賓滿不在乎地說。

「真好笑,」兔子說:「我好像也忘了,不過我『從前』真的知道。」

(《小熊維尼》,頁137)

羅賓會這樣試探兔子,他心中至少有兩種期待:一是,如果兔子知道「北桿」是 什麼,他可以告訴羅賓,以解除他心中的疑慮;萬一兔子也不知道,他希望能從 兔子那裡得到認同,並獲得安慰。然而,兔子少了噗噗的善解人意,他並無法聽 岀這位領導者的真正意圖,以及他求救的暗示。羅賓的目的不僅沒達成,他還因 此引起了兔子的質疑。兔子懷疑,羅賓既然是探險的發起人,他理當要清楚北桿 的樣子。羅賓差一點就要曝露岀他名不符實的真相。這一次,他以「忘記」作為 理由,暫時躲過了被揭穿的危險。羅賓雖然看起來不在乎的樣子,但是從他問話

的動機來推測,他內心已經對自己的能力感到懷疑與焦慮。動物們也許不會主動 檢驗羅賓的能力;然而,他的自覺卻是一個重要的關鍵。他開始感到自己的不足,

針對這個不足,他要開始採取積極的行動,好讓自己從無稽過渡到智識,而不是 如往昔一般地逃避與遮掩。這個積極的行動是什麼?

在整部故事後半部的〈羅賓早上做什麼〉一章中,兔子連續兩天在羅賓家門 口發現類似的字條。他覺得事有蹊翹,字條上的留言和羅賓不在家一定有關聯。

他把字條拿給滿腹學識的貓頭鷹解讀,字條內容如下,

GON OUT (外出)

BACKSON (及回)

BISY (忙)

BACKSON. (及回)

C.R.(羅賓)

(《噗噗熊和老灰驢的家》,頁87)

兩人揣測著字條的內容,

「事情很明顯,親愛的兔子,」他說:「羅賓和『疾飛』36到什麼地方,

一起去忙一件事,你最近有沒有在森林裡看過疾飛?」

「我也不知道,」兔子說:「所以才來請教你。疾飛是什麼樣子的?」

「這個嘛,」貓頭鷹說:「有斑點或者青色的疾飛,只是──」

「至少,」他說:「可以說有點兒……」

「當然,」他說:「要看──」

「這個嘛,」貓頭鷹終於坦白說:「老實說,我也不知道他們的長相。」

36 英文原文為羅賓字條上所寫的 Backson,羅賓真正要拼的字其實是 Back soon。

「謝謝你。」兔子說,然後就急急忙忙去找噗噗了。

(《噗噗熊和老灰驢的家》,頁91-2)

不只羅賓字條上的拼字錯了,連貓頭鷹的解釋也是一場瞎掰。於此同時,豬小弟 拿著紫羅蘭要送給老灰驢,卻發現他一直盯著地面上的幾根樹枝看。這幾根樹枝 排成了字母A 的形狀。老灰驢嘲笑豬小弟,

「你知道A 代表什麼嗎,猪小弟?」

「不,老灰驢,我不知道。」

「它代表學習,代表教育,代表你和噗噗所沒有的一切。這就是A 的意 義。」

(《噗噗熊和老灰驢的家》,頁99)

過了一會兒,兔子來問老灰驢羅賓早上都在做什麼,他回答,

「羅賓早上在做什麼?他在學習,他變成知識分子。他穿授──我想他 是這麼說,不過我指的也可能是其他事──穿授知識。如果我沒有用錯 詞,我也在用我穿授的方式—做同樣的事,例如──」

(《噗噗熊和老灰驢的家》,頁 100-1)

雖然老灰驢的陳述中帶有傲慢和嘲諷的意味,但是他卻一針見血地道破了羅賓與 動物們的區別。為了智識上的需求,羅賓所採取的積極行動就是去學校受教育。

上學後的羅賓會學到許多知識,而森林裡的動物們卻絲毫不會改變。羅賓智識上 的進步,將使得他過往無稽的言行逐日地轉變。同時,這也意味著他即將遠離森 林。關於識字和童年的關係,尼爾.波曼 ( Neil Postman ) 在《童年的消逝》一 書中,作了詳細且深入地介紹。在追溯西方歷史上童年概念的起源後,他提出,

印刷術出現前,童年的概念並不存在;印刷術出現後,「識字能力」的具備與否 是區別成人與兒童的重要依據。兒童為了能進入成人的社會,於是,必須要被隔 離在學校接受讀寫的訓練。換句話說,「識字」成為一個邁向成年期的象徵。37同 理的,羅賓從學校學來的字母 A 是他告別童年的自然生活,邁向文明的暗示。

於此之前,門牌上的拼字或「北桿」上的告示語都像是遊戲之作,但這個重要性 被誇大的字母,卻是一個意義重大的宣告。

隔天早上,羅賓原本錯誤百出的拼字消失了,留在門上的字條寫著,

GONE OUT (外出)

BACK SOON(及回)

C.R.(羅賓)

(《噗噗熊和老灰驢的家》,頁102)

上學和知識的影響具體地呈現在這個正確的拼字上。森林裡的動物並不會發現羅 賓之前的拼字是錯誤的,他並不需要勉強自己把錯字訂正。羅賓這麼做,是因為 他「想要」把字寫正確。上學後的羅賓將會知道North Pole 是指「北極」,而不 是「北桿」。他當初的疑惑將會得到解答。雖然尋找「北桿」這樣的遊戲可能到 此為止,但是它也可能轉化成其他形式延續下去。同時,羅賓的世界觀也將從北 桿的想像範疇進入到北極的實存範疇中。簡單地說,知識的學習會讓羅賓的生活 領域因此拓展。在認知方面,羅賓開始有能力區辨拼字的對錯,他所關注的也將 從整體趨向部分。羅賓在學校所學到的,正是黃武雄提出的「文明能力」的範疇

38。他會慢慢地學習如何分析區辨,以及進行細微描述;同時,他也將開始把注

37 尼爾‧波曼 (Neil Postman)著,蕭昭君譯,《童年的消逝》(The Disappearance of Childhood),

(台北市:遠流,1994),頁 45-6。

38 同註 2,頁 166-7。

意力從感覺和直觀的認識方式,轉移到邏輯和推理上。認識羅賓在智識方面的成 長後,我們要再回顧噗噗的無稽言語。

在第二章第二節裡,筆者試著推論噗噗無稽詩歌的形成脈絡,並印證其「無 稽並非無意義」的假設。無稽之所以被視為無意義,是因為我們只停留於言語表 層。正如同我們傾聽孩子的童言童語,有人只會一笑置之,有人卻將之視為哲學 智語或是詩人的語彙。噗噗的無稽之語並不是無意義,而是他尚未具備把意思說 清楚、講明白的描述性語言,他的認知方式是整體性與洞察性的,也因此他保有 較多的直觀和敏感,這也是黃武雄所指的「自然能力」39。筆者推論過程的目的 之一,在於揭露出噗噗想說而未說,或是不知道如何說的部分;換言之,筆者運 用「文明能力」分析這些無稽之語的意涵。同樣地,當羅賓的文明能力日漸發展 後,他才能更深入地了解噗噗。他將知其然,並知其所以然。只有在習得智識後,

羅賓對噗噗無稽的喜愛才能更踏實和深刻。

用樹枝排成的字母 A 和訂正後的拼字為羅賓的告別森林埋下伏筆。隨著故 事發展,羅賓從一個名不符實的領導者,逐漸自覺到自己能力上的不足。為了填 補這個不足,他開始去學校學習。然而,學習並非為了要穩固領導者的聲名,而 是心理上對智識的自然需求。無稽的遊戲固然很有趣,人在智識上的發展卻是必 然而漸進的。更重要的是,智識的習得幫助我們回頭時,能再深入地了解無稽的 意義,而不是去否定它。換句話說,這兩者應該要彼此欣賞,同時又互相補足。

用樹枝排成的字母 A 和訂正後的拼字為羅賓的告別森林埋下伏筆。隨著故 事發展,羅賓從一個名不符實的領導者,逐漸自覺到自己能力上的不足。為了填 補這個不足,他開始去學校學習。然而,學習並非為了要穩固領導者的聲名,而 是心理上對智識的自然需求。無稽的遊戲固然很有趣,人在智識上的發展卻是必 然而漸進的。更重要的是,智識的習得幫助我們回頭時,能再深入地了解無稽的 意義,而不是去否定它。換句話說,這兩者應該要彼此欣賞,同時又互相補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