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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無稽詩歌

第一節 聲音之上

爲了能更專注地討論噗噗詩歌中的聲音,並將這些被哼唱出來的語言和書寫 語言作區分,本節將把索緒爾所定義的能指代換為「聲音」,所指代換為「意義」, 兩者所構成的語言符號代換為「字詞」。

在聆聽別人的言語時,我們時常過於固執一個字詞的完整性,要求所聽見的 聲音能依附在一個明確的意義上,而我們所謂的意義也只不過停留在語意上的解 釋。於是,當聲音讓我們覺得無以依附時,我們就會說這是一個無意義的字詞。

如此輕言放棄,而從不去感受聲音作為意義本身的可能性,那是因為我們只有「思 考」而忘了「感受」。感受詩歌中的每一個聲音在我們脣齒之間的摩擦震動,感 受這些聲音的個性,以及我們對他們的回應。噗噗的早操歌是一首極端的例子。

一天早上,當噗噗站在鏡子前做減肥運動時,他這樣哼著:

這首歌的歌詞除了第一、二行隨口哼唱的「達啦啦」用來表示唱歌時的聲音,而 且無法在字典中找出字義外,其他的字詞都有字義可循。例如:rum 是蘭姆酒;

tiddle 可能來自 tiddler(不値一提的人事物)或是 tiddly(小的;喝醉的)的變形;

tum(打鼓的咚咚聲)。我們可以採用字典定義編造出合理又浮誇的詮釋,催眠自 己和別人這是一首有意義的歌。然而,越是這樣做,我們就離噗噗越遠。同時,

Tra-la-la, tra-la-la, Tra-la-la, tra-la-la, Rum-tum-tiddle-um-tum.

Tiddle-iddle, tiddle-iddle, Tiddle-iddle, tiddle-iddle, Rum-tum-tum-tiddle-um.

(TWP, pp. 25-6)

這樣做不過是看見而未聽見,最終不是讓自己困在書寫符號的囚籠中,便是完全 否定這首歌。因此,我們應該閉上眼睛,打開耳朵,暫停思考,只聽聲音。

X. J. 甘迺迪和達娜‧吉歐亞 ( X. J. Kennedy & Dana Gioia ) 在論及詩裡的 聲音時提到「sl 的子音經常用來傳達濕滑的概念─ 像光滑的表面(slick)、泥濘 的(slimy)、滑的(slippery)、半融的雪(slush)─ 我們太習慣於在沒傳達任何 意思的字裡聽見它─像奴僕(slave)、慢(slow)、大錘(sledge-hammer)─以致 於我們會去質疑這些聲音本身是否能傳達任何明確的意義。」13這段話提醒我們 聲音和意義之間的關係。事實上,英文中描述小巧事物的字詞有許多都是以 ti-為首,例如tiny, tip, tickle, tiddly。在這些字詞中,聲音本身所帶來的感受和它們 的意義是相結合的。依此推論,tiddle 這個聲音包含著小巧的、輕巧的意義。歌 詞中另一個對於聲音確切的形容在於擬聲詞的使用。擬聲詞被用來形容聲音本 身,或者更精確的說,它是在模仿聲音,於是它的指涉意義較為明確,例如「咚 咚」的鼓聲(tum)。鼓聲有大有小,tum 這個聲音像是打小鼓時俐落地輕擊。當 我們依循擬聲詞的脈絡去聽見 rum 這個聲音時,它就更為明確了。在口中持續 地唸著rum-rum-rum-rum,我們聽見喉嚨正低聲地隆隆作響。這隆隆的聲音夾以 小鼓俐落的輕擊,加上 tiddle 如指尖的輕點,這首歌的音樂節奏於焉成形。Um 則提供了闔嘴休息的機會,用來襯托並肯定其他聲音的存在。Iddle 緊隨著 tiddle,

則延續了前者的聲音。這整首歌節奏輕快又富韻律,恰恰呼應著噗噗做早操時輕 鬆快樂的心情。歌裡的每一個聲音都會撩撥聽者的感受,我們是透過聽覺而非視 覺來接近它。面對這些聲音,翻譯者只有在聽到了它們的意義時,才能再次用另 一種語言進行模擬。只有聽見了快樂,我們才能模擬快樂。

現在,我們來聽我們所熟悉的語言模擬這首歌,

13 X .J .Kennedy & Dana Gioia, An Introduction to Poetry (N.Y.: Longman Publishers. 2002), p. 167.

除了iddle 被誤擬為「滴嘟」之外,這首歌的中文翻譯已接近英文原文聲音的意 On snowing.

And nobody knows

( Tiddely pom ), How cold my toes

( Tiddely pom ), How cold my toes

( Tiddely pom ), Are growing.

(TWP, p.158)

我們從歌詞裡知道雪不斷地下,噗噗的腳指頭很冷。但是,括弧內的聲音是什麼?

噗噗告訴豬小弟,他加入pom 是為了「讓合音更有味道」。就僅只如此而已?難 道tiddely pom 這個合音和下雪的情境無關嗎?但是,這些聲音的確在筆者腦中 形成了某些畫面。於是筆者想著,雪在下的時候有聲音嗎?這對於從未見過雪的 人而言真是一個難題。我們都知道,雪不會自行發聲,所以它像雨一樣,只有和 物體碰撞時才會產生聲音。筆者再反覆地唱著這首歌,並想像自己如噗噗一樣身 在雪中——筆者看見了雪輕飄飄地下,它的細小和輕巧就像 tiddely(滴的里)唸 起來的感覺。雪越下越多,最後一堆厚厚的雪從樹枝上落下,落在雪地上發出 pom(砰)的聲響。歌裡不斷重複地 tiddely pom 就整首歌的功用,正如噗噗所說 的,是一個悅耳的合聲;同時,這些聲音又引起了下雪的意象。當意象形成時,

我們就可以感受到噗噗的腳指頭究竟有多冰冷。

筆者無意武斷地宣告聲音和意義之間的必然性,只是,過於依賴思考的結 果,讓我們忘了去感受這兩者之間的可能性。然而,耗費如此多的口舌,以上這 些這就是筆者所謂的,噗噗詩歌裡聲音的意義嗎?它們不就是一些眾所皆知的語 音常識?不,我們還要往內探索。

我們從噗噗的歌裡聽見的聲音,最終都是要幫助我們從他口中哼出的韻律,

聽見他內在的韻律。我們從噗噗的早操歌聽見輕快的節奏。他不需要爲這些節奏 冠上敘述性的字詞,就能讓羅賓和豬小弟學著他哼唱,並感受愉快的心情。羅賓 和豬小弟知道這是「噗噗的」歌,是「噗噗式」的輕快與自在。噗噗在創作下雪 歌時,他正在豬小弟家等著他來應門。他在寒冷的雪中哼著這首他覺得很有希望 的歌,並且期待唱給老灰驢聽。當他們兩個碰了面一起走在雪中時,豬小弟提議 回家練習這首歌曲。但是,噗噗認為只有在戶外,才能唱出戶外歌曲的感覺。噗 噗重視親身的體驗與感受。只有親近雪,你才能唱出雪,只有身在寒冷中,你才 能唱出寒冷。噗噗的內外在世界是一致的,沒有虛擬,也沒有疏離。他重視感覺

的真實性與物我的交融。這是噗噗內在的聲音,它幫助我們去聽見下雪歌中的 tiddely pom(滴的里砰),反之亦然。

我們在前兩首歌討論了擬聲詞對於聲音的直接模擬,也聽見了噗噗的內在聲 音。接下來這首名為「聲音」的歌,蘊含著活潑的聲音意象。這意象的形成,並 不只透過擬聲詞直接發聲,還藉由歌詞的韻腳加強了聲音的延續性。此外,這其 中還隱藏了一些我們聽不到的聲音。

NOISE, BY POOH Oh, the butterflies are flying, Now the winter days are dying, And the primroses are trying

To be seen.

And the turtle-doves are cooing, And the woods are up and doing, For the violets are blue-ing

In the green.

Oh, the honey-bees are gumming On their little wings, and humming That the summer, which is coming,

Will be fun.

And the cows are almost cooing, And the turtle-doves are mooing, Which is why a Pooh is poohing

In the sun.

For the spring is really springing;

You can see a skylark singing,

And the blue-bells, which are ringing, Can be heard.

And the cuckoo isn’t cooing, But he’s cucking and he’s ooing, And a Pooh is simply poohing

Like a bird. 歌的討論中所提到的擬聲詞,例如 coo(鴣鴣叫)、moo(牟牟叫)、cuckoo(布 穀布穀地叫),以及發聲的動作,例如hum(哼唱)、sing(唱歌)、ring(鈴響)。 韻卻不只如此。這首歌的每一段落各押著不同的韻腳分別是i、oo、um、oo、ing 和 oo。整首歌的共同韻腳是-ing,它在每一句歌詞中都表示一個正在進行的發

相連的。那個動態的-ing 韻腳已經如漣漪般地延盪開來,透過這一圈圈擴散的聲 波,我們於是聽見了第二層次的聲音,

「蝴蝶在飛翔的聲音」(the butterflies are flying)

「冬天在逝去的聲音」(the winter days are dying)

「黃玫瑰含苞待放的聲音」(the primroses are trying)

「森林朝氣蓬勃的聲音」(the woods are up and doing)

「紫羅蘭在盛開的聲音」(the violets are blue-ing)

「蜜蜂塗著樹膠的聲音」(the honey-bees are gumming)

「夏天來臨的聲音」(the summer is coming)

「春天跳躍著的聲音」(the spring is springing)16

這些聲音既細微又抽象,我們如何能聽見冬天逝去的聲音呢?如何聽見花開的聲 音?如何聽見蝴蝶飛翔的聲音?這就是詩。噗噗的歌中有詩,詩中有歌。唯有一 個安靜的心靈才能聽見歌裡的詩,一雙敏銳的耳朵才能聽見詩中的歌。

當我們緊依著聲音的主題及意象時,歌詞中最後一個層次的聲音就會緩緩而 響,它不再只是爲了押韻而存在,而是整首春天狂歡之歌的靈魂。這個聲音來自 於噗噗。拘泥於字面字義的人,翻閱字典便可以輕易地找到pooh 這個字的定義。

它是一個表示輕蔑時所發出類似「呸」的擬聲詞,但是這個定義離我們所了解的 噗噗相去甚遠。因此,我們必須再回到故事裡去尋找它的意義。在小熊維尼故事 的第一章中,噗噗的手臂因為捉著氣球太久,所以僵硬了一個多星期都放不下 來。當蒼蠅飛到他鼻子上時,他必須「噗──噗」地吹氣把蒼蠅吹掉,這也是他 名字的由來之一。於是pooh 這個字,包含了兩個概念,一個是名字,另一個是

16 此段為筆者所譯。

聲音。在這首歌裡,因為這兩個概念的結合,「噗」成為噗噗特有的發聲方式。

ANXIOUS POOH SONG.

3 Cheers for Pooh!

(For Who?) For Pooh-

(Why what did he do?) I thought you knew;

He saved his friend from a wetting!

3 Cheers for Bear!

(For where?) For Bear-

He couldn’t swim, But he rescued him!

(He rescued who?) Oh, listen, do!

Of Pooh!

(I’m sorry I keep forgetting).

Well, Pooh was a Bear of Enormous Brain (Just say it again!)

Of enormous brain-

(Of enormous what?) Well, he ate a lot,

And I don’t know if he could swim or not, But he managed to float

On a sort of boat (On a sort of what?) Well, a sort of pot-

So now let’s give him three hearty cheers (So now let’s give him three hearty

whiches?)

And hope he’ll be with us for years and years,

And grow in health and wisdom and riches!

3 Cheers for Pooh!

(For who?) For Pooh-

3 Cheers for Bear!

( For where? )

3 Cheers for the wonderful Winnie-the-Pooh!

( Just tell me, somebody-WHAT DID HE DO? )

(TWP, pp.139-140)

噗噗!

行自我對話:主聲不斷地向副聲說明事件,副聲卻又一再地忘記。在主聲的敘述 中,噗噗被詮釋成英雄般的角色,然而,副聲卻又不斷地以提問的方式,解構這 個中心聲音,進而拆穿了經過粉飾和誇大的事實。例如,

這兩種聲音的答辯,透露出噗噗當下的焦慮與拉扯。他一方面模擬著,如何向這 些不知情的人說明他所做的英勇事蹟,同時,又怕自己的詮釋受到質疑。於是,

這兩種聲音的答辯,透露出噗噗當下的焦慮與拉扯。他一方面模擬著,如何向這 些不知情的人說明他所做的英勇事蹟,同時,又怕自己的詮釋受到質疑。於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