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七克》寓言的角色與情節
第二節 《七克》寓言情節的功能與類型
寓言之所以能成為具重要性與感染力的文學體裁，重點即是在於故事 對教訓的包裝，使人在故事予人的親切感中，更容易去領會故事中教訓的 深意。是以故事之於寓言是重要的，而故事由角色、情節與環境組成，由 於寓言中的角色向來有類型化與概括性的特徵，因此歷來寓言研究能夠較 輕易地去探究寓言中的角色類型；相較之下，由於寓言大多為篇幅短小、
結構簡單的小故事，故情節與環境等故事構成要素因篇幅與可見材料限制，
較不易作多方探究，頂多能就寓言的結構與寓意之呈現方式作統整探究，
如伊索式或開門見山式等。
然《七克》中的寓言故事，因本書欲傳授讀者如何克罪修德的立意，
以及寓言本身的來源為西方美德惡德專論中的軼事、故事本身即帶有例證 的性質等二原因，以致情節的功能性十分顯著：或是以情節的呈現示範克 罪修德的實踐，或是以情節的轉折帶來某項真實的揭示，或是以情節發展 的終局令人引以為鑑，或是以象徵性的情節作論述部份的形象化說明。相 較於故事本身的著重點在於「發生了什麼」──故按時間順序排列事件來 敘事323，情節雖隸屬於故事之下，但作為故事的要素之一，它有它形式的
323 佛斯特在《小說面面觀》中將故事界定為「按事件的發生時間，依序排列而成的敘 事」，並以「國王死了，然後王后也去世了。」為故事的範例作說明，表示倘若王后之 死一事是故事的話，讀者往往會問：「然後呢？」關心的是故事中事件的內容（即發生 了什麼）。﹝英﹞愛德華‧摩根‧佛斯特（Edward Morgan Forster）著、蘇希亞譯：《小 說面面觀》（臺北：商周出版，2009 年），頁 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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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性與功能性，在相同的目的與功能需求下，情節亦有相應的敘事模式 以滿足需求，故更是有意義的形式呈現。《七克》寓言的情節模式即具有 鮮明的功能性特徵，以下即就《七克》寓言中的四種不同功能的情節類型
──示範型情節、揭示型情節、勸戒型情節以及象徵型情節──作進一步 探究：
一、示範型情節
《七克》是勸勉人克罪修德之書，《七克》寓言作為本書論述的例證，
寓言的功能若非是以形象的故事重申文中意旨，即是以故事中人物對克罪 修德的實踐作讀者可學習的示範。因此，《七克》中的許多寓言對讀者而 言具有示範的意義，《七克》寓言的示範性除了展現角色形象上（即上一 節所謂的「示範型角色」），亦在情節上有所展現。有鑑於示範型情節主要 的功能為藉由情節中角色的反應行為給予讀者修德的示範，故在情節的組 織上，若一般敘事的基礎序列為「起因→過程→結果」324，則示範型情節 的敘事序列即是在此基礎上大體表現為「遭遇→為當前景況的突破付出努 力或作出調整→努力或調整後的結果」的模式，藉由情節中角色的能動性、
對自我修德瓶頸的突破經歷，為讀者作出示範。如《坊淫》卷中寓言〈聖 法蘭濟摶雪丸〉與〈絕淫少年遇先所識女〉即是此情節模式的具體展現：
聖法蘭濟少時自矢守貞，一日不堪淫念，摶為雪丸，裸體置之，謂 其身曰：「此大者爾妻也，小者爾子也，今而後當勞勤育養之。」
蓋以雪之寒滅淫之熾也。從是以後，淫念不生焉。或問之曰：「夫 子不慮傷生乎。」曰：「擇害取輕，以免大害。」325
324 胡亞敏《敘事學》中論情節，將情節分作三個層次，由低到高分別是：功能、序列、
情節。當中，功能為故事中的最小敘事單位，被視為人物的行動；序列是則由功能組成 的完整敘事句子，具有時間和邏輯的關係，透過序列的形式排列可組合出情節的規律。
而基本序列即是由三個功能組合而成，即起因、過程、結果，為情節的最簡單框架。參 胡亞敏：《敘事學》，頁121-125。
325 ［西］龐迪我：《七克‧坊淫第六》，頁 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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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少年嘗淫於色，後悔之，欲絕其端。屏居精修，數年而歸。有先 所識女遇之途，怪問曰：「我昔年某，不顧我何也？」答曰：「我非 昔年某矣。」不顧也而去之。326
以上兩則寓言皆為克淫修貞的主題，亦是克淫修貞的實踐示範。在它們的 情節上，皆體現了「遭遇（身陷淫念）→作出調整（為克淫修德付出某種 努力）→調整後的結果（克淫）」的序列模式。如〈聖法蘭濟摶雪丸〉中，
聖法蘭濟在修德上遭遇不堪淫念的困擾，為克除淫念攪擾的問題，他即以 將雪球放在自己身上的自苦己身的方式，以冰雪的寒冷撲滅肉體內火熱的 淫慾──為克淫修貞作出努力，最終獲得淫念不生的結果；寓言以此表達
「擇害取輕」的寓意，亦為「克淫」作出了示範。在下一則〈絕淫少年遇 先所識女〉中，少年意識到自己淫於色的問題，故矢志棄絕淫色污穢之事，
他付出的努力即是遠離先前的生活，透過退隱而居的方式斷絕淫事，從故 事最後他偶遇先前所識女子（推測可能為曾同他行淫事的女子）卻故作不 認識的反應，可見他「屏居克淫」的成效；寓言以此表明「絕淫必須對與 淫相關之人、事劃清界線，防微杜漸」的寓意，亦以此作「克淫」的示範。
在上述「遭遇→調整→結果」的序列模式外，還有一種「遭遇→正面 回應」的序列模式，如《平妒》卷的〈近達襪爾生之目受善〉：
西有近達襪爾者，誠德人也，見人貧則曰：「媿哉，我安得輕世如 是人也。」見人富則曰：「媿哉，我安得守德如是人之守財。」見 婦女盛服修飾則泣曰：「媿哉，修心悅天帝，安得如是人修容悅世 乎？」生平如此，洎死，兩目炯炯如星，其友怪之，思其故。忽聞 有聲曰：「是人生平見人，未嘗不以為善於己，夫惟生之目獨受善，
故死之目不受暗。」327
326 ［西］龐迪我：《七克‧坊淫第六》，頁 141。
327 ［西］龐迪我：《七克‧平妒第二》，頁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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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則寓言故事中，為營造近達襪爾的誠德人形象、傳遞「眼目光明者以 眼目所及為與己有益」的教訓，故事透過前後兩部份來達成果效：前一部 分敘述近達襪爾遇不同人的反應，以見其隨時總抱持正面的眼光與自省的 態度；後一部分則藉他死後雙目炯炯如星，象徵他生前眼光全然光明，並 以天主或天使之聲的評價印證他德行的品質。在故事的前一部份，即是「遭 遇→正面回應」序列模式的具體呈現，且以橫向鋪陳與三疊複沓328──並 排重複此序列模式三次──的方式，加強展現角色的德行行為：以橫向鋪 陳法呈現角色所經遇的不同情況，以三疊復沓法排列「遭遇→正面回應」
的序列模式來呈現角色每次的正面回應與自省態度。寓言即以此情節模式 向讀者展現「戒計念人惡」的示範。
二、揭示型情節
「揭示型情節」同「輔助型角色」中的「揭示者」一樣，具有揭示某 項真實的功能，只不過「揭示者」是以寓言角色進行揭示的工作，而「揭 示型情節」則是以情節的整體呈現達成揭示的果效。按照所揭示對象的不 同，《七克》寓言中的揭示型情節又可分作兩種：（一）以揭示真理教訓為 目的；（二）以揭示人的內在實情為目的。以下即就這兩種不同目的的揭 示型情節，分別作進一步探討：
（一）以揭示真理教訓為目的：
有此目的的情節類型，在情節的組織上往往需要藉由一個特殊的事件，
或是由一個角色（即上一節所謂的「揭示者」）主動進行某項活動、以一 個具體且形象化的方式「表現」教訓，或是以一個角色親身經歷過的個人 處境變化、透過處境前後的反差使角色「驚覺出」某項事物的真實，以這 兩種方式來達成寓言中揭示的目的。是以在敘事的序列模式上即有「開展
328 「橫向鋪陳法」與「三疊復沓法」為陳蒲清《寓言文學理論‧歷史與應用》中所提 出的寓言情節技法。參陳蒲清：《寓言文學理論‧歷史與應用》，頁125-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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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由揭示者主理）→參與活動→活動結果」與「遭遇處境變化→經歷 處境變化→對某事認知改變」此兩種序列排列呈現。
第一種由一個角色主導活動以表現教訓的例子，如上一節論「揭示者」
的範例：《伏傲》卷的〈雕工作像〉以及《平妒第二》〈西王聚眾子拔馬騌〉。
在這兩則寓言中，雕者與國王是揭示者，也是啟動整個揭示型情節的關鍵，
透過他們主導整個揭示活動，使得揭示型情節得以開展，經由眾人對揭示 活動的參與，最後從活動的結果「表現」活動深藏的寓意，以使眾人獲取 教訓。如〈雕工作像〉即是由雕工作為整個故事情節的開展者，由他開啟 整個「隨人意見變更雕像創作」的活動，通過眾人「某曰此處當何似」、「某 曰此處當增」、「某曰此處當減」的參與，使眾人從活動的結果──「成一 怪形矣」，獲知「人心百千萬異，我欲人人稱美，則合百千萬異，安得不 成一怪乎？」的教訓。又如〈西王聚眾子拔馬騌〉中的國王作為揭示者，
亦是藉由帶領眾子進行「拔馬騌」的活動開展情節，通過眾子對「拔馬騌」
活動的參與，得到「握尾騌齊拔之，力甚費，竟弗得」與「析而漸拔之，
輒盡」兩種結果，國王即由此活動對眾子作出「爾等愛合，即有大力，不 能勝爾。爾分，雖微力，亦負焉」的勸戒。如以上的寓言例子，情節中將 教訓作具體化呈現的揭示活動是此情節類型的特徵，寓言即通過「揭示者 開展活動─參與活動─活動結果」的情節序列模式彰顯寓意。
第二種由角色親身處境變化而「驚覺」某項真實的例子，如《解貪》
卷中的〈貪者呼捄於財不得〉與〈貪者孑身幸脫〉：
有人以貪吝積得大財，忽遘疾畏死，呼捄於財不得，乃怒之曰：「無 情之物，平生愛爾事爾，為爾日不息、夜不寐。今我值患，爾不拯 我。我去，爾不從我，而將從他人乎？我必先遣爾。」遂以散施貧
有人以貪吝積得大財，忽遘疾畏死，呼捄於財不得，乃怒之曰：「無 情之物，平生愛爾事爾，為爾日不息、夜不寐。今我值患，爾不拯 我。我去，爾不從我，而將從他人乎？我必先遣爾。」遂以散施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