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七克》寓言的主題內涵(上)
第二節 《平妒第二》寓言的主題內涵
一、「妒」的內涵
《平妒第二》卷首語：「妒如濤起，以恕平之，作平妒。」189 《平妒》
卷首以翻騰的浪濤喻指妒者內心因充滿了嫉妒而痛苦翻騰的狀態，如卷中 述「妒」的表現道：「人有他惡，其心飴然甘之，而後從之，盜有財貪，
淫有色食，類然。惟妬悉為憂愁，悉為痛苦，了不受樂」190，如《天主教 基本靈修學》謂「嫉妒」是「一種憂傷的傾向，當他理會別人有比自己更 大的優長，或自己沒有那優長時，別人的優長打擊他、貶抑他，為此他心 中悲傷。」191 故嫉妒的人無法獲得內心真正的寧靜，且不僅內心獲不得 平靜，其肉身也難以安寧，如卷中所述：「惟妒情一起，目瞠、面黃、唇 顫、齒切、言猘、手鷙、體寒、神憂，通身皆顯妬形，皆受妬害矣。」192 可見嫉妒對人的危害之大，不僅傷心，且還傷身，對一個修德者而言，勢 必亦是一大阻礙，將使其無能專注、全心全意地增進自己的德行。
之於海，浪濤的掀起有風的成因，之於人心，「妒」濤的掀起亦有它的 因素。《平妒第二》曰：「妬者，傲之密侶，相求不離。」193從「妒」罪的 外顯特徵，我們尤可見它與「傲」罪的關係：「妬人者恒欲勝人。其自視 也，勝萬萬人不為樂，不能勝一人為不樂也，多勝人之樂不減一勝己之憂。
夫妬者，人在上，妬其上；人己等，妬其等；人不己若，又妬其或己若也。」
194 妒者恒具一種與他人比較的心態，這種內在恒在比較的心思卻並非是 為了益己進德的目的，而僅是源自於一種惟願顧己、求自尊得滿足的私心，
189 ［西］龐迪我：《七克‧平妒第二》，頁 71。
190 ［西］龐迪我：《七克‧平妒第二》，頁 71。
191 徐文裕：《天主教基本靈修學》（臺北：光啓出版社，1988 年），頁 96。
192 ［西］龐迪我：《七克‧平妒第二》，頁 71。
193 ［西］龐迪我：《七克‧平妒第二》，頁 71。
194 ［西］龐迪我：《七克‧平妒第二》，頁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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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質上言仍是一種驕傲的表現，但比之驕傲，嫉妒又更進一籌，因為驕傲 只關乎在己的內在之傲，然而嫉妒卻關乎與人之間的關係，並由此延伸出 許多罪過。
如《平妒》卷中這則〈妒者與慳者〉寓言，即很鮮明地描繪了妒者的 形象，不僅具體地呈現了「妒」罪的特質，亦凸顯了其所帶來的罪過：
西土有兩人，一甚妬，一甚慳，俱聞于國。國王賢者，設計以探其 情。召謂之曰：「任爾所求，我皆聽爾，先請者予一，後請則倍。」
兩人各遜居後，欲倍之也。王命妬者先，妬者締思曰：「願王鑿我 一目。」195
在教會布道中，這則〈妒者與慳者〉的故事向來流傳甚廣，至今當人們在 談論嫉妒的特性時，依然常常會引用這則寓言。龐迪我在寓言後釋寓意道：
「此何意？王言倍必倍。王命先，不敢不先，己不得倍福，寧令人得倍禍。
鑿己一目，易人兩目，深於妬矣哉。」196 由中可見妒者的自私與愛比較 的心理，與其思己所能求得之物，妒者關注的焦點更在他者所能得著之物 是否更勝己上，此種不願人得倍福而寧令人得倍禍的心態，外顯為行為後 就會形成「寧害人以不讓人得好處」的罪過。
又如另一則寓言〈昔賢遇善妒者〉：
故昔賢遇一善妬者，面憂色黃，問之曰：「爾遇不快事，抑他人遇 快事耶？」197
寓言中雖未曾敘述善妒者所遇何事、為何生妒，但通過他「面憂色黃」的 面色反應，可見妒者因妒生憂的情狀。寓言透過賢者的勸言揭示「見人境
195 ［西］龐迪我：《七克‧平妒第二》，頁 71。
196 ［西］龐迪我：《七克‧平妒第二》，頁 71。
197 ［西］龐迪我：《七克‧平妒第二》，頁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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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優於己」是善妒者之所以憂慲的原因，從中可見善妒者之妒情並非真由 於外在的人、事，而是根源於自己內在好比較的傾向。在此以寓言表現了
「善妒者不能樂見別人快事」的特徵，勸誡人毋因妒人快事而顧自憂慲。
《平妒第二》中亦特別指出了妒者容易因「妒」情而導致的罪過。儘 管「妒」情是因己的內在因素而產生的非理性情感，與外在的人、事無切 實的關係，僅能說是人在外在的環境、人、事構成的處境下，自我「單方 面地」對他人產生嫉妒之情，但妒者內在的「妒」情卻十分容易促使人的 行為走向極端，漸趨乖僻，以至行惡。如妒人者既見不得他人之善、他人 之好，故即出手毀壞他人之善、他人之好，「故他情雖惡，其牽引人作害 人辱己之事未若妒情甚矣也。」198 在此，龐迪我即引一段〈巴孥與妒者〉
的寓言表現妒者的行為特徵：
昔賢友數百人遁世修道，中一少年甚盛德，名曰巴孥。有妬其德者 欲伺隙衊之，不得，則以所業簡冊私投其室中，於眾會時佯亡其書。
主者異焉，令二長年徧覓之，得諸巴孥之室，眾益異之。或曰：「作 此汙行，向所為德貌焉耳。」巴孥不辨亦不承，惟跽而求赦。主者 依法罪責之，斥不與會。浹旬日，妬者自謂得計，快甚，邪神忽憑 焉，盡道其前事，眾而後服巴孥之誠德也。天主亦賜焉，以誠德之 徵應。蓋眾共禱祈哀此妬人，免其患害，不得，巴孥控首請之，邪 神去之。199
在該寓言中，透過妒者設計陷害巴孥、最終惡行終遭曝露的故事，龐迪我 以此揭示妒者既「不能以真德自伸於人上」、即「圖以假惡屈人於己下」200 的行為特徵，並由嫉妒之惡意終將曝露的結尾，勸戒人毋因妒害人行惡。
此外，妒者作為修道之士，德行雖不如人，本仍可勉力追趕之，然妒者卻
198 ［西］龐迪我：《七克‧平妒第二》，頁 73。
199 ［西］龐迪我：《七克‧平妒第二》，頁 73。
200 ［西］龐迪我：《七克‧平妒第二》，頁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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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妒失焦，以至偏行設計害人之事，最終得不償失。故由該寓言中可獲得
「不當因妒失焦，忽略當勉力而行之正事」的寓意。
二、「平妒」的內涵
在《平妒第二》接續的篇幅裡，在明確「妒」罪的內涵與特徵後，龐 迪我進而分別從「戒計念人惡」、「戒讒言」、「戒聽讒」三方面論「妒」罪 相關惡習的克除，前二者的內容主要以想克除內在嫉妒問題的修德者為對 象，「戒計念人惡」主要談論人當戒除自己內在因嫉妒而總是計算掛念他 人缺失的傾向，「戒讒言」則主要談論人當戒除自己外在因嫉妒而傾向散 佈關於所妒之人的不實讒言、或有所偏頗的言論的行為；後「戒聽讒」則 主要談論人在社會生活與人際交往間可能會遇見他人散佈讒言的問題，並 勸人毋聽讒言，以至於成為任憑讒言傳誦、助長讒言流傳的人。
首先在「戒計念人惡」中，龐迪我提出妒者需要付「妒」罪的惡習之 一，即是其內心可能「不喜思人善」的傾向。如《平妒》卷中述：「善人 者，萬人之鏡也，對照己惡而去焉。如貧人遇富，以富對照遂見其貧。妬 者不喜思人善，不於人善求照，而於或細缺或微汙處視之，是破鏡也、昏 鏡也，得自見其醜乎？」201「妒」罪之所以有害於一位修德者德行的修持，
即在於「妒」罪對他的心眼的蒙蔽與扭曲上。作為修德者，「樂見人之善」
並「效法人之善」本是其當有的正確態度，然而一個心懷嫉妒的人卻總未 能對所妒之人秉持正確的看見，反而往往會以偏見視之。卷中這則〈妒者 獨見加當細忽〉寓言即表現了妒者的這種傾向：
加當，西國名君子也。有妬者曰：「加當暮夜恣食飲，何為君子？」
則有解者曰：「加當旦晝勞勤心力，綜理國事，爾何不聞乎？見夜
201 ［西］龐迪我：《七克‧平妒第二》，頁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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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不見日光，爾目不病乎？」202
在該寓言中，妒者因嫉妒加當而對他頗有微詞的表現，顯示了對人的嫉妒 會扭曲人的眼光，使人看不見人的優點，而僅關注在人的缺失上，以至於 失去對所妒之人的正確判斷。
因此，如何矯正嫉妒對目光造成的扭曲，是「戒計念人惡」中的主要 焦點。對於人目光扭曲的問題，《平妒》卷指出的因應之道是：當隨時有 意識地調整自己的目光，作適當的換位思考。如《平妒》卷中述：「夫是 人善矣，爾以私憎視之遂惡。試以移之平交，爾復視，果惡否？或以私忌 視之遂惡，試以移之本身，爾自視，果惡否？且爾偶見人一不善，其貌雖 肖，其意未覈，曷能遽決真似乎？即真不善矣，反視己之多且大不善而曰：
我不忌己之多，輒忌人之一，可乎？」203 透過時常轉換看待人的角度與 自己的換位思考，以提醒自身毋聚焦在他人些微的缺失上，反而更當關注 自身在德行上的不足。如以下這則寓言〈或不熟於觀己〉所欲表達的：
或問一賢者曰：「嘗動我心，思人過惡，何故？」答曰：「爾惟不熟 於觀己而已。」204
在這則寓言中，提問者請問賢者為何他內在常常思想人的過犯惡行，賢者 回答「爾惟不熟於觀己而已」，即提示了提問者常將內心思想的焦點過多 地置放在外在他人缺失上的問題，以此表示「反躬自省才是正道」的道理。
在「戒讒言」方面，龐迪我指出妒者對於人之好德、高才、可讚可效 之處，多厭問之、厭聞之，且有以讒謗的言語詆毀對方的行為傾向，如《平 妒》卷中述：「造毀者，掩人之顯德，使人疑之，不復慕之；計人之隱慝，
令人見之，又惑而從之，則邪魔所自成也小，託造毀者之舌而大，害尤廣，
202 ［西］龐迪我：《七克‧平妒第二》，頁 75。
203 ［西］龐迪我：《七克‧平妒第二》，頁 74。
204 ［西］龐迪我：《七克‧平妒第二》，頁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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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宜避之。」205 如前所述，一個容易嫉妒的人內心往往有驕傲的傾向，
如〈妒人與巴孥〉的寓言中，妒人對巴孥的設計陷害即是嫉妒他的德行高 於自己，故欲以誣陷打擊他。同理，在此龐迪我則以「戒讒言」的篇幅表 示「發讒言」是「妒」罪更常見的外顯行為，故人若要克除自己內在的「妒」
罪，即要留意克除自己可能有好發讒言的行為。
在此，龐迪我即引述了《伊索寓言》中的〈獅子、狼與狐〉寓言說明 此理：在該寓言故事中，狐狸未現身給病了的獅子探病，因此令狼尋得了 誣陷牠的機會，姍姍來遲的狐狸因此受到獅子震怒的質問，但狐狸機智地
在此，龐迪我即引述了《伊索寓言》中的〈獅子、狼與狐〉寓言說明 此理：在該寓言故事中，狐狸未現身給病了的獅子探病，因此令狼尋得了 誣陷牠的機會，姍姍來遲的狐狸因此受到獅子震怒的質問，但狐狸機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