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七克》的文體特徵與寓言來源
第一節 《七克》的文體特徵
承上一章所提及的，龐迪我作《七克》的目的是明確的，如張鎧所言，
《七克》本質上是龐迪我傳教適應策略的一種手段，龐迪我的期待是憑藉 著《七克》與中國文士共談克己修身的論題，在思想上取得中國文士的認 同與共鳴，並藉《七克》中道德倫理思想的上層框架，引介天主教信仰的 思想體系，好令中國人可以由一得二地漸漸接納天主教信仰，以至於歸信 天主。是以《七克》的思想論述與編撰修辭是相當重要的，之前已提及《七 克》：一、匯通天學與儒學，以投中國文士所好；二、以形同晚明善書裒 纂體例而易於被中國閱讀環境所接受。本節主要在此基礎上，進而討論《七 克》之「形同晚明善書裒纂體例」實際在西方是有所本──有完善之材料 來源，以讓龐迪我能據修身主題而譯撰、轉化成如今可見之《七克》，且 按西方本源的材料呈現出一種書面證道辭的特色。以下分述《七克》的文 體特徵與寫作特色：
一、主題證道辭的枝衍蔓延
以中國本土角度視《七克》，《七克》的性質確實近似宗教勸善書，且 頗具裒纂文體的特色，但如上一章所引述，李奭學已為此作了辯駁，並由 其所追溯之西方原材料，判定《七克》的內容可能來自於歐洲中古美德惡 德專論教牧手冊的轉化，並更有可能是來自於「歷史上的故事與名人言行」
無不畢集的《道德集說》，他在《中國晚明與歐洲文學》中即如此推論：「從 形式到內容，龐迪我的『善書』攸關的可謂西方傳統，尤其深受主題證道 辭必然見錄的教牧手冊的影響。」並以此認定龐迪我《七克》「更是主題 證道辭的枝衍蔓延」143。以下即引李奭學對西方證道辭之瞭解、說明，以 論《七克》的主題證道辭特色。
143 李奭學：《中國晚明與歐洲文學──明末耶穌會古典型證道故事考詮》，頁341-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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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奭學在《中國晚明歐洲文學》中探詢本屬異教的古典故事之所以受 證道藝術重視的根源，發掘到聖壇布道自十世紀以來主要有兩種模式：「修 院證道辭」（monastic sermon）以及「主題證道辭」（thematic sermon），前 者主要是依據《聖經》擇節講「經」，較缺乏嚴謹的章法；後者則為形式 周延的證道辭體，其證道辭形式是：「每一篇主題證道辭都有一個總主題，
教牧在聖壇上依此證道，其他言談也繞此出之，並在這個基礎上推論演繹。
總主題一經提出，證道者繼而會將之區隔成若干相關的部分，其下再細分 成許多子題。」144 由李奭學所引介對主題證道辭的說明，回顧龐迪我《七 克》之編撰形式，確實凸顯主題證道辭的特色。
由《七克》書名可見「人生命中所當克之七罪」為全書的總主題，按 此總主題，下即可再依「七罪」之七個子題分卷，可見《七克》七卷為：
《伏傲第一》、《平妒第二》、《解貪第三》、《熄忿第四》、《塞饕第五》、《坊 淫第六》、《策怠第七》。各卷主題之下，又可能環繞此主題開展論述，又 再細分出若干小節（《七克》卷中以「支」稱之），以《七克》卷之一《伏 傲第一》為例：該卷標題「伏傲第一凡十支」即是以標題後的小卷明示該卷 在「伏傲」主題下細分為十小節，在卷中依序是：「克傲難一支」、「戒以形 伏傲二支」、「戒以心德伐三支」、「戒好異四支」、「戒好名五支」、「戒詐善釣名六支」、
「戒聽譽七支」、「戒好貴八支」、「論謙德九支」、「識己保謙十支」，從卷初說明「傲」
罪的性質、範疇以及對人德行生命之危害，再由諸「戒」申論「傲」罪相 關的特徵以勸修德者戒除之，後論與「傲」罪相對之「謙」德的內涵與益 處以勸勉人培養「謙」之德行，可見全卷相當完整地呈現一系統化論述。
然而，並非《七克》所有卷皆有如此細緻的分支，事實上唯有《伏傲 第一》是分支最多的，《七克》中另一有標明分支的為《七克》卷之四《熄 忿第四》：卷標題「熄忿第四凡三支」以示該卷主題下分三節，依序為：「愛
144 李奭學：《中國晚明與歐洲文學──明末耶穌會古典型證道故事考詮》，頁3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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讐一支」、「以忍德敵難二支」、「窘難益德三支」。其餘各卷則不以「支」標明分 節，但依然以子標題以示分節，這些卷可能按該卷「罪」的主題，內涵不 及《伏傲》卷來得豐富，除了《平妒第二》以「戒計念人惡」、「戒讒言」、
「戒聽讒」、「仁愛人」分作四節，其餘卷幾乎按相對之罪、德分作兩節，
如《解貪第三》即在前半部分完成「貪」罪之論述後，以「論施捨德」標 題分前後二節論述；《塞饕第五》以「論節德」標題分前後二節論述；《坊 淫第六》以「貞德」標題分前後二節論述；最後《策怠第七》亦以「論勤 德」標題分前後二節論述。（下面表一可明確見《七克》七卷之主題與分 節）從《七克》卷中所立之標題的不統一性（如後面論天德之標題，有的 有「論」字，有的則無），可見龐迪我編撰《七克》亦不是非常嚴謹，但 整體而言，確實符合天主教布道主題證道辭的形式特色，確如李奭學所謂 的，是「主題證道辭的枝衍蔓延」了。
◎ 表一 《七克》七卷的主題與分節整理 總主題 子題 依標題而分之小節
七克
伏傲
伏傲第一、克傲難一支、戒以形伏傲二支、戒以心德伐三支、 戒好異四支、戒好名五支、戒詐善釣名六支、戒聽譽七支、戒 好貴八支、論謙德九支、識己保謙十支
平妒 平妒第二、戒計念人惡、戒讒言、戒聽讒、仁愛人 解貪 解貪第三、論施捨德
熄忿 熄忿第四、愛讐一支、以忍德敵難二支、窘難益德三支
塞饕 塞饕第五、論節德 坊淫 坊淫第六、貞德 策怠 策怠第七、論勤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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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以喻論道的風格與寓言呈現形態
不論視《七克》為近勸善書之裒纂文體，或是視其為轉化自西方教牧 手冊的美德惡德專論，《七克》所呈現出來的形式，向來即以其廣徵博引 的特色而備受注意。
在《七克》主題證道辭的編撰架構下，龐迪我往往在論述之間徵引《聖 經》、《伊索寓言》、古典希臘羅馬軼事、中古聖徒故事與歐洲賢哲之名言 警句、諺語俗語、甚至於醫方等豐富材料，以加強書中之道德論述。在此，
筆者欲指出龐迪我在《七克》的書寫中，尚有相當擅長用「喻」的特色。
筆者在此所謂「擅長用『喻』」之特色，不僅是直謂龐迪我擅於運用比喻 說明道德修身理念，此「喻」也包含了以寓言呈現理念，筆者即將《七克》
的這項特色稱作「以『喻』論道」的風格。
所謂「以『喻』論道」的風格，其實關乎的是基督教《聖經》文學的 傳統。如王磊在〈概念合成理論與《聖經‧新約》中寓言比喻的闡釋〉中 即說明：「『比喻』一詞在《希伯來聖經》（《舊約》）中為masal，在希臘文
《聖經》（the Masoretic）—《七十賢士譯本》（the Septuagint）為 parabole，
兩個詞的含義均包含「對比」，也就是兩個事物、概念之間的類比是通過 人們熟悉的事物去理解或說明人們不熟悉的事物。」145 《舊約全書》中 即有相當大量的比喻，以形象化地表現上帝的旨意或道德教訓146。到了《新 約全書》福音書中所記載的耶穌事蹟，可見耶穌亦善講比喻，且他常是直
145 王磊：〈概念合成理論與《聖經‧新約》中寓言比喻的闡釋〉，《外語學刊》2008 年 4 期，頁76。
146 以比喻表現上帝者如：「因此，他們的道路必像黑暗中的滑地，他們必被追趕，在這 路中仆倒，因為當追討之年，我必使災禍臨到他們。這是耶和華說的。」（《舊約聖經‧
以賽亞書》23 章 12 節）；以比喻表現道德教訓者如：「智慧人的勸戒，在順從的人耳中，
好像金耳環，和精金的裝飾。」、「人不致伏自己的心，好像毀壞的城邑，沒有牆垣。」
（《舊約聖經‧箴言》25 章 12、28 節）《聖經（和合本修訂版）》（臺北：臺灣聖經公會，
2011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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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以比喻宣講他的信息147，在此耶穌的「比喻」不僅是「直喻」148，也包 含了寓言故事149，如最經典的「浪子的比喻」即是寓言故事。著名的聖經 學者Dodd 即如此描述耶穌比喻的內涵意義：「取自自然界或普通人生活的 明喻或暗喻；以其生動或奇異的特性引起聽者的注意，並使他們對其確切 的實際含義深感困惑，以啟發主動的思維。150」可見「以『喻』論道」確 為基督教初始的證道傳統。
「以『喻』論道」為基督教布道之風格，龐迪我《七克》在論述上亦 十分具有這項特色。同樣，在此所謂的「以『喻』論道」即包含了「以比 喻喻道」及「以寓言喻道」兩方面。「以比喻喻道」方面，比喻作為以具 類似點之事物比擬另一事物的「借此喻彼」之表達151，龐迪我即常用以說 明所述之罪德論述152，顯著如每卷之卷首語，他皆以鮮明形象比喻各罪：
「傲如猛獅」、「妒如濤起」、「貪如握固」、「忿如火熾」、「饕如壑」、「淫如 水溢」、「怠如駑疲」；卷中龐迪我亦常以比喻作論述修辭，如《伏傲》卷
147 廖上信：〈耶穌的比喻：現代解經學上的一大問題〉，《台灣神學論刊》2 期（1980 年 3 月），頁 3。
148 直喻（simile），人能直接意會而無須多作解釋的比喻。廖上信：〈耶穌的比喻：現代 解經學上的一大問題〉，頁5-6。
149 學者整理《新約聖經》中共載六十餘則寓言，並指出耶穌擅於以俗世故事傳達天國 寓意。不過，耶穌講過的許多比喻並非皆有史實根據，有些故事乃是為了傳達重要的宗 教真理而發明創造。參王磊：〈天國寓意的俗世故事──耶穌寓言故事的認知解讀〉，《西 安外國語大學學報》22 卷 3 期（2014 年 9 月），頁 89-90。李達三著，謝惠英譯：〈聖經 與文學中的聖經的文學〉，收於《第四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論文集》（台中：國 立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2005 年），頁 29-51。
150 王磊：〈概念合成理論與《聖經‧新約》中寓言比喻的闡釋〉，頁 77。
151 中國社會科學語言研究所辭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辭典》（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 年），頁66。
152 依筆者對《七克》之爬梳，已知《七克》中約有一百六十條比喻，依喻依（打比方 之事物或情境）可分為：以人為喻、以某具體之事或某活動為喻、以物為喻、以植物為 喻、以昆蟲為喻、以動物為喻、以自然物質或現象為喻、以科學原理為喻，並其他類型
152 依筆者對《七克》之爬梳，已知《七克》中約有一百六十條比喻，依喻依（打比方 之事物或情境）可分為：以人為喻、以某具體之事或某活動為喻、以物為喻、以植物為 喻、以昆蟲為喻、以動物為喻、以自然物質或現象為喻、以科學原理為喻，並其他類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