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七克》的文體特徵與寓言來源
第二節 《七克》寓言的取材來源
按筆者對《七克》寓言之爬梳統整，整理出《七克》中符合具備故事 與寓意的寓言共計一百六十二則。關於這一百六十二則寓言，前已提及，
它們主要取材自《聖經》、《伊索寓言》、古典希臘羅馬軼事與中古聖徒軼 事，經龐迪我作《七克》的譯介轉化，編撰入《七克》當中，以作《七克》
罪德論述的修辭例證。在此，筆者需申明的是，龐迪我作《七克》所蒐羅 的寓言材料應並非是散取自這些不同文本中，而是按李奭學所言，《七克》
本身由歐洲中古延伸而來，係當時美德惡德專論等教牧手冊的轉化，本質 與形式近同西方證道專著《道德集說》，後者內容洋洋大觀，歷史上的故 事與名人言行無不畢集，中亦包括伊索寓言156。不過，本節討論《七克》
之寓言來源，非按龐迪我編撰輯取的出處而定，而按《七克》寓言本身的 來源分類，主要欲藉此分類呈現取自不同材料的寓言，因來源本身的性質 各異，而呈現出不同的特色。在此，筆者即就寓言來源為《伊索寓言》、《聖 經》、古典希臘羅馬軼事或中古聖徒軼事，將《七克》寓言分作「伊索寓 言」、「聖經寓言」與「軼事寓言」三類，以下進一步分述：
一、伊索寓言
伊索寓言固然就是源自《伊索寓言》的寓言。李奭學在論及晚明耶穌 會傳教士對歐洲寓言的譯介時曾道：「（耶穌）會士對寓言仍然趨之若鶩，
每每視為度化中國的仙丹妙藥。當時中國人對天主教理可謂一無所知，寓 言似可寓『教』於樂，引人心向天主，若經適時與適當解說，還可消解低 眉小道之譏。古典異教寓言，此時馮婦再作，儼然福音勸化的教學工具。」
157 李奭學此處所言之寓言，主要是特指以伊索寓言為主體的希羅古典時 期的異教寓言，晚明耶穌會士來華的時代，歐洲由於質疑寓言證道的過於
156 李奭學：《中國晚明與歐洲文學──明末耶穌會古典型證道故事考詮》，頁 342。
157 李奭學：《中國晚明與歐洲文學──明末耶穌會古典型證道故事考詮》，頁 48。
57
娛樂性，而令中世紀以來的寓言證道風氣大受削減，然而會士身在異教之 地，正需這類淺近易懂、寓教於樂的古典動物寓言作說解真理之用，故在 利瑪竇以降的會士中文著作中即常見譯介的伊索寓言。關於耶穌會士中文 著作中伊索寓言的來源，李奭學有說明：「會士所寫或譯的寓言應有證道 故事集的底本，但是一因歐洲中古所傳這類集子超過兩千種，稽考不易，
二因證道故事的傳統容許講者隨意改編，因境發揮，所以在翻譯上，原文 的觀念以成神話，勉強求取無異膠柱鼓瑟。」158 故對於《七克》中的伊 索寓言，我們雖然可能難於追溯其原本，但重點在於伊索寓言用於證道之 途，有其中世紀以來證道傳統的發展脈絡。
《七克》中的伊索寓言，已有前輩學者的整理，以下即於表二臚列戈 寶權〈談龐迪我著作中翻譯介紹的伊索寓言〉159與顏師瑞芳〈論明末清初 傳華的歐洲寓言〉160 中所列舉的《七克》伊索寓言：
◎ 表二 戈寶權與顏師瑞芳所整理之《七克》伊索寓言
《七克》卷 小節（支） 戈氏整理篇目 顏氏整理篇目 伏傲 戒聽譽 大鴉與狐狸 鴉狐
伏傲 戒好名 雕工作像
伏傲 戒好貴 樹木與橄欖樹 眾樹求長 平妒 戒讒言 獅子、狼和狐 獅狐 平妒 仁愛人 胃和腳
平妒 仁愛人 拔馬騌
熄忿 以忍德敵難 兔子和青蛙 蛙畏兔
158 李奭學：《中國晚明與歐洲文學──明末耶穌會古典型證道故事考詮》，頁 50。
159 戈寶權：〈談龐迪我著作中翻譯介紹的伊索寓言——明代中譯伊索寓言史話之二〉，
《中國比較文學》1985 年 01 期，頁 296-305。
160 顏師瑞芳：〈論明末清初傳華的歐洲寓言〉，頁 17。
58
關於兩家整理篇目之相異處，首先顏氏有列〈拔馬騌〉的寓言，戈寶權概 因此寓言中國二十四史之《魏史》、《北史》，並《太平御覽》卷三四九兵 部箭篇上記載有宋代有吐谷渾王阿豺（阿柴）命子折箭之類似故事，故雖 此寓言在《伊索寓言》中亦可見之，但仍僅以一則古代故事視之。顏師瑞 芳則指出，「拔馬騌」故事，雖有折木條、折竹枝、折筷子、折箭等不同 說法，但主要之情節、寓意相同，可視作寓言在傳播過程中，為順應當地 風物民情差異所作的調整。顏師以此寓言首見於巴布里烏斯（Babrius）《伊 索故事集》第四十七則，故判定當為出自《伊索寓言》之故事。再者，戈 寶權《七克》伊索寓言篇目有〈胃和腳〉這篇，雖然亦有其他學者贊同此 篇為伊索寓言161，但陳秋良在其論文《晚明寓言散文研究》中即指出〈胃 和腳〉這篇由《七克》原文觀之，並不具有構成寓言的條件，僅是龐迪我 就人身百體應各安其位，不凌、不慢、不妒、不驕為喻，以說明仁者安於 性命之理的敘述文字，並沒有故事性，和《伊索寓言》中的〈胃和腳〉性 質明顯不同，故不當納入《七克》寓言的範疇內162。至於〈眾樹求長〉則 當為出自《聖經‧舊約‧士師記》的寓言，《聖經》中《士師記》一卷的 時代，當在西元前十一世紀，比伊索的時代─西元前六世紀還早，故筆者 以為此篇仍當出自《聖經》，為聖經寓言。故統整以上學者意見，與筆者 對〈眾樹求長〉之溯源，筆者對以上學者收錄的《七克》寓言，主要認定
〈大鴉與狐〉（即：鴉狐）、〈雕工作像〉、〈獅子、狼與狐〉（即：獅狐）、〈西 王聚眾子拔馬騌〉（即：拔馬騌）與〈蛙畏兔〉等五則屬於伊索寓言。
另有一則《伏傲》卷的寓言〈孔雀足醜〉，可能在寓言來源的歸類上會 有所爭議。關於這則寓言，李奭學追溯古典來源，指出四世紀的愛卑發尼
（Epiphanius）綜括孔雀的特性，庶幾近之：「有隻孔雀低頭看到自己的腳，
161 如陳德正。參陳德正：〈《畸人十篇》和《七克》中的希臘羅馬古典文化〉，《歷史教 學（高校版）》第10 期（2008 年），頁 110。
162 陳秋良：《晚明寓言散文研究》（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博士論文，2015 年1 月），頁 202-203。
59
悚然驚叫，以為竟然不配身體其餘。」且學者懷舍爾（F. Whitesell）已提 出中世紀教堂中，愛卑發尼的陳述早已經人引為證道故事，係教牧可即席 發揮的新寓言。後李奭學以為倘用「伊索式」一詞界定利瑪竇譯本中的此 則故事，應屬貼切。163 故在本論文中，承李奭學先生的意見，筆者亦僅 保守地稱之為「伊索式」寓言，並暫時將其置放於寓言來源為伊索寓言之 論述框架下。
基本上，《七克》中的伊索寓言及伊索式寓言仍保持了故事的原貌，以 非人的動物角色為主，在寓意原旨不變的基礎上，繼承了中古寓言證道對 寓意的教義式詮解風格，將原先這些本屬異教寓言的寓意，轉為與天主教 某特定教理相勾連的意義。
二、聖經寓言
聖經寓言是取材自《聖經》的寓言，與《七克》中的另兩類寓言──
伊索寓言、軼事型寓言不同，這兩類寓言在被收入《例證百科全書》164等 輔助證道的定本後，為合適證道之用，應當經過一定程度的轉化，是一種 二手材料；然而《聖經》既被信徒視作是「上帝的話語」，本來即是權威 的經典，是佈道者隨時可以據以講論的一手材料，故《七克》中的聖經寓 言基本上直取《聖經》，故事寓意亦維持原樣。
筆者整理《七克》中取材自《聖經》的寓言，共有九則：《伏傲》卷的
〈義人與無賴的祈禱〉與〈眾樹求長〉、《解貪》卷的〈天主罰惡者〉與〈撒 落滿求賜智慧〉、《熄忿》卷的〈一臣負王萬億債〉與〈苦白中忽中落〉、《坊 淫》卷的〈上帝降罰瑣奪馬〉，以及《策怠》卷的〈三盛德少年受投大火〉
163 李奭學：《中國晚明與歐洲文學──明末耶穌會古典型證道故事考詮》，頁55-7。
164 中古歐洲證道參考書之一種，為依主題按字母編列材料的證道故事集。參李奭學：《中 國晚明與歐洲文學──明末耶穌會古典型證道故事考詮》，頁38。
60
與〈無知的財主〉。這些寓言按照它是出自《舊約全書》或《新約全書》，
可分作兩類：（一）出自《舊約全書》的有：〈眾樹求長〉出自《士師記》，
〈撒落滿求賜智慧〉出自《列王紀上》，〈苦白中忽中落〉出自《約伯記》，
〈上帝降罰瑣奪馬〉出自《創世紀》，〈三盛德少年受投大火〉出自《但以 理書》；（二）出自《新約全書》的有：〈天主罰惡者〉與〈一臣負王萬億 債〉出自《馬太福音》，〈義人與無賴的祈禱〉與〈無知的財主〉出自《路 加福音》。按寓言在《聖經》中本來的性質，又可分作兩類：（一）寓言原 文本為寓言（parable）者：〈義人與無賴的祈禱〉、〈眾樹求長〉、〈天主罰惡 者〉、〈一臣負王萬億債〉、〈無知的財主〉等五篇；（二）寓言原文本非寓 言者：〈撒落滿求賜智慧〉、〈苦白中忽中落〉、〈上帝降罰瑣奪馬〉與〈三 盛德少年受投大火〉等四篇，其中〈撒落滿求賜智慧〉與〈三盛德少年受 投大火〉原文的性質為歷史記事，〈苦白中忽中落〉原文的性質為智慧文 學，〈上帝降罰瑣奪馬〉原文的性質可視作神話165。以上《七克》中聖經 寓言的出處與原文性質的整理，可見表三：
◎ 表三 《七克》中聖經寓言的《聖經》出處與原文性質：
《七克》卷 聖經寓言 《聖經》出處 原文性質
《伏傲》 義人與無賴的祈禱 《新約‧路加福音》
十八章9-14 節
寓言
（parable）
《伏傲》 眾樹求長 《舊約‧士師記》
九章8-15 節
寓言
（parable）
《解貪》 天主罰惡者 《新約‧馬太福音》 寓言
165 〈撒落滿求賜智慧〉出自《列王紀上》，《列王紀》是以色列國列王的歷史記事；〈三 盛德少年受投大火〉出自《但以理書》，《但以理書》為先知但以理所寫之書卷，主要記 載了先知但以理從上帝所領受的預言，中涉及以色列遭迦勒底帝國滅國後的歷史記事；
〈上帝降罰瑣奪馬〉出自《創世紀》，《創世紀》主要記載了人類與以色列民族的起源，
可視作以色列民族的神話；〈苦白中忽中落〉出自《約伯記》，《約伯記》與《詩篇》、《箴 言》、《傳道者書》、《雅歌》共被視作智慧文學。
61
（parable）
《熄忿》 苦白中忽中落 《舊約‧約伯記》 智慧文學
《熄忿》 苦白中忽中落 《舊約‧約伯記》 智慧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