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七克》寓言的主題內涵(上)
第一節 《伏傲第一》寓言的主題內涵
一、「傲」的內涵
《伏傲第一》卷首語:「傲如猛獅,以謙伏之,作伏傲。」170《伏傲》
卷首以一「猛獅」的形象喻指「傲」,除了以「獅」作為百獸王、高過諸 獸的地位類比自傲者以己高過眾人、妄自尊大的形象,更以獅之兇猛比喻 作為七罪宗之首「傲」對德的強力威脅與猛烈攻擊性。
「傲」不僅為七罪宗之首,《七克》中龐迪我引教宗聖額我略(St.Gregory the Great,《七克》譯:聖厄勒臥略)之言中,更指出「傲為百罪之王」171, 當人心中有了傲性,儘管傲性尚微小如芽,但若置之不理、不刻意克除之,
在傲意來襲時不謹慎設防,令傲意有機可趁、侵入內心,即便人曾培養了 再高的德行,都會因內在的傲性侵蝕而崩毀。所以龐迪我引《天主聖經》
曰:「一傲之子萬罪宗,蓄之者必滿其禍災。」《聖經‧箴言》也有言道:
「驕傲在敗壞以先;狂心在跌倒之前。(16 章 18 節)」如基督教傳說撒旦 是最榮美的聖天使路西法因驕傲墮落而成的魔鬼,許多位分崇高、受人景 仰者的墜落,皆是因其內在的驕傲與自以為是,使其不慎遠離了正道,終 遭致失足跌落的後果。在此,龐迪我即引寓言以述其理:
170 [西]龐迪我:《七克‧伏傲第一》,頁 48。
171 [西]龐迪我:《七克‧伏傲第一》,頁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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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有國王傲甚,聞誦天主經者曰天主黜尊者於高位而陟謙者,曰:
「此語可刪,如我今處王位,誰黜我?誰陟我上乎?」不數日王幸 溫泉浴,置衣於室,從臣俱避去。忽有天神肖王之容,衣王之寶衣,
而易敝衣置之桁,遂出。諸臣以為王也,扈從歸朝。王浴畢,呼無 應者,索得敝衣,甚恠之,強衣之出。索從臣,悉已去,益恠之。
獨行入朝,則王在也,以為妖異。見寵臣,問曰:「爾識我乎?」
臣弗識。曰:「我非爾王耶?」是臣笑,以為狂,詈而逐之。王不 勝憂懣,自悟曰:「此不虞之患,正以責前日之傲言矣。」退悔痛 哭,矢必悛改,求上帝赦之。夜入朝,每念前日之榮福,今日之辱 苦,哀歎不息。一夕,朝臣俱散,天神出問曰:「汝今已知世國之 與奪權在天主乎?天主奪,不必干戈也。」王曰:「目擊身受,曷 敢疑!」神曰:「如是,仍衣汝衣,陟汝位,但今以後,宜敬信上 帝全能,勿以傲言別致重殃,可也。」言畢不見,王為故王矣,而 內宮外朝無知者,後王自言之,乃傳于世矣。172
在基督教的信仰中,驕傲之所以為上帝所忌諱,在於傲者因自恃而傲,不 僅目中無人,更是目中無神,故上帝在故事中以一個審判者的姿態,差遣 天使(即天神)通過剝奪權位的方式,給這位驕傲的國王一個教訓。透過 故事中國王境遇前後的極大落差──從至尊之為跌落無名小卒的反差,該 寓言表達了「當盡信天主權能,毋自恃而傲」的寓意。
由於「傲」是如此具嚴重性的罪,故在《伏傲第一》開卷至「克傲難
(一支)」的篇幅內,龐迪我皆以十分強力的語言論述了「伏傲」的必要 性。而在談及傲者的內在光景時,龐迪我如是論:
傲入於心,心目遂翳,正平之義忽盡亡失。他人為善,雖大必厭;
惟己所為,雖小自喜。人有功,輕之抑之;己有功,張大之。視己
172 [西]龐迪我:《七克‧伏傲第一》,頁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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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視人悉在己下。人有成事,必謂有缺,非我經營補綴,不盡 美也。自矜其德,欲人信其有是德;自責其過,非欲人信其有過,
但欲人譽我能謙耳,偶有以是過責之,必甚怒。每事自用自信,獨 於己事則不信己而信人。自審無才德,有以才德譽之者,輒棄所自 信,甚信彼言,傲者之情一一如此,自欺之至也。173
段末以「自欺之至」評價傲者,即言傲者虛假之至,尤其針對那些外表甚 有德行的人,以為他們其實是極偽善之人。特別「傲」對人心與眼光的扭 曲甚大,使人失去對人事物的客觀評價標準,實在話言:傲者關注的焦點 已遠離了人事物實情的真實,而僅關注於自己與其他人事物的關係,以自 己為最至關重要、能補足一切的不完善,這即是傲者的自我中心,他的所 思所行所作所為,本質上都是以專門餵養自己內在獨自尊大的私欲為焦點。
然而可能如此甚鉅的傲性,卻容易被埋藏在人求德心態、思想的深處,即 表面上是虛己修身求德的,然而實際上深處卻匿有尊己的私心。此即為「傲」
的最令人惶恐之處,當「傲」能以虛德為外衣、藏匿在德行裡,其根本是 無孔不入、無縫不鑽的。故當傲意對人心展開攻擊時,「如以傲貌不勝,
即貌為謙厚;以富貌不勝,即貌為輕財;以貴貌不勝,即貌為讓爵;以才 貌不勝,即貌為靜嘿。我顯行善,彼以顯行善攻我。我陰行善,以避顯行 之傲,彼以陰行避傲之善攻我。我既全避他傲,尤以避傲之傲攻我。」174 龐迪我在論述間即以寓言述其理:
墨魚體無定色,隨所居水為色,欲攫他魚輒伏石,色與石無異,他 魚以為石也,或就之,殲焉,亦以此避他魚之攫也。175
寓言以墨魚的獵物魚類比人的內心,以墨魚的體無定色類比「傲」意善隨 依附變化潛藏的特性,表示「傲意總能不斷在人所經歷的情勢處境中偽裝 成虛假的善意,攻取佔領修德者的內心」,勸人謹慎傲罪偽裝潛藏的特性。
173 [西]龐迪我:《七克‧伏傲第一》,頁 49。
174 [西]龐迪我:《七克‧伏傲第一》,頁 49。
175 [西]龐迪我:《七克‧伏傲第一》,頁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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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伏傲」的內涵
因應「傲」意在襲擊人心上如此具有機動與多變性,修德者勢必需要 了解傲意在人心中所能潛伏的層面,以警戒防範之。如上一章所提到的,
阿奎那《神學大全》中界定「罪宗」是一種能引生其他罪過的惡習,在本 卷中可見在「傲」的主罪宗之下,還延伸有七種與「傲」罪宗相關的惡習,
通過戒除這些惡習,修德者能克勝自己裡面的罪的習性。故在接續八支的 篇幅裡,龐迪我從「戒以形福傲(二支)」、「戒以心德伐(三支)」、「戒好 異(四支)」、「戒好名(五支)」、「戒詐善釣名(六支)」、「戒聽譽(七支)」
至「戒好貴(八支)」等七方面,分別論述這些與「傲」罪宗相關聯的惡 習性。筆者以為此「七戒」除卻是克除「惡罪」的方法,從中亦可見驕傲 之所以能潛伏人心的憑藉(即人會憑藉著什麼而驕傲),如「戒以形福傲」
即意味「個人在世上所擁有的物質性福份」是人驕傲的憑藉之一,「戒以 心德伐」則意味「個人內在的德行」也是人驕傲的憑藉之一,其後的「異」、
「名」、「詐善釣譽」、「譽」、「貴」則亦意味「與眾不同」、「有好名聲」、「通 過假善行而得來的名聲」、「從人來的讚譽」、「貴重的身分」等都是人心之 所以能驕傲的憑藉。故在本部分,筆者亦會由此角度探析本卷中「七戒」
相關寓言的內涵。
如「戒好異(四支)」中,以「一烏在山」的比喻以言傲者有自視與眾 不同、優於眾人的優越感傾向,殊不知「自立山嶺,視其下如蹲烏也」的 自己,在眾人的眼中卻也是「一烏在山」罷了。在此卷中以〈亞利思多聞 有自伐其異者〉勸人不要自以為異、憑藉己異而傲:
亞利思多,西之名士也,聞有自伐其異者,訓之曰:「爾人耳,何 以異於人?異於人者,非人也,上則天神,下則獸,上者不能同,
下者不欲同,亡若與人同乎?」176
176 [西]龐迪我:《七克‧伏傲第一》,頁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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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該寓言中,透過亞里斯多德的訓言,嘲諷自伐其異者既自以為出眾──
特出於一般常人之類,就不歸屬在所謂常人的類別裡,然而既不屬於常人 之類,這等人又能歸屬何類呢?上不同於天神,下不同於獸,又不願歸入 常人之屬,不過就是「非人」罷了。透過這樣的諷刺,勸勉人毋憑藉「異 於人」而驕傲。
又如在「戒聽譽(七支)」中,龐迪我以「聽樂之美聲」類比「聽譽」, 論道:「聽樂者美聲暱耳,靜時猶聞,隱隱自思,習業俱廢矣;聽譽者,
美言暱心,過時猶憶,欣欣自喜,實德、實行、要業俱馳矣。」177 人都 傾向能獲取他人的肯定,然而傲者聽譽,非僅聽譽、獲取肯定而已,一個 內在驕傲的人聽譽是為了自我的滿足,並以不停在腦海重複播放人的讚譽 之方式,繼續陷溺在自我的滿足當中,並且這種內在的持續性耽溺會使人 自滿於現況,還會耽誤德行的學習。在此,龐迪我則引了《伊索寓言》中 的〈大鴉與狐〉說明此理:
寓言曰烏棲樹啄肉。狐,巧獸也,欲得其肉,詭諛烏曰:「人言黑 如烏,乃濯濯如雪,殆可為百鳥王乎,特未聞和鳴聲耳。」烏大喜,
啞然而鳴,肉則墜矣。狐得肉,視烏而笑,笑其黑且笑其愚也。178 對烏鴉而言,食肉才是牠面前的正經事,但牠卻因沉浸在狐狸對自己的讚 譽裡,失去焦點,導致喙中肉遭奪的後果。寓言中烏鴉開口而鳴的舉動,
象徵著愛聽讚譽者為獲取讚譽而恣意表現的虛榮行為;而狐狸的假意奉承,
則代表了有所圖謀的行為乖僻者,深諳人有愛聽譽的習性,為達目的而曲 意迎合的舉動。以此勸戒人:毋愛聽譽,毋將讚譽作為自己心驕的憑藉;
當警戒從人而來的稱讚,因從人來的稱讚除了可能是虛假不實外,更可能 對自己德行的修持有負面的影響。
177 [西]龐迪我:《七克‧伏傲第一》,頁 58。
178 [西]龐迪我:《七克‧伏傲第一》,頁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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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如「戒好貴(八支)」,龐迪我於中敘述好貴者所求的只不過是人一 時虛假的尊榮,且有可笑、可憎、可愧之處:「以微功力求尊高,可笑矣;
其得之為僥倖,可憎矣;若窮神盡智而終不得,或旋失焉,適可愧矣。」
179 且辨識人的尊卑貴賤,應如識人之高矮,以人的身量為準,而不加上 人腳下所站之物的高度,是以不論人有何身家背景或地位,人皆為平等,
無可貴於他人之處。在此,龐迪我即引述寓言〈費理薄王自矜伐〉說其理:
西有費理薄者,大國王也,勝敵國而奄有其地,大自矜伐。一賢者 問之曰:「王滅是國矣,取是地矣,試度王影,視昔得長少許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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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則寓言中,透過賢者對費理薄王的教訓,指出:人或可憑藉自己一時
在這則寓言中,透過賢者對費理薄王的教訓,指出:人或可憑藉自己一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