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言句

易安的七言句依照小句內部音節組合的狀況分類，可得四三、二五、一六及 三四等四種節奏類型。當中四三節奏最多，有七十句，如被冷香消新夢覺、淡雲 來往月疏疏、物是人非事事休、寒日蕭蕭上鎖窗等；二五節奏其次，有五十三句，

如雲中誰寄錦書來、傷心枕上三更雨、聞說雙溪春尚好、此情無計可消除等；一 六節奏三句，全是前期的作品，句例是正人間天上愁濃、想離情別恨難窮、道人 憔悴春窗底；三四節奏前後期各一例，前期是碧雲籠輾玉成塵，後期是九萬里風 鵬正舉。以下便針對四種不同的節奏類型，一方面檢視句中詞的組合方式，一方 面探討該句和其他小句間的結構關係。

一、四三節奏

四三節奏的七言句，內部組合方式十分多元，有主謂結構、連動句式、兩個 主謂或兩個偏正組合而成的並列結構、偏正結構等各種組合方式。當中主謂結構 最多，出現五十次，連動句式出現三次，並列結構十六次，偏正結構四次。以下 便將各種不同的構句形式分別說明如下：

（一）主謂結構

研究範圍中，七字句總共有一百三十句，四三節奏的主謂結構，前期有二十 八句，如香臉半開嬌旖旎、東籬把酒黃昏後、黃昏疏雨溼秋千等；後期有二十二 句，如枕上詩書閒處好、小風疏雨蕭蕭地、枕上詩書閒處好等，共五十句，超過 了七字句的三分之一，是七字句中句例最多的一類。四三節奏的主謂結構，前四 字是主語，後三字是對主語進行補充、說明或總結的謂語，如「香臉半開嬌旖旎」，

「香臉半開」是主語，「嬌旖旎」說明「香臉半開」的情態，是謂語；「梨花欲謝 恐難禁」一句中，「梨花欲謝」是主語，「恐難禁」說明「梨花欲謝」這件事的結 果，擔任謂語。

1、內部組合

四三節奏的主謂結構，前四字是主語，前後期的主語全是二二節奏。如「水 光山色與人親」當中的主語「水光山色」，可析為「水光」、「山色」兩個部分；「仲 宣懷遠更淒涼」中的主語「仲宣懷遠」，依語意可析為「仲宣」、「懷遠」兩個單 位。

組合中的主語或以主謂詞組擔任，如前期的湖上風來、眼波才動、居士擘開、

香臉半開等，後期的寒日蕭蕭、丁香千結、梅蕊重重、仲宣懷遠等；或以並列詞 組擔任，如前期的玉骨冰肌、水光山色、被冷香消、寵柳嬌花等，後期的藤牀紙 帳、斷香殘酒、亂山平野、風度精神等；或以偏正詞組擔任，如前期的眠沙鷗鷺、

繡面芙蓉、尊前柑橘、斜飛寶鴨等，後期的枕上詩書、門前風景等。除上面三種 情形，後期的主語有以動賓詞組擔任的，如揉破黃金、翦成碧玉、挼盡梅花等，

以動賓詞組擔任主語的情形只在後期作品出現。

謂語部分有動詞謂語，如前期的與人親、掩流蘇、襯香腮、寄幽懷等，後期 的如彥輔、煎熟水、上鎖窗等；主謂謂語，前期有新夢覺、愁千縷、波浩渺、曉 妝新等，後期有閒處好、心情好、雨來佳、花已盡等；形容詞謂語，前期有一例，

是嬌旖旎，後期有蕭蕭地、萬點輕、更淒涼、多醞藉等；名詞謂語，前期有裊殘 煙、閒瑞腦、黃昏後等，後期只有一例，是無好意。前後期相較，謂語的類別相 仿，但是前期以動詞謂語最多，後期則以主謂謂語最多。

四三節奏的主謂結構，主謂語搭配的情形，前期以偏正主語加動詞謂語的組 合最多，出現六次，如黃昏疏雨溼秋千、眠沙鷗鷺不回頭等、一面風情深有韻等；

後期以並列主語加主謂謂語的組合最多，出現七次，句例有斷香殘酒情懷惡、物 是人非事事休、風柔日薄春猶早等。

比較前後期所描寫的內容，最大的不同是前期有相當多閨房內部生活狀況的 描寫，當中多個例子用特寫的方式寫女主人翁在閨房中的表情、心情，如香臉半 開嬌旖旎、眼波才動被人猜、一面風情深有韻、繡面芙蓉一笑開、斜飛寶鴨襯香 腮等，全都是針對女主人翁的表情進行特寫。除寫人也寫器物，如玉爐沈水裊殘 煙、尊前柑橘可為奴、玉鴨薰爐閑瑞腦、朱櫻斗帳掩流蘇等。但是到了後期，寫 女主人翁的閨房，已經沒有表情方面的特寫鏡頭，只有器物方面的描寫，如枕上 詩書閒處好、豆寇連梢煎熟水等，甚至描寫的器物也不盡相同，前期的是玉鴨、

薰爐、沈水、流蘇、朱櫻斗帳、寶鴨等裝飾性強、感官色彩濃厚的器物，後期的 詩書、煎茶等，只是日常生活的器物。

四三節奏的主謂結構，比起同是主謂結構的四字句、五字句，主語的部分因 為字數多，說明豐富，表達的狀況、說明的事件也較細膩，如「香臉半開嬌旖旎」

若把它改成五字句「香臉嬌旖旎」也是說得通，但是情態的表達上不如「香臉半 開嬌旖旎」那麼明顯。「香臉半開嬌旖旎」當中「嬌旖旎」是用來形容臉半開、

含羞待放的狀態，主語「香臉半開」已具備了情態說明。

2、外部功能

四三節奏的主謂結構，外部功能十分多元，茲分類如下：

（1） 擔任跨行句主語

四三節奏的主謂結構以擔任跨行句主語的情形最多，前後期各舉數例說明 如下：

「眠沙鷗鷺不回頭，似也恨，人歸早。」（前期•怨王孫）

「水光山色與人親，說不盡，無窮好。」（前期•怨王孫）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前期•醉花陰）

「小風疏雨蕭蕭地，又催下，千行淚。」（後期•孤雁兒）

「風度精神如彥輔，大鮮明。」（後期•灘破浣溪沙）

「挼盡梅花無好意，贏得滿衣清涙。」（後期•清平樂）

第一例意思是，在沙洲上休息的鷗鷺都不肯回頭，似乎在埋怨人離開得太 早，當中「眠沙鷗鷺不回頭」是跨行句的主語；第四例意思是，蕭蕭的小風疏雨 讓女主人翁流下了傷心的眼淚，「小風疏雨蕭蕭地」當跨行句的主語。

（2）擔任跨行句謂語

「梅定妒，菊應羞，畫闌開處冠中秋。」（前期•鷓鴣天）

「寂寞深閨，柔腸一寸愁千縷。」（前期•點絳脣）

「臨高閣，亂山平野煙光薄。」（後期•憶秦娥）

「秋已盡，日猶長，仲宣懷遠更淒涼。」（後期•鷓鴣天）

第二例意思是獨處深閨，寂寞異常，短短的一寸柔腸便藏了千縷愁思，「柔 腸一寸愁千縷」說明「寂寞深閨」的情形，當跨行句的謂語；第三例意思是，登 上高閣之後，放眼望去亂山平野籠罩著薄薄的煙光，「亂山平野煙光薄」說明「臨 高閣」的景象，當跨行句的謂語。

（3）兩句並列

「一面風情深有韻，半箋嬌恨寄幽懷。」（前期•浣溪沙）

「玉鴨薰爐閑瑞腦，朱櫻斗帳掩流蘇。」（前期•浣溪沙）

「繡面芙蓉一笑開，斜飛寶鴨襯香腮。」（前期•浣溪沙）

「揉破黃金萬點輕，翦成碧玉葉層層。」（後期•攤破晩溪沙）

「梅蕊重重何俗甚，丁香千結苦麤生。」（後期•攤破晩溪沙）

「枕上詩書閒處好，門前風景雨來佳。」（後期•攤破晩溪沙）

上面六個例子，都把四三節奏的主謂結構並列使用。前期三句，詞牌都是＜

浣溪沙＞，後期三句都是＜攤破浣溪沙＞，可見這兩個詞牌喜將四三節奏的主謂 結構並列使用。

（二）連動句

所謂的連動句，即謂語由兩個或兩個以上連用的動詞或動詞短語構成的句子 叫連動句。連動句的兩個動詞或動詞短語共用一個主語。⁸⁶這種句式在易安的作 品中例子不多，前期出現一次，句例是玉人浴出新妝洗；後期出現兩次，句例是 天接雲濤連曉霧及我報路長嗟日暮。以「玉人浴出新妝洗」為例，「玉人」是主 語，「浴出」和「新妝洗」兩個連續動作是謂語，意為玉人在沐浴盥洗之後便馬 上畫好新妝；「我報路長嗟日暮」一句，「我」是主語，「報路長」、「嗟日暮」兩 個連續動作是謂語，句意是我一邊敘說路途遙遠一邊嘆息日已黃昏。連動句的動 詞短語順序是固定的，不能任意調換，否則，語意便會起變化。

1、內部組合

前後期的主語都是名詞，前期「玉人」是雙音節，後期「天」、「我」是單音 節。謂語部分，前期「浴出新妝洗」是兩個主謂結構並列；後期「報路長嗟日暮」

及「接雲濤連曉霧」是動賓結構並列。

2、外部功用

三句原文如下所列：

「雪裡已知春信至，寒梅點綴瓊枝膩，香臉半開嬌旖旎。

當庭際，玉人浴出新妝洗。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瓏地，共賞金尊沉綠蟻。

莫辭醉，此花不與群花比。」（前期․漁家傲）

「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彷彿夢魂歸帝所。

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

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謾有驚人句，九萬里風鵬正舉。

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後期․漁家傲）

三句連動句同出於＜漁家傲＞，前期「玉人浴出新妝洗」是上片的結尾；後 期「天接雲濤連曉霧」、「我報路長嗟日暮」兩句分別擔任上、下片的首句。

86 同註 73，頁 405。

（三）並列結構 1、主謂結構並列

兩個主謂結構並列的七字句，前期出現九次，如瑞腦香消魂夢斷、蓮子已成 荷葉老、春到長門春草青等；後期出現五次，如歸鴻聲斷殘雲碧、吹簫人去玉樓 空、沉香斷續玉爐寒等。這些句例，第一個主謂結構四個字，第二個主謂結構三 個字。

（1）內部組合

主語部分，單音節、雙音節、三音節皆有之，且前後期均是如此。單音節主 語，前期有花、水、柳等，後期有涼；雙音節主語，前期有淡雲、江海、重簾等，

後期有沉香、枕簟、玉爐等；三音節主語，前期有瑞腦香、辟寒金等，後期有吹 簫人、歸鴻聲等。前後期主語均以雙音節最多。雙音節主語或以偏正詞組擔任，

前期如淡雲、重簾、長門等；後期如殘雲、玉爐、淚痕等，或以並列詞組擔任，

前期如髻鬟、江海等；後期如枕簟，前後期主語結構相仿，都以偏正詞組最多。

謂語部分，前後期均以動詞謂語最多，形容詞謂語其次。前期的動詞謂語有 單音節動詞，如消、來、捲、到等，雙音節動詞出現兩次，都是並列複合詞，詞 例是來往、飄零，後期的動詞謂語全是單音節，如斷、落、生、滋等。前後期的 形容詞謂語以單音節為主，如前期的小、鬆等，後期的碧、直等。雙音節形容詞

謂語部分，前後期均以動詞謂語最多，形容詞謂語其次。前期的動詞謂語有 單音節動詞，如消、來、捲、到等，雙音節動詞出現兩次，都是並列複合詞，詞 例是來往、飄零，後期的動詞謂語全是單音節，如斷、落、生、滋等。前後期的 形容詞謂語以單音節為主，如前期的小、鬆等，後期的碧、直等。雙音節形容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