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複句與走樣句
第一節 複句
第一節 複 句
由兩個或兩個以上意思上有聯繫的單句構成的句子叫複句92，單句與單句彼 此之間以並列、承接、遞進、選擇、因果、轉折、條件、目的、取捨等關係做連 結。但是有時一個單句卻具有複句的意義，像「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93 句意是因不才而名主棄、因多病而故人疏，兩句都是因果複句。語法學者張靜先 生以為單句和複句雖然是兩種結構不同的句子，但結構關係上仍存在較為嚴格的 對應關係。複句有許多兩套以上的結構中心，來表示複雜關係，然單句的某些成 分（主要是謂語）也有聯合結構、偏正結構，同樣也可以選擇、並列、承接等。
94因此本文所謂的複句，乃從意義關係作判斷，而不局限於是否兩句以上95。換言 之，單句中的成分若具有複句的邏輯語意，則視同複句探討。
本節先將研究範圍中具有複句意義的句子依內部語意關係分類，期能找出
《漱玉詞》前、後期作品所使用的複句有何差異，而同一複句在使用上又有何差 別。
一、聯合複句
（一）並列複句
92 劉月華、潘文娛、故韡《實用現代漢語語法》，中華民國：師大書苑，2002 年 8 月，頁 501。
93 出自孟浩然＜歲暮歸南山＞
94 張靜＜漢語句法結構的基本類型（上）＞，《中國語文》，第三期，1981 年，頁 191。
95 因為漢語的單句往往可以擴展成相對應的複句，複句也可以緊縮成相對應的單句。如：「他聰 明而且勇敢。」（遞進關係之單句）；「他不但聰明，而且勇敢」（遞進複句）。（同註 90，頁 191
－192。）
所謂的並列複句，即兩單句之間，語意相關、對等、或是相反，彼此並無主 從關係。並列複句在易安詞中不論前後期均大量出現，前期出現三十一次，後期 出現二十三次，使用情形冠於所有的複句。底下依其內部結構特色及表現形式，
進一步說明：
1、內部結構
並列複句的構成成分相當多元，如主謂句，前期有梅定妒、清露晨流、小閣 藏春、一面風情深有韻等；後期有染柳煙濃、彩衣爭獻、天上星河轉、翠貼蓮蓬 小等。又如副詞加動賓結構，前期有難堪雨藉、非干病酒、不知醞藉幾多香等；
後期有又還秋色、又還寂寞等。又如偏正詞組，前期有些子破、一種相思等；後 期有舊時天氣等。又如主謂詞組，前期有日高、被冷、花自飄零等；後期有風住、
事事休、涼生枕簟等。前期作品除上面四種形式外，尚有以連動句、跨句等作為 並列複句的構成成分，連動句如遠岫出山催薄暮、細風吹雨弄輕陰等，跨句如「也 不似，貴妃醉臉」、「似愁凝，漢皋解佩」等，前後期相較，前期並列複句構成的 成分較多元。
一般而言，並列複句常用的關聯詞語有「也」、「又」、「同時」、「又…，又…」、
「一面…，一面…」、「一邊…，一邊…」等，但是研究範圍中的並列複句，前後 期各僅一例使用關聯詞語，前期的句例是「也不似，貴妃醉臉，也不似，孫壽愁 眉」，使用關聯詞語「也」；後期的句例是「梧桐落，又還秋色，又還寂寞」，使 用關聯詞語「又…，又…」。其他各句雖然不見關聯詞語的使用，但是依據文意 仍可推之為並列複句。
2、表現形式
（1） 並列成句
「花自飄零 水自流。」（前期•一翦梅）
「被冷 香消 新夢覺。」（前期•念奴嬌）
「一種相思，兩處閒愁。」（前期•一翦梅）
「禁幄低張，彤闌巧護。」（前期•慶清朝）
「也不似，貴妃醉臉，也不似，孫壽愁眉。」（前期•多麗）
「涼生枕簟 淚痕滋。」（後期•南歌子）
「物是 人非 事事休。」（後期•武陵春）
「天上星河轉，人間簾幕垂。」（後期•南歌子）
「揉破黃金萬點輕，剪成碧玉葉層層。」（後期•攤破浣溪沙）
並列成句的表現形式，指的是將構成成分直接並列，組合成句。組成的句子 又可分為單句和跨句兩類，單句如上面的第一、二、六、七例，內部可以有二到 三個構成成分，如「花自飄零水自流」是由「花自飄零」和「水自流」兩個成分 構成，「物是人非事事休」則是由「物是」、「人非」和「事事休」三個成分組合 而成。除上四例，其他全是跨句，如「天上星河轉，人間簾幕垂」、「一種相思，
兩處閒愁」都是由兩個成分並列組合成跨行句。
（2）分合關係
具有分合關係的並列複句，常是先總提，再分述，或是先分述，再總結，總 提部分與分述部分是並列關係96。研究範圍中有分合關係的並列複句，全都是先 總提，再分述的形式。
「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遊春意。」（前期•念奴嬌）
「朗月清風，濃煙暗雨，天教憔悴度芳姿。」（前期•多麗）
「鋪翠冠兒，撚金雪柳，簇帶爭濟楚。」（後期•永遇樂）
「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後期•永遇樂）
第一例中，「清露晨流」、「新桐初引」皆是列舉春天的景象，最後再以一句
「多少春情意」作為全句的總結，全句重點在表達「多少春情意」，表達的方式 式先分述春天的意象，之後再作總結。這類具有分合關係的並列複句，前、後期 都有不少句例。
（3）領字起頭
所謂領字起頭的並列意象指的是在幾個連用的單句，彼此之間字數相同、結 構相似，當中的首句加上了領字，領字可以是一個字、兩個字，甚至是三個字。
幾個連用的單句前頭加上領字，領字在全句有帶領、貫串或起轉折的作用97，不 過重點仍是後面幾個連用的語句，這幾個連用的單句彼此之間並沒有主從關係，
連用的結果造成多意象並列，因而視為並列複句，舉例說明如下：
96 同註 92，頁 502。
97 參見前章註 80。
「任寶匳閒掩，日上簾鉤。」（前期•鳳凰台上意吹簫）
「甚煞兒晴，煞兒雨，煞兒風。」（前期•行香子）
「更值堂棣連陰，虎符雄軾，夾河分守。」（後期•長壽樂）
「看彩衣爭獻，蘭羞玉酎。」（後期•長壽樂）
這類句式前、後期均見，從上面所列舉的句例中看來，這類並列複句可以有 兩句，甚至是三句並列的情形，而領字所帶領的不只是與之相連的語句，下面接 連的幾個句子在語意上都受到了領字的影響。
（二）承接複句
承接複句的各分句依次敘述連續發生的幾個動作或幾件事情，各分句的先後 次序是一定的，不能顛倒，否則，表意就會不合乎事理。98研究範圍中，前期出 現四次，後期出現兩次，依複句內部結構如下分類：
1、單句
「玉人浴出新妝洗。」（前期•漁家傲）
「遠岫出山催薄暮，細風吹雨弄輕陰。」（前期•浣溪沙）
「我報路長嗟日暮。」（後期•漁家傲）
「天接雲濤連曉霧。」（後期•漁家傲）
除第二例，上面四個句子都是連動句式，即一個單句有兩個連續動作，因而 視為承接複句。第二例，兩句並列是並列複句，但是參與並列的單句是連動句式，
因而兩句都是承接複句。
2、跨句
「輕解羅裳，獨上蘭舟。」（前期•一翦梅）
「才下眉頭，却上心頭。」（前期•一翦梅）
上面兩個例子，都是由兩個單句組成的，第一例的「輕解羅裳，獨上蘭舟」
表達兩個連續動作。第二例「才下眉頭，卻上心頭」也是兩個連續動作，副詞「才」、
「却」是用於修飾「下」、「上」兩個動作，說明時間的快速，並非作為連接兩個 句子的關聯詞語。
一般而言，承接複句常用的關聯詞語有「便」、「就」、「又」、「也」、「於是」
98 同註 92，頁 503。
等，但是研究範圍中，六個例子均未使用關聯詞語。
（三）遞進複句
遞進複句的後一分句比前一分句表示更進一層的意思。99這種分句常用的關 聯詞語，前一分句是「不但」、「不僅」，後一分句是「而且」、「並（且）」、「也」、
「還」、「更」、「甚至」等。研究範圍中僅出現一次，是後期的＜菩薩蠻＞：「燭 底鳳釵明，釵頭人勝輕」。意思是在熒熒的燭光下，婦女頭上的鳳凰釵閃閃發光，
而釵頭上的人勝更是顯得細緻精巧，兩句並未以關聯詞語連接，但是從句意仍可 判斷其為遞進複句。
遞進複句在研究範圍中僅出現一次，雖然是出現在後期，但是句例過少，不 把它視為後期的特色。
二、偏正複句
（一）因果複句
所謂因果複句，是由兩個有因果關係的分句所組成，研究範圍中，前期出現 二十三次，後期出現七次，共三十次，是僅次於並列複句，出現頻率第二高的複 句，底下依其內部結構及表現形式說明如下：
1、內部結構
依句數多寡，可將例子分為單句和跨句兩類，單句如「春到長門春草青」、「沉 香斷續玉爐寒」、「濃睡不消殘酒」等，都是一句話便包含了因果邏輯關係，這類 具有因果邏輯語意的單句，前、後期作品都曾出現。但是大部分的因果複句仍是 跨句的形式，跨句又有兩句和三句的差別，兩句的有「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 盈袖」、「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等，都是一句說明原因，另一句說明結 果，前後期都以這類型最多。三句的如「蕭條庭院，又斜風細雨，重門須閉」、「如 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等，都是以兩句說明原因，一句說明結果，
這種形式，前後期作品都曾出現，因而在句數上，前後期相仿。
因果複句常用的關聯詞語有「因為…，所以…」、「因此」、「由於」、「既然…
就」等。但是研究範圍三十個例子中，僅後期作品＜清平樂＞「看取晚來風勢，
故應難看梅花」，使用了關聯詞語「故」。
2、表現形式
99 同註 92，頁 503。
（1）先因後果
易安詞中大部分的因果句都採先因後果的敘述方式，前、後期作品各挑三例 如下：
「蕭條庭院，又斜風細雨，重門須閉。」（前期•念奴嬌）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前期•醉花陰）
「春到長門春草青。」（前期•小重山）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後期•武陵春）
「看取睌來風勢，故應難看梅花。」（後期•清平樂）
「沉香斷續玉爐寒。」（後期•孤雁兒）
這些例子，雖然少了關連詞語，但仍可判斷出彼此的因果關係，如第一例應 該是「蕭條庭院，因為又斜風細雨，所以重門須閉」。第二例應該是「因為東籬 把酒黃昏後，所以有暗香盈袖」，前句表示原因，後句乃順著這個原因得到的結 果。又如第四例應該是「因為物是人非事事休，所以欲語淚先流」。第三例和第 六例雖然是單句，但是內部語意有著因果的邏輯關係，兩句分別應該是「因為春 到長門所以春草青」、「因為沉香斷續所以玉爐寒」。第五例最是特別，因為韻文
這些例子，雖然少了關連詞語，但仍可判斷出彼此的因果關係，如第一例應 該是「蕭條庭院，因為又斜風細雨，所以重門須閉」。第二例應該是「因為東籬 把酒黃昏後，所以有暗香盈袖」，前句表示原因，後句乃順著這個原因得到的結 果。又如第四例應該是「因為物是人非事事休，所以欲語淚先流」。第三例和第 六例雖然是單句，但是內部語意有著因果的邏輯關係，兩句分別應該是「因為春 到長門所以春草青」、「因為沉香斷續所以玉爐寒」。第五例最是特別，因為韻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