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複句與走樣句
第二節 走樣句
中國的傳統詩歌，不論是詩、詞、曲，因為受到格律和詩體的限制，往往產 生了許多不合句法的走樣句。走樣句亦稱為「偏離句」，指的是不合乎語法的句 子。竺家寧指出「詩的語言和自然語言最大的不同即在於『走樣句』的運用。這 是在造句上改變了自然語言的規範，發揮了詩人創造力的句子。就自然語言來 說，這種句子是不合規範的，一般說話不那麼說，但是卻可以出現在詩歌中。」
116這種不合乎自然語言規範的句子，常是作者刻意創造出來的，雖不合於自然語 言，但是藉著語法學的知識，依循變換規律，便可恢復句子的原貌，進而理解句 子的意義。每個作者在走樣句的創造上都有他個人不同的表現方式。因此，經由 走樣句的句法分析，可以研究出作者創新語言的模式和頻率，並藉以尋求作者獨 特的語言風格。
漢語的語序，從最早的甲骨文開始到現代，大致上是相當穩定的。一般而言 都是「主謂」結構或「主謂賓」的形式，主語在前、謂語在後、動詞在賓語之前、
修飾語在被修飾語前面，這些語序充分展現了漢語語法的穩定性117。古典詩詞的 語言常是高度凝練的，以簡短的字詞，表現出豐富的內容，達到「言簡意賅」的 效果。為了配合格律中既定的韻部及平仄，或內容表達的需要，或因應形式對仗 的美感，作者便在能清楚表意的前提下，將句中的某些語序稍作調整。但是語序 的移動並不是完全不顧語意的表達而任意移動。調整後的語句，不但語意不變，
甚至還形成某種特殊效果，反而讓讀者眼睛為之一亮。成功的錯位，常能達到新、
俏、奇、巧的語言表達成效。如劉勰所云：
116 竺家寧《語言風格與文學韻律》，台北：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2001 年 3 月，頁 71－72。
117 參見陳夢詔著，陳元勝校補《漢語特殊句法》，鄭州：中州古籍，1988 年 1 月，頁 1－3。
「自近代辭人，率好詭巧，……故文反正為乏，詞反正為奇。效奇之法，必 顛倒文句，上字而抑下，中辭而出外，回互不常，則新色耳。」118
又如黃永武所云：
「顛倒文句的次第，使平板的言辭，去熟生新，既增強語勢，又變化常序，
故能引人注意。」119
由此可知，適切的改變語序，的確可以達到很好的語言表達效果，一反通篇 平鋪直述的索然無味，進而達到引人入勝的目的。
詩歌中豐富多樣的走樣句，便是透過「移位」的方式來變化語句。正常情況 下，語序是不能隨意更換的。但是如前所言，古典詩歌為了格律等需求，詩人在 不影響語義理解的情形下，把句子成分的語序稍作調整變換乃為常態。本文在走 樣句的判定上是採嚴格的判別標準，亦即文句雖然語義上仍能通曉明白，但是構 句方式若不符合主語在前、謂語在後、動詞在賓語之前、修飾語在被修飾語前面 的形式，則是為走樣句。研究範圍中發現，易安的走樣句不僅只出現在小句中，
甚至連跨行句也是有走樣的現象。本文試將研究範圍中的走樣句分成兩類，一類 是小句內部的走樣，一類是跨行的走樣。分析時再依照詞序變化規則，細分為下 列幾種方式120：
一、走樣的小句
（一）主語後置
自然語言中最常見的句式不外是「主－動－賓」或「主－謂」的形式，亦即 在一般的情形下，主語必定是在句首的位置，後接謂語，說明主語的狀況。但是 易安詞中，有將主語後置的情形，茲舉例說明如下：
1、起來人未梳頭（前期․鳳凰台上憶吹簫）
該句「起來人未梳頭」，原應是連動句「人起來未梳頭」，但是該句在平仄上
118 錄自劉勰《文心雕龍》定勢篇，詳見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台北：里仁書局，1994 年 7 月，頁 494。
119 黃永武《字句鍛鍊法》，台北：洪範書店，1990 年 12 月，頁 150。
120 走樣句的判定主要是依據劉瑜著《莫道不銷魂》，台北：德威國際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2 年 8 月，一書中對詞句的解釋。另外，詞句的平仄乃依據龍沐勛著《唐宋詞格律》一書，台北：
里仁書局， 2003 年 9 月。（案：格律符號＋：平仄不拘，平：只能平聲，仄：只能仄聲）
規定得是「仄平平仄平平」，為了配合平仄的規定，勢必要移動語序。又易安的 六字句都是「二、二、二」的節奏121，移動語序時，一定會優先從習慣的節奏著 手。主語「人」後置，一方面合乎慣用的節奏，一方面也合乎平仄的要求，因而 將主語後置。語序變化的結果使得原本的三三節奏變成二二二節奏。
2、黃昏疏雨溼秋千。（前期․浣溪沙）
該句本應是「黃昏疏雨秋千溼」，但是格律要求句末押韻且平仄得是「＋平
＋仄仄平平」。原句的平仄和韻腳皆不符合，為求合於格律勢必要移動語序。調 整方式是將主語「秋千」後置。移位後原本的二二二一節奏變為二二一二，節奏 改變。
3、香冷金猊（前期․鳳凰臺上憶吹簫）
該句本應該是「金猊香冷」，但是平仄規定為「平仄平平」，為求合於格律，
便將語句稍作調整。調整的方式是將主語「金猊」後置，移位後原本的二一一節 奏變為一一二，節奏改變。
4、月滿西樓（前期․一翦梅）
該句本應該是「西樓月滿」，格律上規定句末押韻且平仄得是「＋仄平平」，
原句平仄、韻腳皆不符合，因而將語句稍作調整。調整的方式是將主語「西樓」
後置，移位後原本的二一一節奏變為一一二，節奏改變。
5、草綠階前（前期․怨王孫）
該句本應該是「階前草綠」，格律上平仄的規定是「＋仄平平」，為求合於格 律，便將語句稍作調整。調整方式是將主語「階前」後置，移位後原本的二一一 節奏變為一一二，節奏改變。
前面五個句例都是前期的作品，或調平仄，或求合韻、或配合節奏而將主語 後置。主語後置的結果，使原句的節奏起了變化。除第一例外，原句都是主謂謂 語的主謂結構，當中第二謂語是形容詞，如綠、滿等。主語後置的結果，使得語 句變成「主－動－賓」的結構模式，原本的主語成了賓語，形容詞謂語成了動詞。
此一現象十分特別，只在前期作品出現。
121 參見高慈慧＜易安詞句法初探＞，《問學集》，1996 年第 6 期。
（二）賓語前置
一般而言，漢語的習慣賓語必定在動詞之後。但是自然語言也常有為了強 調，而把賓語移前的現象。像「咖啡喝完了」當中，「咖啡」是動作「喝」的賓 語，但是為了引起注意便把賓語「咖啡」移前，作為全句主題。研究範圍中發現，
易安賓語移前的例子相當多，但是究其原因，絕大部分都是為了協調平仄及配合 押韻才將賓語前移，茲依走樣節奏是否變化分類說明如下：
1、節奏不變
（1）重簾未捲影沉沉（前期․浣溪沙 ）
在這句話裡面，「重簾」是賓語，而「捲」是動詞，賓語本該在動詞之後，
因此該句本應是「未捲重簾影沉沉」，但是該句的平仄規定是「＋平＋仄仄平平」， 為了符合平仄，便把賓語「重簾」前置。賓語前置的同時，也起了加強作用。
（2）一枝折得， （人間天上，沒箇人堪寄） （後期․孤雁兒）
這句話本來應該是「折得一枝」，當中「折得」是動詞，「一枝」是「折得」
的賓語，但是該句平仄規定得是「平平＋仄」，因而便把賓語「一枝」前置。
（3）梅心驚破（後期․孤雁兒）
這句話本來應該是「驚破梅心」，當中「驚破」是動詞，「梅心」是「驚破」
的賓語，理應放在其後。但是該句平仄規定得是「平平＋仄」，為了調平仄，便 把賓語「梅心」前置。
上面三個例子都是為了調平仄而將賓語前置，賓語前置的結果，並未改變原 句的節奏。
2、節奏改變
（1）悶損闌干愁不倚（前期․玉樓春）
這句話是前因後果的因果複句，句意是「因為悶損，所以愁不倚闌干」。原 句的自然語言應是「悶損愁不倚闌干」，「倚」是動詞，「闌干」是動詞「倚」的 賓語，理當接在「倚」字的後面。但是在格律上，該句除了規定須押仄聲韻外，
同時平仄得是「＋仄＋平平仄仄」。為了配合格律，勢必要移動語序，作者便將
賓語「闌干」前置，使符合格律。賓語前置的結果，使原本的二一二二節奏變為 二二一二，節奏改變。
（2）髻子傷春慵更梳（前期․浣溪沙）
本句原應是「傷春慵更梳髻子」，當中「梳」是動詞，「髻子」是動詞「梳」
的賓語。但是該句在格律上要求押韻，而且平仄得是「＋仄＋平＋仄平」。為求 合於格律，便將賓語「髻子」前置。賓語前置的結果，使得原本二一二二的節奏 變為二二一二。
（3）玉闌干慵倚（前期․念奴嬌）
本句原應是「慵倚玉闌干」，「倚」是動詞，「玉闌干」是動詞「倚」的賓語，
理當在其後。但是該句要求押仄聲韻，又平仄得是「＋仄平平仄」。在優先考慮 押韻的情況下，便將賓語「玉闌干」前置，成為「玉闌干慵倚」。賓語前置的結 果使原本的二三節奏變為三二。但是賓語前置，「闌」字仍不符合「仄」聲的要 求，且易安的五言句中，相當少用三二的節奏。在沒辦法各方面兼顧的情況下，
易安還是優先考量押韻，而將句子移位成「玉闌干慵倚」。
（4）故鄉何處是（後期․菩薩蠻）
這句話本來應該是「何處是故鄉」，當中「是」是動詞，「故鄉」是關係動詞
「是」的賓語，但是該句在平仄上得是「＋平平仄仄」，因而便把賓語「故鄉」
前置。「故鄉」前置的同時也起了加強作用。原句節奏二一二，賓語前置的結果，
節奏變為二二一。
（5）沈水臥時燒（後期․菩薩蠻）
這句話若依照自然語言，語序應該是「臥時燒沈水」，當中「燒」是動詞，「沈 水」是一種薰香，是及物動詞「燒」的賓語。但是該句有押韻的限制，又按格律 規定平仄得是「＋仄仄平平」，因而便把賓語「沈水」前置。賓語前置的結果，
使得原本二一二的節奏變為二二一。
上面五個句例，或為調平仄，或求合韻而將賓語前置。賓語前置的結果，使 得原句的節奏因而改變。
（三）定語後置
1、節奏不變
（1）梅花鬢上殘（後期․菩薩蠻）
這句話原本應該是「鬢上梅花殘」，全句是個主謂結構，主語是偏正詞組「鬢 上梅花」，說明的是頭髮兩鬢上插的梅花。「殘」是形容詞謂語，用以說明「鬢上 梅花」的狀態。但是該句平仄格律是「＋平平仄仄」，原句平仄不符。為求合於 格律，勢必要在語序上稍作改變，詞人採取的方式是將定語「鬢上」後置，使原 句變成了「梅花鬢上殘」。定語後置的結果，一方面平仄相符，另一方面，原句 的節奏也得維持。
（2）丁香千結苦麤生（後期․攤破浣溪沙）
這句話原本應該是「千結丁香苦麤生」，全句為主謂句，當中「千結丁香」
為主語，「苦麤生」是謂語。格律上規定前四字的平仄得是「＋平平仄」，原句並
為主語，「苦麤生」是謂語。格律上規定前四字的平仄得是「＋平平仄」，原句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