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句結構分析
第一節 四言句
易安的四言句依照小句內部音節組合的狀況分類，可得二二、三一及一三等 三種節奏類型。當中以二二節奏最多，有八十三句，如牽牛織女、落日鎔金等；
一三節奏其次，有二十九句之多，如草綠階前、月滿西樓等；三一節奏最少，只 有兩句，句例是險韻詩成、扶頭酒醒，都是前期的作品，因句例太少，進一步結 構分析時不予獨立分類說明。
以下便針對二二和一三這兩種節奏類型，一方面檢視句中詞的組合方式，一 方面探討該句和其他小句之間的結構關係。
71 詞句句意的解釋不同，在句法的分類歸納勢必有不同的結果。因此本論文決定以劉瑜的《莫 道不銷魂》和陳祖美的《李清照新釋輯評》作為語義參考的底本。
72 相關附表於全論文之末。
一、二二節奏
二二節奏的四言句，句構形式十分多元，有主謂、偏正、並列、動賓等組合 方式，當中以主謂結構最多，有三十一句；偏正結構其次，有二十五句；並列又 居次，有二十二句；動賓最少，只有四句。依照組合方式的差異，如下分類說明：
（一）主謂結構
主謂結構即組合中的前一項表示陳述的對象，後一項是對前一項的陳述或說 明，前一項是主語，後一項是謂語73。易安詞中，四字句以主謂結構最多，前期 出現二十二次，如重門須閉、征鴻過盡等；後期出現十次，如染柳煙濃、閨門多 暇等，共三十二個例子。以「重門須閉」一句為例，「重門」是主語，謂語「須 閉」說明主語「重門」的狀態，又如「小閣藏春」，「小閣」是主語，「藏春」陳 述「小閣」這個地方的情形。
1、前後期謂語有別
內部組合方面，前後期主語差別不大，同樣都有植物，如新桐、清芬、染柳、
梅心等，有器物，如重門、關鎖、閨門、吹梅、笛裡等，有大自然的風物，如清 露、落日、暮雲、暮天。
謂語部分，前期動詞謂語較多，結構相當完整，表達的意象有較強烈的動態 感，如徐娘傅粉、韓令偷香、禁幄低張等。後期的謂語則多為描述性的形容詞謂 語或主謂謂語，用於說明主語的狀態，如閨門多暇、染柳煙濃、如今憔悴皆是傳 達了靜態的意象。少數謂語看似動詞，但是從句子傳達的語意思考，該句主語並 非動作的執行者，如「落日鎔金」並不是落日把金子鎔掉，而是說明落日餘暉就 像鎔金般美麗；「暮天聞角」也不是暮天本身聽到號角聲，而是說明在暮天時分 聽到了號角聲；「一枝折得」更不是一枝本身折到什麼，反而「一枝」是「折得」
的內容；「梅心驚破」也不是梅心驚破了什麼，相反的是「梅心」被驚破了。因 此，前後期在動詞謂語的使用上有較顯著的差異。
2、外部功能前後期相仿
句子功能方面，不論前後期，作者均喜將兩句主謂結構並列使用，形成並列
73 劉月華、潘文娛、故韡《實用現代漢語語法》，台北：師大書苑，2002 年 8 月，頁 5。
複句74，並列複句中，兩句結構一致，主語的同質性也很高，同類主語並列使用 加強作者想強調、想傳達的意念，之後再追加一句作為總結，加上的句子大多含 不定量修飾，表述作者強烈無邊的情感。這種句例，前後期都相當多，茲各舉二 例說明如下：
「小閣藏春，閒窗鎖晝，畫堂無限深幽。」（前期•滿庭霜）
「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遊春意。」（前期•念奴嬌）
「落日鎔金，暮雲合璧，人在何處。」（後期•永遇樂）
「笛裡三弄，梅心驚破，多少春情意。」（後期•孤雁兒）
第一例中為了表達畫堂深幽，以小閣藏春、閒窗鎖晝兩個意象並列，後面追 加的句子又含不定量修飾「無限」，有加強的作用，使得語意的表達更為增強。
第三例的重點在表達多少春情意，以笛裡三弄、梅心驚破兩個意象並列說明當時 外在的情景，最後總結一句多少春情意。一方面兩個意象並列，另一方面總結的 句子含不定量詞「多少」，因而加強了作者的情感。
主謂結構並列，目的是在意象的鋪陳，意象鋪陳的目的則在為底下作者心中 的喟嘆鋪墊，使得內心的感嘆更加鮮明。
（二）偏正結構
所謂的偏正結構，即組合中的前一項限制或描寫後一項，後一項叫中心語，
前一項叫修飾語。75《漱玉詞》中有相當多二二節奏的偏正結構。在本文的研究 範圍中，前期有十六句，如蕭條庭院、寂寞深閨、無情風雨等；後期有九句，如 元宵佳節、棲鴉歸後、年年雪裡等。試以「蕭條庭院」舉例說明，蕭條是修飾語，
庭院是中心語，蕭條對庭院的景象進行說明。又如寂寞深閨，寂寞是修飾語，深 閨是中心語，寂寞對深閨進行描寫。
1、內部組合前後期相仿
進一步觀察可發現，偏正結構中的前項，不一定是以形容詞來擔任，如一種 相思、兩處閒愁是以數詞和量詞結合來修飾中心語。連天衰草和賣花擔上兩句，
74 本章多次出現「複句」一詞，有關各類複句的定義在第五章第一節有更進一步的說明，下文 若再次出現「複句」一詞時，不再另註。
75 同註 73，頁 4。
前項連天和賣花是動賓詞組，還有撚金雪柳的撚金、鋪翠冠兒的鋪翠，同樣都是 以動賓詞組來擔任修飾語，這種組合方式的修飾語前後期都有不少例子。
中心語的結構，有以動詞加名詞的組合如回時、歸後等；以形容詞加名詞的 組合，如新愁、淡月、盛日、佳節等，兩種組合方式的中心語都是偏正名詞組。
另外也有以名詞加名詞的並列名詞組，如風雨、霖霪等。可見中心語全是名詞性 的成分，前後期差別不大。
前期句例「惜春春去」、「欲說還休」，兩句都是轉折複句，「春去」、「還休」
是正句，「惜春」、「欲說」是偏句，偏句修飾正句，視同偏正結構。
2、外部功能前後期有別
名詞最主要的語法功能是在句中擔任主語、賓語、其次是作定語，有時也能 當謂語。底下將研究範圍中偏正結構的四言句依照用句的情形，說明如下：
（1）擔任跨行句主語
這是例子最多的一類，前後期均以此用法最多，前後期各舉二例如下：
「蕭條庭院，又斜風細雨。」（前期•念奴嬌）
「草際鳴蛩，驚落梧桐。」（前期•行香子）
「年年雪裡，常插梅花醉。」（後期•清平樂）
「中州盛日，閨門多暇。」（後期•永遇樂）
上面四個例子，偏正結構的四言句都擔任跨行句的主語，後面搭配小句謂語。
（2）兩句並列
兩種同質的名物並列、鋪陳出作者想傳達的意象，這種方式前、後期都曾出 現：
「一種相思，兩處閒愁。」（前期•一翦梅）
「鋪翠冠兒，撚金雪柳，簇帶爭濟楚。」（後期•永遇樂）
第一例兩句並列，強調內心的相思哀愁，程度因兩句並列而加深。第二例把 兩種頭上的裝飾品並列，數量儼然倍增，強調當年自己熱衷打扮，頭上帶了各種
裝飾。
（3）擔任跨行句賓語
這類例子並不多，前後期各出現一次。
「凝眸處，從今更數，幾段新愁。」（前期•鳳凰台上憶吹簫）
「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後期•永遇樂）
第一例中，幾段新愁是前句動詞「數」的賓語，第二例簾兒底下是「向」的 賓語。
（4）擔任跨行句謂語
名詞當謂語通常是有條件的，不是任何一個名詞都能充當謂語，單個名詞充 當謂語的情形不多，多是以名詞為中心的名詞短語，用來表示籍貫、日期、天氣 等76。四字名詞組擔任謂語的情形只在後期的作品出現，舉例如下：
「傷心枕上三更雨，點滴霖霪。」（後期•添字醜奴兒）
「元宵佳節，融合天氣。」（後期•永遇樂）
第一例中點滴霖霪是前面小句的謂語，用來說明三更雨的情形，第二例中融 合天氣，則是針對前句元宵佳節說明。兩個例子都是以名詞謂語來說明天氣狀況。
（三）並列結構
並列結構即組合中的各個項（詞、短語等）地位是平等的。77《漱玉詞》中 並列結構的四字句相當多，在本文的研究範圍中，前期出現十六次，如日高煙斂、
玉枕紗廚、雪清玉瘦等；後期出現了六次，如香車寶馬、人間天上、風鬟霜鬢等。
前期數量明顯比後期多。
1、內部組合前期較多元
前期並列的詞組中有名詞並列，動詞並列及主謂詞組並列的情形。名詞並列 的情形包括了偏正名詞組並列，如「朗月清風」、「濃煙暗雨」、「重門深院」「蘋
76 同註 73，頁 23。
77 同註 73，頁 4。
花汀草」、「玉枕紗廚」等；專有名詞並列，如「澤畔東籬」78、「牽牛織女」等。
動詞並列的例子則有「臨水登樓」79、「妒風笑月」等。主謂詞組並列的例子有「日 高煙斂」、「紅稀香少」等。後期並列結構的四字句不如前期多，且全是名詞並列，
如葉葉心心、香車寶馬、風鬟霜鬢、人間天上等，無動詞、主謂詞組並列的情形。
前後期相較前期的組合方式較多元。
2、外部功能前後期有別
就句子的外部功能而言，並列結構的四字句有下列三種情形：
（1）擔任跨行句主語：
前期以四字的並列結構來擔任跨行句主語的情形相當多，而後期卻僅一例，
舉例說明如下：
「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前期•醉花陰）
「雲階月地，關鎖千重。」（前期•行香子）
「秋千巷陌，人靜皎月初斜。」（前期•怨王孫）
「葉葉心心，舒卷有餘情。」（後期•添字醜奴兒）
第二例中，「雲階月地」是主語，「關鎖千重」是「雲階月地」的謂語，用來 說明「雲階月地」的情形。第四例中，「葉葉心心」是主語，「舒卷有餘情」是「葉 葉心心」的謂語，用來說明「葉葉心心」的情形。
（2）承接跨行句
四字的並列結構置於跨行句的中間，在跨行句中有承先啟後的作用，這種使 用方式前後期均可見。舉例說明如下：
「漸秋闌，雪清玉瘦，向人無限依依。」（前期•多麗）
「妖嬈艷態，妒風笑月，長殢東君。」（前期•慶清朝）
「一枝折得，人間天上，沒箇人堪寄。」（後期•孤雁兒）
78 澤畔，指屈原，他被流放，曾「行吟澤畔，顏色憔悴。」東籬，指陶淵明，曾寫《飲酒詩》， 有「採菊東籬下」句。
79 晉•陶淵明《游斜月》詩序：「五月五日…臨長流…賦詩。」建安七子中的王粲避亂荊州依劉 表，未能得到中用，登當楊城樓作《登高賦》，以抒己懷。此處用兩典。
「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後期•永遇樂）
第一例中，「雪清玉瘦」在跨行句的中間，一方面擔任謂語說明前句「漸秋 闌」，另一方面是後句「向人無限依依」的主語，有承先啟後的作用。第四例中，
第一例中，「雪清玉瘦」在跨行句的中間，一方面擔任謂語說明前句「漸秋 闌」，另一方面是後句「向人無限依依」的主語，有承先啟後的作用。第四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