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句結構分析
第二節 五言句
易安的五言句依照小句內部音節組合的狀況分類，可得為一四、二三、三二 等三種節奏類型，當中二三節奏最多，有四十七句，如多少遊春意、故鄉何處是 等；一四節奏其次，有十二句，如念武陵春晩、有暗香盈袖等；三二節奏最少，
前期出現兩次，如千萬遍陽關等，後期出現一次，句例是沒箇人堪寄。以下便針 對三種不同的節奏類型，一方面檢視句中詞的組合方式，一方面探討該句和其他 小句間的結構關係。
一、一四節奏
一四節奏的五言句句構形式十分多元，有以一字領起首，後面加上動賓或偏 正或主謂結構的組合方式，也有單純的主－動－賓結構等，依照內部組合方式的 差異，如下分類說明：
（一）一字領
領字，乃詞有別於詩的特色，通常有帶領底下各小句的功用，往往貫串各句。
領字通常是表狀態的動詞、助動詞，或者副詞80。在易安的詞作中，一字領的五 字句數量不多，前期有五例，如又斜風細雨、任寶匳閒掩等；後期有四例，如更 一聲啼鴃、況青雲咫尺等。
1、內部組合
按句子內部的組合方式，可大致分成下面三類：
（1）領字＋並列結構
領字加上名詞並列結構其實跟四言句的並列結構並無太大不同，只是多了一 個領字，藉由領字來帶領、貫串或起轉折的作用，重點仍是四言句的部分。四言 句並列的兩個意象，本是各自孤立。不過，因為有領字的帶領，使得語義較有連 續性，不再像只有兩個意象並列時那麼孤立。這種構句方式，前後期各出現一次，
前期是又斜風細雨，後期是有令容淑質。「又斜風細雨」一句中「斜風」、「細雨」
本各自孤立，但是前面加上了頻率副詞「又」，「又」對「斜風」、「細雨」有著帶 領的作用，全句的意思是「又是斜風又是細雨」，傳達出對於斜風細雨的無奈心 情。兩個詞組並列意義增強，前面領字的帶領，使原本兩個並列詞組，有了聯繫
80 參見呂正惠《詩詞曲格律淺說》，台北：大安出版社，1986 年 12 月，頁 88。所謂的助動詞即 第二章第一節的能願動詞。
關係。
（2）領字＋主謂結構
這類的句子前期有「任寶匳閒掩」、「念武陵春晚」、「有暗香盈袖」，後期有
「況青雲咫尺」、「看彩衣爭獻」。領字後加主謂結構，主謂結構是以組合中的前 項作為主要陳述對象，後項乃針對前項進行說明，因而所表達的是簡單的事實說 明。但是主謂結構加上領字後，使得原本的客觀事實有了作者主觀的情感，以「任 寶匳閒掩」一句為例，原本的「寶匳閒掩」只是客觀的事實，但是前面加上「任」
字之後，突顯了作者內心對「寶匳閒掩」這一事實的看法，因此全句表達的語義 便不再只是客觀的事實，而可從中見出作者的強烈情感。
（3）領字＋偏正結構
這類組合方式是領字加上偏正結構，前期的例子是更誰家橫笛，後期的例子 是更一聲啼鴃，都是以程度副詞作為領字。這種組合方式，若將領字拿掉，語意 仍通，但是加上程度副詞當領字，在程度上有增強的作用。以「更一聲啼鴃」為 例，原文是「不堪幽怨，更一聲啼鴃。」＜好事近＞，「一聲啼鴃」原本只是一 個單純的名詞詞組，前面加上程度副詞「更」，使得全句在情感上更進一層，更 能引人注意。
2、外部功能
從上面三種類型的五字句發現，領字最主要的功能是起加強作用，更清楚 地表達了作者的想法、情感。若觀察領字句在作品中的使用情形，則發現領字句 所引領的常不只一句，亦即作者常將含領字的五字句與其他四字句連用，領字不 但在該句起了作用，也同時引領底下的四字句，亦即領字的功用向下延伸。如「任 寶匳閒掩，日上簾鉤。」＜鳳凰臺上憶吹簫＞「任」字不只說明「寶匳閒掩」的 情形，同時也說明「日上簾鉤」這一句。又「看彩衣爭獻，蘭羞玉酎。」一句中，
「看」字的功能也同時關顧了「綵衣爭獻」、「蘭饈玉酎」兩個四字句。由此便可 看出易安多將含領字的五字句用於跨句之中，使領字起了連接、貫串的功用。有 了領字的貫串，原本孤立的意象彼此之間有了連接，讀起來自然是更能順勢而 下，更能傳達豐富的情感，也更能讓內心澎湃的情緒得以宣洩。根據呂正惠先生 的說法81，領調字多出現在長調，小令使用領調字的情形較少見。我們發現，易
81 同註 80。原文是：「長調特別重視敘述、描寫的『賦』之作法，不像小令以『比興』為主，因
安的確多將這類含領字的五字句用於可大加敘述、描寫，篇幅長的長調之中，而 少用於小令82。
（二）主－動－賓
一四節奏的主謂結構，依小句內部音節組合的狀況，可將節奏再析成一一 三，即主－動－賓的句式，主語和動詞是單音節，賓語為三音節，如人似黃花瘦，
便可析為「人－似－黃花瘦」，當中人是主語，似是動詞，黃花瘦是賓語，整句 的意思是說人像菊花那麼瘦。這類句型前、後期都曾出現，但是數量不多，前期 僅一例，句例是人似黃花瘦，而後期的兩個例子是翠貼蓮蓬小及金銷藕葉稀。
1、內部組合前後期相仿
前、後期共只有三個句例，三個例子都是兼語句83，可析成「主－動－賓╱
主－謂」的形式，如「人似黃花瘦」一句，「黃花」既是動詞「似」的賓語，也 是「黃花瘦」這一主謂結構的主語。「黃花」、「藕葉」、「蓮蓬」三個兼語，都是 雙音節名詞，都是植物，後面接的謂語也都是形容詞，因而前後期的內部組合相 仿。
2、外部功能
前期之例用於全篇之末84，說明人因愁思變得比黃花還瘦，表示心中愁多，
當謂語使用。後期兩句是對偶句85，兩句話都在說明詩人身上穿的衣服仍是南渡 前年輕時的衣服，眼前景物未變，所處環境却逢巨變，突出物是人非之慨，兩句 連用加強對外在景物的說明。
這種一四節奏的主謂結構，易安詞中很少出現，較難見出使用規則。
二、二三節奏
二三節奏的五言句，構句形式十分多元，有主謂結構、單音節副詞加動賓結 構、偏正結構及單純的動賓結構等各種組合方式。當中主謂結構最多，出現二十
此可以想像領調字幾乎只出現在長調裡，小令極少見到。」
82 研究範圍中出現一字領的五字句有出自＜念奴嬌＞、＜長壽樂＞、＜滿庭霜＞等，以上詞牌 全是長調。
83 同註 73，頁 411。原文是「兼語句的謂語是由一個動賓結構和一個主謂結構套在一起構成的。
即謂語中前一個動賓結構的賓語兼作後一個主謂結構的主語。」
84 原文是＜醉花陰＞：「莫道不銷魂，簾捲西風，人似黃花瘦。」
85 原文是＜南歌子＞：「翠貼蓮蓬小、金銷藕葉稀，舊時天氣舊時衣，只有情懷不似，舊家時。」
九次；其次是單音節副詞加動賓結構，出現七次；偏正結構又其次，出現六次；
動賓結構最少，只出現五次。茲將各種不同句構方式，分類說明如下：
（一）主謂結構
二三節奏的主謂結構，主語是雙音節的複詞，謂語有三個音節，用以說明 主語的狀態、性質。如瑞腦消金獸，瑞腦是主語，消金獸是瑞腦的謂語，說明瑞 腦的情形，全句的意思是瑞腦消融在金獸中；又如舒卷有餘情，舒卷是主語，有 餘情是舒卷的謂語，說明「舒捲」這個動作的情形或帶來的結果，全句意為葉子 的舒展、捲曲充滿了無限的情感。
五字句中，以二三節奏的主謂結構最多，前期有十二句，如半夜涼初透、
天上星河轉、疏簾鋪淡月等；後期有十七句，如春意知幾許、梅花鬢上殘、日晚 倦梳頭等，共二十九句，佔了五字句的 46﹪。本文研究範圍收錄了前期二十四 首，後期十五首，前期比後期多了九首，但是二三節奏的主謂結構，後期却比前 期多了五例，此為其他結構所無的現象。
1、內部組合前後期有別
句子的內部組合方面，前期的主語全是名詞詞組，如佳節、花影、日影、
江梅等。後期雖也以名詞詞組最多，如春意、曙色、角聲、梅花等，但也有以兩 個動詞並列的「舒卷」；兩個動詞構成連動的「睡起」；偏正複合動詞「簇帶」； 及主謂詞組「風定」等來擔任主語的情形。
謂語部分，前後期皆以動詞謂語最多，如前期的消金獸、下簾鉤、壓重門、
鋪淡月等；後期的有餘情、知幾許、催曉漏、回牛斗等。其次是主謂謂語，如前 期的涼初透、星河轉、簾幕垂等；後期的落花深、臥時燒、人勝輕等。形容詞謂 語前期有三例，如尚風流、些子破等；後期僅一例「暗明滅」。另外前期還出現 了一次名詞謂語「又重陽」，這是後期所沒有的。
後期有三個句例「春意知幾許」、「故鄉何處是」、「沈水臥時燒」特別值得 注意。這三句都是動詞謂語句，但是主語不是動作的執行者，而是動作的接收者，
如「春意知幾許」應為「知幾許春意」；「故鄉何處是」一應是「何處是故鄉」；「沈 水臥時燒」應是「臥時燒沈水」。三句中的主語「春意」、「故鄉」、「沉水」分別 是動詞「知」、「是」、「燒」的賓語，但是作者將賓語提前，使得原本的動賓結構
成了主謂結構，此為前期所無之現象。
2、外部功能前後期相仿
（1）擔任跨行句的謂語
主謂結構是最完整的句式，常用來擔任跨行句的謂語作事件說明，前後期 各舉二例說明如下：
「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消金獸。」（前期•醉花陰）
「難言處，良宵淡月，疏影尚風流。」（前期•滿庭霜）
「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後期•永遇樂）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後期•武陵春）
第一例，說明在薄霧濃雲籠罩著的日子，整個白天在發愁中渡過，漫漫長 日長到金獸裡的瑞腦都消融了，「瑞腦消金獸」當謂語說明「薄霧濃雲愁永晝」
的情形。第四例，句意是風停了，花也凋零了，塵土飄散著香氣，這種時候連梳 頭裝扮都懶了，「日晚倦梳頭」當謂語，說明「風住塵香花已盡」的結果。
（2）並列使用
作者常將兩個主謂結構連用，說明當前的情景，這種主謂結構連用的情形，
前後期都曾出現，茲各舉二例說明如下：
「天上星河轉，人間簾幕垂。」（前期•南歌子）
「天上星河轉，人間簾幕垂。」（前期•南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