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段式結構

林文月先生曾從對於謝靈運、鮑照（414-466）、謝朓（464-499）、顏 延之（384-456）、謝惠連（397-433）等人之山水詩的分析歸納中，指出中 國山水詩的結構大致可分析為：記遊、寫景及興情、悟理等幾個部分。²³其 中記遊、寫景佔詩中主要部分，而興情、悟理則所佔篇幅一般較小，可視 為曲終奏雅的尾聲。林先生所歸納的結構，確實反映出以謝靈運為主的山 水詩的結構特性。此外，黃節（1873-1935）先生亦早已指出：「大抵康樂 之詩，首多敘事，繼言景物，而結之以情理……幾成康樂詩之慣例矣。」²⁴ 然而，這種先以敘事性手法交代出遊背景、動機或當時詩人心理狀態，再 進而摹寫景物，最後結之以情或理的三段式結構，早已普遍存在於謝靈運 以前的景物描寫詩中，實非首見於康樂詩。試看陳琳的這首描寫遊覽的詩：

22 廖蔚卿先生曾指出：「由於六朝文體論中對詩賦的本體結構有合一的觀念，因而在詩 的 語 言 藝 術 上 ， 詩 的 技 巧 將 由 賦 中 借 取 ， 這 由 修 辭 論 中 可 以 證 明 。 」 詳 參 氏 著 ：〈 從 文學現象 與文學思想 的關係談六 朝「巧構形似之言」的詩 〉，此文收入氏著：《 漢魏六 朝文學論 集》（ 臺北：大 安 出 版 社，1997），頁 537-578。引文見頁 560。此外，李雁：

〈 論 謝 靈 運 和 山 水 遊 覽 賦 的 關 係 ─ ─ 以 〈 山 居 賦 〉 為 中 心 〉 一 文 亦 指 出 ：「 魏 晉 南 北 朝時期，在賦與詩二 者的相互影 響、相互作用的關係中，前者一直 佔居較為主 動的地 位。」此 文載於《文 史哲》2000 年第 2 期（總第 257 期），頁 40-43，引文見頁 43。

23 詳參林文月：〈中國山水詩的特質〉一文，收入氏著：《山水與古典》，頁 23-61。另譚 元明亦將 謝詩之表現 模式歸納為 記遊、寫景、生情、悟理四個部分，與林氏相 同。詳 氏著：〈從情移及抽離 說看謝詩中 經驗的矛盾 與統一 〉，《 中外文學》5 卷 5 期（1976 年10 月），頁 119。

24 黃節先生的意見參見蕭滌非（1907-1991）：《讀詩三札記‧讀謝康樂詩札記》（北京：

作家出版 社，1957 年）頁 26 所述。〈讀謝康樂詩札記〉一文又收入葛曉音編選：《謝 靈運研究 論集 》（桂林：廣西師範 大學出版社 ，2001），頁 9-20。引文見頁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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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運時氣舒，秋風涼且清。閒居心不娛，駕言從友生。

翱翔戲長流，逍遙登高城。東望看疇野，廻顧覽園庭。

嘉木凋綠葉，芳草纖（殲）紅榮。騁哉日月逝，年命將西傾。

建功不及時，鐘鼎何所銘？收念還寢房，慷慨詠墳經。

庶幾及君在，立德垂功名。²⁵

篇首以「節運時氣舒，秋風涼且清。閒居心不娛，駕言從友生。」四句說 明出遊的季節及因「心不娛」而出遊的動機，並指出其遊覽的形式是偕友 遨遊，而非獨遊，凡此種種，皆可視為正式展開寫景之前的鋪墊。以下即 進入遊程的展示：「翱翔戲長流，逍遙登高城。東望看疇野，廻顧覽園庭。」

「戲長流」、「登高城」簡要概括遊覽的範圍及型態，並拉出空間的縱深之 感。「東望」、「廻顧」，由遠及近，由大及小，展現詩人「登高城」後遊目 四眺所見之景，表現詩人遊目觀覽的空間層次及變化。建安詩人的景物描 寫比起晉宋詩人之善於「巧構形似」而言，顯得較為質樸，但已顯露出著 力經營對偶的企圖。這兩聯對偶主要敘寫遊觀歷程及遠觀之景，並未措意 於細部景致的刻畫。以下即進一步描寫風景的細節：「嘉木凋綠葉，芳草纖

（殲）紅榮」，並因而引生年命苦短、歲月倏忽的感觸：「騁哉日月逝，年 命將西傾。」篇末則以建功立德的自勉作結：「建功不及時，鐘鼎何所銘？

收念還寢房，慷慨詠墳經。庶幾及君在，立德垂功名。」陳琳此詩雖然描 寫遊觀經歷，對於景物之描寫卻極為簡略，顯然並無意於模山範水。此時 景物描寫僅僅為了抒情之目的而存在。詩人為消憂而出遊，遊程所見「物 色之動」，固然也使詩人「心亦搖焉」，²⁶卻並未著力於將大自然紛呈之物 色捕捉入詩，而僅拈出「凋綠葉」、「纖（殲）紅榮」等足以引發歲月倏忽、

年命苦短之感慨的景物，並歸結於建功當及時的自我勉勵，充分表現出建 安詩人特有的一份慷慨之氣。²⁷

25 陳琳此詩佚名，收錄於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上），〈魏詩〉，卷 3，

頁368。又「纖紅榮」之「纖」字，逯欽立注曰：「應作『殲』。」其說是，應從改。

26 劉勰：《文心雕龍‧物色》：「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物色之動，心亦搖焉。」引自范 文瀾：《文心雕龍注》卷10，〈物色〉第 46，頁 1。

27 劉勰：《文心雕龍‧時序》概括建安文學風格曰：「觀其時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積亂 離，風衰 俗怨，並志 深而筆長， 故梗概而多 氣也。」這 種風格不但 展現於文章 之中，

也表現於 詩歌之中。 引自范文瀾 ：《文心雕龍 注》卷 9，〈時序〉第 45，頁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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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 他 建 安 詩 人 如 曹 丕 、 曹 植 兄 弟 景 物 描 寫 詩 中 亦 不 乏 這 種 三 段 式 結 構，只是各段篇幅互有消長，大致上以減縮第一段的敘事及第三段的抒情 部分，增加中間的寫景部分為共同趨勢，似已漸將目光凝注於外在景物之 上，嘗試以文字構設捕捉自然的美麗，如曹丕寫一次夜遊經驗的〈芙蓉池 作詩〉：

乘輦夜行遊，逍遙步西園。雙渠相溉灌，嘉木繞通川。

卑枝拂羽蓋，脩條摩蒼天。驚風扶輪轂，飛鳥翔我前。

丹霞夾明月，華星出雲間。上天垂光彩，五色一何鮮。

壽命非松喬，誰能得神仙？遨遊快心意，保己終百年。²⁸

此詩僅以首二句簡單交代出遊之時地背景，隨即轉入景物描寫。全詩共十 六句中，景物描寫即佔了十句，顯然已將景物描繪作為全詩重心。此外，

此 詩 寫 遊 園 所 見 ， 其 對 景 物 的 觀 察 自 然 比 登 城 遠 觀 更 形 細 致 。「卑枝拂羽 蓋，脩條摩蒼天」、「丹霞夾明月，華星出雲間」皆是用心經營的華美對偶。

在一種偶對的結構中展示空間縱深及景物姿態，無疑是後世山水詩構設世 界的最主要形式。詩末以四句感懷作結，申明「為樂當及時」之意，²⁹復 歸於抒情的傳統形式。曹丕此詩已呈現十分典型的以景物描寫為中心的三 段式結構，此一結構即為後世山水詩的標準結構。

以三段式的結構敘事、寫景、抒懷大約是建安時期遊覽、公讌詩的普 遍模式。當時以曹丕、曹植兄弟為首的文學集團，留下了不少這類貴遊之 作。其他建安諸子的這類詩作有許多並不完整，但曹丕〈於玄武陂作詩〉³⁰、 曹植〈公讌詩〉³¹都是首尾完整的作品，也均呈現標準的三段式結構。 作

28 曹丕：〈芙蓉池作詩〉，收錄於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上），〈魏詩〉，

卷4，頁 400。

29 〈古詩十九首〉之「生年不滿百」一詩曰：「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

何不秉燭 遊？為樂當 及時，何能待來茲？愚 者愛惜費，但為後世嗤。仙人王子 喬，難 可 與 等 期 。 」 曹 丕 〈 芙 蓉 池 作 詩 〉 結 尾 旨 意 本 此 。〈 生 年 不 滿 百 〉 一 詩 引 自 逯 欽 立 輯 校：《先秦漢魏晉南北 朝詩 》（上），〈漢詩 〉，卷 12，頁 333。

30 曹丕〈於玄武陂作詩〉：「兄弟共行遊，驅車出西城。野田廣開闢，川渠互相經。黍稷 何鬱鬱，流波激悲聲。菱芡覆綠 水，芙蓉發丹榮。柳垂重蔭綠，向我池邊生。乘渚 望 長洲，群 鳥讙譁鳴。萍藻泛濫浮，澹澹隨風 傾。忘憂共 容與，暢此 千秋情。」收錄於 逯欽立輯 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 詩》（上 ），〈 魏詩 〉，卷 4，頁 400。

31 曹植〈公讌詩〉：「公子敬愛客，終宴不知疲。清夜遊西園，飛蓋相追隨。明月澄清影 ， 列宿正參 差。秋蘭被長坂，朱華冒綠池。潛魚躍清波，好鳥鳴高枝。神飇接丹 轂，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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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建安文學集團的中心人物，他們的寫景詩所表現出的形式應是相當具有 代表性的。且與上引陳琳描寫遊覽經驗的詩相較，首段的敘事部分均儘量 濃縮成兩句的精簡篇幅，末尾的抒情感懷部分也簡縮成一聯，而將全詩的 重心放在景物的精細摹寫上。

建安時期記遊諸詩以三段式結構展示遊程並最終回歸抒情，與此一時 代最接近的典範或許應是東漢張衡（78-139）的〈歸田賦〉。若再考慮到張 衡作為建安詩人每每引為欽慕對象的前輩作家之影響力而言，其抒情小賦

〈歸田賦〉的形式結構當曾給與建安詩人許多啟迪吧！朱曉海先生曾舉《三 國志》卷二一〈王粲傳〉裴松之（372-451）注引曹丕〈典論〉稱王粲及徐 幹（170-217）之賦：「雖張、蔡不過也。」及《三國志》卷四二〈杜周杜 許孟來尹李譙郤傳〉陳壽（233-297）評等資料，證明「建安以來，學囿文 林一提到欽仰的前朝作家，每每以張（衡）、蔡（邕）並稱。」³²而張衡的

〈歸田賦〉也的確在結構形式上與建安遊覽詩差相彷彿，尤其是前引陳琳 詩作，在內容及結構上與張衡〈歸田賦〉幾乎如出一轍。為了討論方便，

先將〈歸田賦〉全文具引於下，並依其文脈結構標示分段之處：

第一段：交代出遊背景及心境

遊都邑以永久，無明略以佐時。徒臨川以羨魚，俟河清乎未期。感 蔡子之慷慨，從唐生以決疑。諒天道之微昧，追漁父以同嬉。超埃 塵以遐逝，與世事乎長辭。

第二段：景物描寫及遊觀行樂之動作 於是

仲春令月，時和氣清。原隰鬱茂，百草滋榮。王雎鼓翼，鶬鶊哀鳴。

交頸頡頏，關關嚶嚶。於焉逍遙，聊以娛情。

爾乃

輦隨風移。飄颻放志 意，千 秋長若斯。」收錄於逯欽立 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 朝詩 》

（上 ），頁449-450。

32 朱曉海：〈論張衡《歸田賦》〉，收錄於氏著：《漢賦史略新證》（西安：陜西人民出版 社，2004 年），頁 367-400。引文見頁 3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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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吟方澤，虎嘯山丘。仰飛纎繳，俯釣長流。觸矢而斃，貪餌吞鈎。

落雲間之逸禽，懸淵沈之魦鰡。

第三段：曲終奏雅，以回歸「蓬廬」、進德修業總結全篇 于時

曜靈俄景，係以望舒。極般遊之至樂，雖日夕而忘劬。感老氏之遺 誡，將迴駕乎蓬廬。彈五絃之妙指，詠周孔之圖書。揮翰墨以奮藻，

陳三皇之軌模。茍縱心於物外，安知榮辱之所如？³³

此賦在結構上非常清楚的以三段式構成，且除文意之外，句式及音韻上均 隨著文意轉折而有所區別。首段呈現整齊的六言句法，且押上古「之」部

此賦在結構上非常清楚的以三段式構成，且除文意之外，句式及音韻上均 隨著文意轉折而有所區別。首段呈現整齊的六言句法，且押上古「之」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