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謝清發──山水詩風的轉向

李 白 （701-762）詩云：「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⁵⁷又 云 ：「 詩 傳 謝 朓 清 」⁵⁸， 皆 特 別 注 目 於 謝 朓 （464-499）詩歌清麗俊發的風 格。黃子雲（1691-1754）《野鴻詩的》亦稱賞其詩清麗：「元（玄）暉句多 清麗，韻亦悠揚，得於性情獨深；雖去古漸遠，而擺脫前人習弊，永元（明）

中誠冠冕也。」⁵⁹後代評者多以「清麗」、「清發」等字眼概括謝朓詩風。「清」

即不重滯、不繁複，趨於明白簡易；「麗」前冠以「清」字，則表示其詩之 麗並非以重彩塗抹的穠豔綺麗，而趨於一種較為清淡的美感。而這種清新

56 徐復觀〈釋詩的比興──重新奠定中國詩的欣賞基礎〉，氏著：《中國文學論集》，頁 114-115。

57 李白〈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清]彭定求（1645-1719）等編纂：《全唐詩》（北 京：中華 書局，1999），卷一七七。

58 李白〈送儲邕之武昌〉，《全唐詩》，卷一七七。

59 [清]黃子雲：《野鴻詩的》，第 79 則。丁福保輯：《清詩話》，頁 8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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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麗的風格，則成為後人稱美仿效的典範。黃子雲更認為謝朓的變創擺脫 了「前人習弊」並引領詩歌朝新的方向邁進，雖與前代典式漸行漸遠（「去 古漸遠」），但實不失為一條更為精純的發展道路。

謝朓與沈約（441-513）、王融、范雲（451-508）等人俱活躍於南朝齊 武帝永明（483-493）年間，是永明體詩人的代表。此一時期的詩人開始嘗 試將新發現的聲律規則運用於詩歌創作中，因而提出所謂「四聲八病」之 說，嘗試將詩歌的韻律進一步規範化，從而體現出更為悅耳的音樂性。除 了致力於將聲韻學上的新發現運用於詩歌創作外，更「致力於學習摹仿南 朝民歌，有意識地運用樂府民歌的形式情調來抒寫情懷，從日常口語中提 煉富於活力的詩歌語言，努力變革晉宋典重古奧的詩風。」這種「音韻諧 美、對仗工整、體制短小的新體詩，被稱為『永明體』。」⁶⁰由於永明詩人 的勇於創新，遂逐漸發展出有別於晉宋詩歌的短小明暢且更富於音樂性的 新體詩。⁶¹也由於詩體形式上的創新，山水詩因而出現嶄新的風貌，此 一 因新形式而帶來的新風貌亦十分明確地體現於謝朓的山水詩中。

若說鮑照和江淹的山水寫景之作主要取徑於謝靈運所創建的典範，並 在其影響範圍之內從事較小規模的變創，謝朓的山水寫景則已突破前代典 式，從描述性的、關注細節的賦法轉向抒情性的、烘托心境的象徵式點染。

謝朓山水詩脫卸了大謝式的繁複典重、程式化的三段式結構，以及大規模 的、遊記性的鋪敘描寫，轉向清麗短小、活潑多變的抒情短章。有些八句 的詩篇在結構與韻律上皆宛如唐代律體詩的胚胎。在中國山水詩體的發展 進程上，謝朓可以說是以其令人耳目一新的清麗山水詩作，將山水詩從賦 化的描寫方式扭轉為抒情化的表現形式的詩人。在謝朓的筆下，如實摹寫 山水景物的細節已非重點所在，他更關心的是如何一方面呈現山姿水態，

一方面將自己的感情巧妙寄託其中。謝朓也不像大謝那樣著迷於發現人跡 罕至的深山莽林，他只是隨手點化日常生活周遭的山水風光，以抒發自身

60 引自陶文鵬、韋鳳娟主編：《靈境詩心──中國古代山水詩史》（南京：鳳凰出版社，

2004），頁 120。

61 關於從晉宋到齊梁的詩歌風格之轉變，可參葛曉音〈論齊梁文人革新晉宋詩風的功績〉

一文，收入氏著：《漢唐文學的嬗 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 社，1995 年 2 刷），頁56-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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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情感。小謝山水詩可以說是將大謝筆下迥然出世、不帶人間煙火氣的山 水異境，再度引領重返人間之作。

創 變 的 基 礎 往 往 來 自 於 對 前 代 典 範 的 熟 悉 ， 唯 有 嫻 熟 傳 統 的 操 作 模 式，方能於其中推陳出新，創立新的風格。此外，唯妙唯肖的模倣也可以 視為一種向前賢表達敬意的方式。謝朓的〈遊山〉、〈遊敬亭山〉二詩即可 視為仿效典範，向謝靈運致敬的作品。⁶²從遣詞用字、雙聲疊韻聯緜詞的 運用，到整體結構方式，甚至是行文語氣及所用典實，皆是標準謝靈運式 的，大謝山水詩的所有特色皆可於此中求之：

託養因支離，乘閑遂疲蹇。語默良未尋，得喪云誰辨。

幸涖山水都，復值清冬緬。凌崖必千仭，尋谿將萬轉。

堅崿既崚嶒‧‧

，迴流復宛澶‧‧

。杳杳雲竇深，淵淵石溜淺。

傍眺鬱篻簩‧‧

，還望森柟楩‧‧

。荒隩被葴莎‧‧

，崩壁帶苔蘚‧‧

。 鼯狖叫層嵁，鷗鳧戲沙衍。觸賞聊自觀，即趣咸已展。

經目惜所遇，前路欣方踐。無言蕙草歇，留垣芳可搴。

尚子時未歸，邴生思自免。求志昔所欽，勝迹今能選。

寄言賞心客，得性良為善。（〈遊山〉，頁 233）⁶³

茲山亘百里，合沓與雲齊。隱淪既已託，靈異居然棲。

上干蔽白日，下屬帶迴谿。交藤荒且蔓，樛枝聳復低。

獨鶴方朝唳，飢鼯此夜啼。泄雲已漫漫，夕雨亦淒淒。

我行雖紆組，兼得尋幽蹊。緣源殊未極，歸徑窅如迷。

要欲追奇趣，即此陵丹梯。皇恩竟已矣，茲理庶無睽。（〈遊敬亭山〉， 頁 240）

從詩題及內容判斷，這兩首詩應皆作於謝朓出守宣城時期。小謝出守宣城 時之心境當宛如大謝之出守永嘉，故也很自然地嘗試模擬大謝風格創作山 水詩。這兩首詩的山水表現模式無疑都是謝靈運式的，即使混入大謝集中，

62 除了〈遊山〉、〈遊敬亭山〉之外，謝朓集中風格近似靈運者尚有其和劉繪〈入琵琶峽 望積布磯 〉詩一首，詩參曹融南 校注集說：《謝宣城集校 注》（ 上 海：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 ， 2001 年 4 月 2 刷），頁 327。

63 本 文 所 引 謝 朓 詩 均 出 自 曹 融 南 ：《 謝 宣 城 集 校 注 》， 以 下 徵 引 均 僅 註 出 詩 題 及 此 書 頁 碼，不復 一一加註說 明。另此詩 中以特殊符 號標示之處 為雙聲疊韻 聯緜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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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亦難以分辨，可見謝朓對前代山水描寫傳統之嫻熟。陳祚明曾相當準 確地指出〈遊山〉一詩：「蕩漾蒼蔚，有賦家之心。」⁶⁴的確，這樣的描寫 手法是謝靈運對於辭賦表現方式的一種改造，充斥著辭賦的審美理想與表 現模式。此一評語亦可作為謝靈運式山水詩風之總評，其間所呈示的「苞 括宇宙，總攬人物。其大無垠，其小無內」的「賦家之心」⁶⁵，的確是構 成其山水詩之審美機制的基礎。

然而，上引二詩與其說是謝朓式的，不如說是謝靈運式的。在絕大多 數的山水詩作中，謝朓已然轉化了大謝的風格，走出自己的新路，並引領 山水詩邁入新的里程。以下即從傳統詩論所提出的謝朓詩「工於發端」、「圓 美流轉如彈丸」等觀點切入，討論小謝山水詩對於大謝模式的變創，並從 小謝詩之善於發現與創造日常生活空間的清麗山水，以及其山水詩之抒情 化表現，及其下啟唐詩表現模式之端倪等幾個角度切入，討論謝朓山水詩 的創變與貢獻。

一、工於發端與圓美流轉

鍾嶸（約 468-518）《詩品‧中‧齊吏部謝朓詩》云：「善自發端，而 末篇多躓。此意銳而才弱也。」⁶⁶自從鍾嶸首先提出謝朓詩「善自發端 」 的特點之後，後代評家也多持相同看法。王夫之（1619-1692）在其《古詩 評選》中亦曾多次提出類似觀點：如評其〈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西 府同僚〉之發端：「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曰：「舊稱朓詩工於發端。

如此發端語，寥天孤出，正復宛詣，豈不敻絕千古，非但危唱雄聲已也。」

評其〈觀朝雨〉首句：「朔風吹飛雨，蕭條江上來」則曰：「發端峻甚，遂 欲一空今古。聲情所引太高，故後亦難繼，正賴以平緩持之，不致輕蹶。」

評〈和劉西曹望海臺〉發端：「滄波不可望，望極與天平」則云：「此一發

64 轉引自曹融南：《謝宣城集校注》，頁 236。

65 司馬相如（179-117B.C.）答友人盛覽問作賦曰：「賦家之心，苞括宇宙，總攬人物。

其大無垠，其小無內。」引自葛洪（284-363）：《西京雜記》（ 上 海：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 ， 1991），卷 2，頁 12。

66 引自曹旭：《詩品集注》，頁 2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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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者洵為驚人，然正一往得之。」⁶⁷謝朓用力經營發端之語，每每以或境 界雄闊，或警遒俊逸的首句先聲奪人，立即攫住讀者的注意，以收「發唱 驚挺」之效。大謝山水詩大多採取整齊的三段式結構進行鋪敘，而第一部 分則照例是敘述性的背景鋪墊部分，而罕見如小謝詩般發端即成警句的表 現。這種發唱即務求驚人的結構形式有別於大謝的山水詩範式，而更趨於 活潑多變。觀其刻意模仿大謝風格的〈遊山〉、〈遊敬亭山〉二詩，前者以

「託養因支離，乘閑遂疲蹇。語默良未尋，得喪云誰辨。幸涖山水都，復 值清冬緬」發端，作為遊山之前的背景交代，是典型謝靈運式的。後者發 端即云「茲山亘百里，合沓與雲齊。」起手即從大處著眼，掌握敬亭山之 整體形勢，令人聯想到王維（701-761）〈終南山〉聲勢奪人的發端：「太乙 近天都，連山到海隅。」⁶⁸〈遊敬亭山〉一詩雖仿大謝風格，但其令人 耳 目一新的發端已是小謝之新創。

小謝詩既工於發端，每能收先聲奪人之效，但亦每每如鍾嶸所云，有

「末篇多躓」之病。大謝山水詩末多繫以理語，這些理語既不免與之前的 山水描寫截分兩橛，又多熔鑄玄、佛經典語言入詩，以致每有生造晦澀之 弊，而不免為後世評者詬病。小謝山水詩雖不再沿襲大謝之以理語作結的 固定模式，但每每於詩末必拳拳致其歸隱之意，雖再三變換字面語句，但 隱含於其中的隱遁之意是相同的：

戢翼希驤首，乘流畏曝鰓。動息無兼遂，岐路多徘徊。

方同戰勝者，去翦北山萊。（〈觀朝雨〉，頁 215）

既歡懷祿情，復協滄洲趣。囂塵自茲隔，賞心於此遇。

雖無玄豹姿，終隱南山霧。（〈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橋〉，頁219-220）

結髮倦為旅，平生早事邊。誰規鼎食盛，寧要狐白鮮？

方棄汝南諾，言稅遼東田。（〈宣城郡內登望〉，頁 225）

云誰美笙簧，孰是厭薖軸？願言追逸駕，臨潭餌秋菊。（〈冬日晚郡

67 分別引自傅雲龍、吳可主編：《船山遺書‧古詩評選 》（第八卷 ），卷五，頁 4802、4804、

67 分別引自傅雲龍、吳可主編：《船山遺書‧古詩評選 》（第八卷 ），卷五，頁 4802、48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