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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官經驗、空間建構與內在圖景

第三章 :形似美典──謝靈運山水詩

第二節 :感官經驗、空間建構與內在圖景

一、感官經驗的拓展與深化

謝 靈 運 山 水 詩 與 前 此 景 物 描 寫 詩 相 較 , 在 感 官 體 驗 方 面 有 更 多 的 開 拓,也展現出更為豐富的空間層次。59在魏晉景物描寫詩中,詩人通常 採 取遠眺的方式欣賞風景,或登高望遠,或沿流列坐,通常以定點的遠距離 瞻視為主,所得的空間印象通常較為概括。此外,在遠距離的觀看情況下,

詩人與山水的接觸主要透過視覺瞻眺,而較少如康樂般登山涉水、終日徜 徘留連於山環水抱之中,故往往難以體察山水的細微變化與整體氛圍,如 空氣中的溼度及氣味、光影的變化、山花野草在風中搖曳的姿態、山溪於 奔流之際因與岩石的撞擊而造成的迴旋與聲響,以及所有這一切細節所共 同構成的屬於特定空間的整體氛圍。謝靈運則不以遠距離的遙望為滿足,

「尋山陟嶺,必造幽峻。巖嶂千重,莫不備盡。」60、「山行窮登頓,水涉 盡洄沿」(〈過始寧墅〉,頁 63)、「浮舟千仞壑,揔轡萬尋巔。流沫不足險,

石林豈為艱!」(〈還舊園作,見顏范二中書〉,頁 183-184)、「踐夕奄昏曙,

蔽翳皆周悉。」(〈登永嘉綠嶂山〉,頁 84)必欲更進一步走入山重水複的 層層轉折廻環之中,甚至崇山險水、人跡罕至的奇僻之境,亦不能阻絕其 探勘的腳步:「險逕無測度,天路非術阡。遂登群峰首,邈若升雲烟。」(〈入

59 鄺龑子在〈自然:魏晉文人在世變中追求的超越〉一文中曾經指出:「謝靈運一般被 認為是山 水詩的奠基 者,其山 水詩可說是總 結了大部分 東晉詩人一 百年來的努 力。他 對大自然 的態度,主要並非幻想 遊仙或者闡 釋抽象的道,而是把所 目睹的自然 景物作 一種系統 化的細膩刻 畫……上山 下水,大景小物,遠觀近照,目見耳聞,都納入了一 雙雙工整 對稱的建築 式排偶詩句 。詩人的細 微觀察,甚 至包括景物 之間的邏輯 關係:

『 崖 傾 光 難 留 , 林 深 響 易 奔 』、『 石 橫 水 分 流 , 林 密 蹊 絕 踪 』。 比 起 遊 仙 詩 中 半 帶 虛 幻 的仙境和 玄言詩中無 涯宏觀的玄 學宇宙,謝靈運的切實 景物可說把 中國詩人對 大自然 的 感 官 經 驗 帶 到 一 個 前 所 未 有 的 高 峰 。 」 此 文 收 入 衣 若 芬 、 劉 苑 如 編 :《 世 變 與 創 化

─ ─ 漢 唐 、 唐 宋 轉 換 期 之 文 藝 現 象 》( 臺 北 : 中 央 研 究 院 中 國 文 哲 研 究 所 籌 備 處 , 2000),頁 59-115。引文見頁 107。

60 [南朝梁]沈約(441-513):《宋書‧謝靈運傳》語,引自顧紹柏:《謝靈運集校注‧附 錄一 》,頁523-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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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子崗是麻源第三谷〉,頁 288)詩人實地跋山涉水,長時間徘徊流連於山 環水繞之中,體驗自然萬象豐富多姿的朝夕變化、光影層次,以其視覺、

聽覺、觸覺、嗅覺,並調動全身的各式感覺統合,親炙自然,細膩描繪身 體置身於自然空間中的各種細致的氛圍變化及整體感受。我們的身體是一 個整全而不可割裂的整體,雖云各種感官各司其職,但我們對於環境的感 受卻經常是一種調動所有感官經驗而得的整體感受,很難加以斷然區分切 割,例如:處身於山嵐雲霧繚繞的峰巒之間,除了視覺的感受外,可能還 會感到潮潤的溼氣變化,山風吹拂,氣流遊動,構成一種宛若縹渺仙境的 整體氛圍。聽到遠處山泉奔瀉之聲,儘管未見其形,卻彷彿已然感到冷冽 的涼氣撲面而來。而天高氣清的秋日風物,更往往使人身心皆覺冷冽矜肅。

當我們處身於自然之中時,是同時調動所有的感官去面對自然變化的,彼 此之間很難作截然的畫分。

非但如此,由於身心本為一體,當我們體驗當下的環境時,又往往藉 由對於過往積累之經驗的回溯反芻以證成當下,此時此地的體驗之中實包 孕著過去的時間、空間,當下的感受其實是一種整體經驗的集合,亦很難 作截然的切割。故當我們觀察謝靈運山水詩所表現的感官感受時,儘管詩 人用了許多區分官能的知覺動詞,我們仍不應忽略其感受的整體性。以下 的舉例偏重於展示詩人行遊山水之間的各種「動作」,這樣的動作最能表現 詩人對於自然的無限賞愛之情,與經由無幽不訪的身歷親觀所得的感官經 驗:

蕩志將愉樂,瞰海庶忘憂。策馬步蘭皐,緤控息椒丘。

採蕙遵大薄,搴若履長洲。(〈東山望海〉,頁 99)

過澗既厲急,登棧亦陵緬。川渚屢逕復,乘流翫迴轉。

蘋蓱泛沈深,菰蒲冒清淺。企石挹飛泉,攀林擿葉卷。(〈從斤竹澗 越嶺溪行〉,頁 178)

客遊倦水宿,風潮難具論。洲島驟迴合,圻岸屢崩奔。

乘月聽哀狖,浥露馥芳蓀。春晚綠野秀,巖高白雲屯。

千念集日夜,萬感盈朝昏。攀崖照石鏡,牽葉入松門。(〈入彭蠡湖 口〉,頁 2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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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在山水之間「弄波不輟手,玩景豈停目?」(〈初發入南城〉,頁 287),

充滿各式各樣的動作。有時,他也像屈原一樣,喜歡採集香花香草,這樣 的動作無疑充滿象徵性,自比於屈原的意圖是很明顯的。在「採蕙」、「搴 若」的動作中,詩人顧影自憐,不免深深沈浸於難以言傳的心事之中,使 得這趟冀求忘憂的旅程反而更添愁悶寂寞。(如〈東山望海〉)有時,他是 帶著玩賞、探奇的心情探索自然的,如在「川渚屢逕復,乘流翫迴轉」的 敘述中,就表現了濃厚的玩賞戲遊心態。〈從斤竹澗越嶺溪行〉一詩中,詩 人興致極高地既「過澗」又「登棧」,並沈迷於變化萬端的山溪景致之中,

忍不住停下來觀察美麗的水中植物,並伸手挹取山泉,以感受其冷冽的溫 度,又好奇地採摘新嫩的葉芽,感受生命初生的姿態與新鮮的質感。在自 然之中,詩人宛如赤子,精力無窮,對一切充滿無限好奇,必欲以身體感 官全面展開探索,浸潤於原始自然的氛圍之中,感受它的危險與美麗。此 外,如「憩石挹飛泉,攀林搴落英。」(〈初去郡〉,頁 144)、「捫壁窺龍池,

攀枝瞰乳穴。」(〈登廬山絕頂望諸嶠〉,頁 285)等敘述,亦無不表現出詩 人玩賞風景時不畏艱險,力求親炙,並希望有所發現的態度。而在〈入彭 蠡湖口〉一詩中,除了「攀崖照石鏡,牽葉入松門」,深入山林以尋幽探異 外,在夜幕低垂、視線昏暗之際,詩人更運用聽覺、觸覺、嗅覺感受自然 之聲響及細微的潤澤香氛:「乘月聽哀狖,浥露馥芳蓀。」在清涼月色中細 聆猿猴啼鳴,益覺其淒清。這淒清之感除了來自於猿鳴的聽覺刺激外,當 亦源於整體情境氛圍之渲染。值此清夜,詩人似乎百感交集、無心睡眠,

而於群動俱息之際,飄浮於夜色之中的花草香氣,亦顯得更加濃郁。「浥露 馥芳蓀」一句,所強調者當為視覺以外的其他感覺,因在夜色深沈之中,

恐怕不容易目睹香草之形,詩人一定是先聞到空氣中浮動的清幽香氣,才 展開追尋的。循著香味找到花枝所在,方能進一步運用視覺展開觀察,發 現花枝上正懸垂著點點露滴,而這花間露垂的感受,其間當包含更多身體 對於夜露涼冷的觸感,以及對於夜間空氣溼度變化的體察。這一切身體感 覺的綜合,即構成詩人對於其所身處空間的印象,亦即詩人賦予此一空間 的意義。

除了細寫各種身經目歷的感受之外,謝靈運亦擅長表現一種身處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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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澤中不辨方位的錯覺:61

澗委水屢迷,林迥巖逾密。眷西謂初月,顧東疑落日。(〈登永嘉綠 嶂山〉,頁 84)

早聞夕飆急,晚見朝日暾。崖傾光難留,林深響易奔。(〈石門新營 所住,四面高山,迴溪石瀨,脩竹茂林〉,頁 256)

在〈登永嘉綠嶂山〉一詩中,詩人身處永嘉綠嶂山的密林深處,只覺山澗 曲折、林深巖密,重重障隔與斷續使人辨不清方位,以致於混淆了日與月 的方向。藉這種辨位能力的喪失及方向感的混亂,極寫山林之深邃幽蔽,

以及詩人被深山密林重重包擁之際,理性的分辨能力亦幾乎消融的感覺。

〈石門新營所住……〉一詩則寫一種時間感的延遲及密林中光線與聲響的 變化。由於山深林密推遲並鈍化了人的時間感覺,使得詩人似乎覺得黃昏 時分的風颳得特別早,而清晨的朝陽又升起得特別遲。62除此之外,詩 人 更注意到處身於山崖籠罩之中時,光線暗得特別快,彷彿此處怎麼也無法 久留任何光亮似的。由於密林深處相對靜謐之故,風起時山濤陣陣奔襲而 來,一切的聲音均顯得特別洶湧而浩大。凡此種種身處於特定自然空間中 的細致感受,皆有待於真正進入此一特定的空間場域中,方能有如此真切 生動的體會,非能僅憑想像而道出者。而凡此對於所置身的自然空間細膩 體察而得的感受與描寫,亦均為謝靈運以前之詩人所未曾細膩描寫形容者。

清代詩論家葉燮(1627-1703)論遊覽山水之詩時,亦十分強調經驗的 實存性及殊異性,與詩人能以其靈心慧眼總攝山水風貌精神的重要性:

遊覽詩切不可作應酬山水語。如一幅畫圖,名手各各自有筆法,不 可錯雜。又名山五岳,亦各各自有性情氣象,不可移換。作詩者以

61 蕭馳曾經指出謝靈運山水詩:「著重寫出自己在知覺中對現象的詮釋,展示『錯覺』

甚 至 不 失 一 絕 妙 表 現 。 」 詳 蕭 馳 :〈 大 乘 佛 教 之 受 容 與 晉 宋 山 水 詩 學 〉,《 中 華 文 史 論 叢》72 輯(2003 年 6 月),頁 50-118。引文見頁 100。

62 「早聞夕飆急,晚見朝日暾。」二句說解紛紜,顧紹柏先生認為這兩句「寫的是一種 錯覺,由於山高林密,方向和時 間均難辨認,故誤以晨 風為夕飆,夕陽為朝日。」見 氏著:《謝 靈運集校注 》,頁260。葉嘉瑩先生則以先、後釋早、晚,認為此二句意為:

「每天還 不到傍晚山 裡就聽到狂 風吹起的聲 音,但由 於高山遮擋,早晨要到很 晚才能 見到太陽。」見氏著:《漢魏六朝 詩講錄 》(下)(臺北:桂冠圖書公 司,2000),頁 728。

此處採用 葉嘉瑩先生 的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