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
第一章：緒論
第一節：研究動機
本 論 文 研 究 中 國 山 水 詩 的 發 展 ， 發 現 此 一 詩 歌 題 材 的 奠 基 者 謝 靈 運
（385-433）在初建山水詩的規模時，即吸收了許多辭賦的描寫手法，而辭 賦作品在模山範水之際經常是「工為形似之言」的1。加上自西晉（265-316）
以降，詩人們在摹寫景物時，每每致力於「巧構形似之言」2的追求，故「巧 構形似」逐漸蔚為文學風潮，而在此一廣泛追求「形似」美感的文學風潮 中，謝靈運創造了一種以「形似」為主要趨向的山水詩美感典式。我們姑 且借用高友工先生為討論唐律的美感形式而提出的「美典」（Aesthetics）
一 詞3， 來 指 稱 謝 靈 運 山 水 詩 最 突 出 的 審 美 旨 趣 與 效 果 乃 是 一 種 「 形 似 美 典」，這種美感典式的開拓也是謝靈運在山水詩的發展史上最重要的貢獻之 一。「美典」的概念主要指稱一種理想的審美旨趣與審美效果，這種審美典 式 又 通 常 是 藉 助 於 一 個 有 效 的 形 式 而 達 成 的 ， 在 形 式 與 內 容 的 交 響 共 振 中，美感因而煥顯。
「山水」一體本即首先著眼於以文字再現自然之美，故致力於刻繪形 似的追求也是極為自然的。但中國山水詩的發展，卻逐漸由形似的追求轉 向抒情主體之聲音的呈顯，並以抒情主體融攝景物，尋求情景交融的最大 可能。以文字鮮活再現景物狀貌於筆下，逐漸不再是山水詩最重要的追求。
此一趨勢發展至唐代的王維（701-761），遂開拓出晶瑩澄澈的山水小品，
1 [南朝梁]沈約（441-513）在《宋書‧謝靈運傳論》中即指出漢代散體大賦的大家司馬 相如（179-117B.C.）「工為形似之言」。
2 [梁]鍾嶸（約 468-518）：《詩品》評西晉張協（？-307）詩曰：「巧構形似之言。……
詞彩葱蒨 ，音韻鏗鏘 。」關於六 朝詩歌「巧 構形似」技 巧的相關討 論，可參王 文進：
「論六朝 詩中巧構形 似之言 」，國立臺灣師範 大學國文研 究所碩士論 文，1978 年 6 月。
3 高 友 工 先 生 對 律 詩 美 典 的 討 論 ， 詳 參 高 友 工 著 、 劉 翔 飛 譯 ：〈 律 詩 的 美 典 〉（ “ The Aesthetics of Regulated Verse＂）一文。此文分上、下兩個部分，分別刊登於《中外文 學》第18 卷，第 2 期（1989），頁 4-34，及第 3 期（1989），頁 32-46。後收入高友工：
《 中 國 美 典 與 文 學 研 究 論 集 》（ 臺 北 ： 臺 大 出 版 中 心 ，2004）， 名為〈律詩 的美學〉，
由 黃 寶華 翻譯 。 見此 書頁 209-262。另關於「美典」一詞的界義與闡釋，可參閱蔡英 俊：《中國古典詩論中「語言」與「意義」的論題──「意在言外」的用言方式 與「 含 蓄」的美典》（臺 北：臺灣學生書 局，2001）一書，尤其是第二章第四節「『美典』的 界義」部 分，頁134-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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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精簡至極的五絕形式摹寫山水，捨棄大規模的模山範水、規模形似，而 只展現一種心境，捕捉詩人置身自然懷抱之中時，與自然山水相融即而激 盪出的瞬間靈光。在此一山水與心靈遭逢的瞬間，詩人迅速將其感受與經 驗收攝於筆下，化為一片神行之境的展現。在其僅以寥寥幾筆所構設的情 境中，實能兼攝詩人心境與山水精神，並能以最簡約的文字，最純粹而富 於象徵性的意象，創造一個遺形取神的境界，完成了中國山水詩中最為含 蓄卻也最富生機的創造。憑藉此一創造，王維允為最能傳山水之神，且最 能掌握含蓄之美的詩人，因此我們以「含蓄美典」指稱其山水詩所達致的 以少總多，情景交融的美感典型。
謝靈運所創建的「形似美典」與王維所完成的「含蓄美典」是中國山 水詩最重要的兩種審美典型。在謝靈運完成山水詩的「形似美典」後，其 構設山水空間的形式即為許多後起詩人所一再模仿。然而，此一固定的模 式習染既久之後，詩人們逐漸嘗試另闢蹊徑，轉而探索其他可能。再加上 自《詩經》、《楚辭》以來所奠立的強大抒情傳統的制約，山水詩亦逐漸走 向融情於景的路向。然而，在對於抒情的強烈需求中，摹寫形似也從來不 曾被完全揚棄，只是融滲更濃烈的情感，且以主體情感涵攝景物呈現。尤 其是當詩人意欲摹寫陌生而奇特的自然風光時，刻繪形似仍然是主要的呈 現手法。然而，即使是以模山範水為主要追求的山水詩中也仍然不曾缺乏 抒情的聲音，抒情與描寫一直是山水詩最重要的兩種質素，只是各有偏重。
即使是在謝靈運最為鋪張形似的山水詩中，抒情的聲音也始終頑強存在，
未曾消失。但就山水詩在謝靈運之後的整體發展看來，形似的描寫的確不 再是繼起詩人的主要追求，而轉向以抒情涵攝描寫的道路。而王維的山水 詩則是此一傾向最為淋漓盡致的展現。謝靈運的「形似美典」與王維的「含 蓄美典」可以視為中國山水詩天平的兩端，其他詩人則或向「形似美典」
靠攏，或向「含蓄美典」靠近，或嘗試兼融二者，總之皆以這兩種美感表 現為鐘擺的兩端，而更作種種騰挪變化。不管是對這兩大美典的趨近抑或 遠颺，實皆體現出山水詩體中「形似美典」與「含蓄美典」實為最根本的 兩大基石，它們一直存在於詩人創作的意識背景之中，成為左右其創造表 現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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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一直要到有意標舉迥異唐人詩風之新美典的宋代詩人身上，我們 才看到了另一種相遠於「形似」與「含蓄」的美感典範。宋人的山水詩特 別喜歡加諸人間化的情感於自然之上，表現出一種純然人間世的視境，將 自然硬拉扯入人間世，也表現人類的喜、怒、哀、樂等諸多情感，甚至也 具有人類的種種心機狡獪，因而產生一種諧謔的色彩，形成十分獨特的美 感表現。如楊萬里（1124-1206）〈宿靈鷲禪寺二首〉其一寫泉聲：「初疑夜 雨忽朝晴，乃是山泉終夜鳴。流到前溪無半語，在山做得許多聲！」對於 山泉在山中時的恣意鳴鬧與出山後的沈靜對比，詩人頗有嗔怪之意。〈夜宿 東渚放歌三首〉其一則寫山水的共謀及其對詩人的似乎有意作弄，也非常 趣致可愛：「前山期我船兀兀，結約江妃行小譎。乘我船行忽遠逃，見我船 定還孤出。老夫敢與山爭強，受侮不可更禁當。醉立船頭看到夕，不知山 於何許藏？」4除了活畫出山水的隱現無端之外，詩人被山水所激惱因而更 欲與山爭強的情狀也十分鮮明，山水與詩人形象皆在此詩中獲得極為巧妙 而有趣的表現。此外，姜夔（堯章，1155？-1221？）在其詞作中所描寫的 山峰情狀也十分特殊而令人印象深刻：「數峯清苦，商略黃昏雨。」5數峯 寥落清寂，瘦伶伶佇立於黃昏雨意深濃之中，彷彿正竊竊商量或蘊釀著即 將降臨的纏綿雨勢。此數句描寫透過擬人的運用營造出一種十分獨特的淒 清美感，「數峯清苦」的意象同時也是詞人內在心境的形象化。宋代詩詞中 的景物描寫有許多迥異於謝靈運的「形似」及王維的「含蓄」美感的獨特 之處，但限於時間及學力，本論文尚無法論及宋代山水詩詞的表現，故僅 以謝靈運、王維為中心，考察山水詩表現形式與美感典型的建立與轉移，
至於王維以後的進一步發展，則只能俟之來日了。
「山水」向為中國詩歌重要體類之一。從《詩經》、《楚辭》中作為起 興或象徵的自然景物，至兩漢詩賦中的自然景物描寫，山水一直居於點綴 的地位，並未發展成詩歌的主題與審美中心。直至魏晉以降，由於道家對 於自然之崇尚，以及道家的自然觀被重新發現與標舉等因素，人們才漸漸
4 二 詩 分別 引自 劉 斯翰 選注 ：《 楊萬 里詩 選》（臺 北： 遠 流出 版公 司 ，1991， 2000），頁 156、31。
5 姜 夔〈 點絳脣 〉丁 未冬過 吳松 作：「 燕 雁無 心，太 湖西 畔隨雲 去。 數峯清 苦， 商 略 黃 昏雨。 第四橋邊，擬共天隨住。今何許？ 凭闌懷古，殘柳參差舞。」引自張淑瓊 主 編：《唐宋詞新賞‧姜 夔》12（臺北：地球出版社，1990），頁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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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目於自然山水，並發現了自然之美，山水在詩歌中的位置也才漸漸由局 部點染蔚為審美表現之主體。又因為對於美麗自然風物之關注日深，漸漸 發展出有別於直抒胸臆的，以「巧構形似之言」6的「描寫」（description）
為重要組成部分的詩歌形式，誠如孫康宜所言：中國詩歌發展至六朝，對 於外在自然景物的「描寫」已脫離為「抒情」服務的背景，而成為：「界說 詩歌主題的基本要素。」並且「第一次在詩裡獲得了正統的地位。」7山水 詩之蔚為大國，與詩歌美感表現的日趨形象化是息息相關的。
謝靈運以其量多而質精的山水詩歌創作，一向被視為中國山水詩的奠 基者及開拓者。然而，謝氏山水詩之規模並非憑空而來，而是善於吸收及 轉化前代詩人長期積累而成的成果，而這些詩人對於景物的描寫方式又主 要得自辭賦表現方式的啟迪。觀察謝靈運以前的寫景方式，可發現其表現 形式相當固定，實已形成一種格套。這類詩通常會先以二至四句的篇幅交 代遊觀始末、敘述「我」的觀覽動作，再以優美的對句摹狀山水，並通常 呈現山水、魚鳥對舉的整齊模式，如王粲（177-217）此詩：
吉日簡清時，從君出西園。方軌策良馬，並馳厲中原。
北臨清漳水，西看柏楊山。回翔遊廣囿，逍遙波渚間。8
「北臨」、「西看」，層次儼然；「水」、「山」對舉，秩序井然，體現出宇文 所安（Stephen Owen，1946-）所謂「建築式」的空間佈局，而非「斷片式」
的散亂描寫。9謝靈運即繼承了這種寫景模式。此外，「吉日簡清時，從君
6 [梁]鍾嶸（約 468-518）《詩品‧上》評西晉張協（？-307）詩時，指出其最顯著的特 色為：「巧構形似之言 」。此外，謝靈運（385-433）、顏延之（384-456）、鮑照（414？
-466）等人的詩歌風格，亦被鍾嶸歸為「巧似」一類。
7 詳參孫康宜著、鍾振振譯：《抒情與描寫── 六朝詩歌概 論》（臺北：允晨文化，2001）。
引文見頁 62。
8 王粲此詩失名，收入逯欽立（1911-1973）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上（北京：
中華書局 ，1983 年 9 月第 1 版，2006 年五刷），〈魏詩〉，卷 2，頁 364。王粲此詩雖 然失名，但從其內容 看來，應該是貴遊侍宴 之作。雖非詩人遊山玩 水的作品，但曹魏
中華書局 ，1983 年 9 月第 1 版，2006 年五刷），〈魏詩〉，卷 2，頁 364。王粲此詩雖 然失名，但從其內容 看來，應該是貴遊侍宴 之作。雖非詩人遊山玩 水的作品，但曹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