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似描寫與辭賦的關係

第三章：形似美典──謝靈運山水詩

第一節：形似描寫與辭賦的關係

本論文第二章曾從魏晉以降景物描寫詩的幾個特點，如三段式結構、

無所不在的對稱模式（朝與夕、出發點與目的地、山水、上下四方等普遍對舉結構），及注重顏色調配等方面，追溯其描寫手法與辭賦的淵源。除了這些結構及修辭上的特色之外，謝靈運山水詩表現出的大規模的向外描摹傾向、建築式的整飭美感、移步換景的賞美結構，以及詩歌語言上偏於古奧艱澀、修辭上同偏旁聯邊字的廣泛運用、追求雙聲疊韻的音韻之美、動詞的錘鍊功深等，無不根源於賦體的美學精神與藝術技巧。²¹此外，與漢代的大賦略有區別的是，謝康樂山水詩十分注重經驗之實存性，總是企圖藉由文字再現其遊山玩水的經驗於筆端，建構一個以個人遊觀經驗為基礎的獨特空間。以下的討論即從謝康樂山水詩之奠基於身經目擊的寫實傾向談起，再及於其他進一步發展辭賦之技巧及特色之處。

一、寫實傾向

《詩經》、《楚辭》彰顯以抒情自我為主體的抒情精神，但籠罩兩漢文

20 蕭滌非（ 1907-1991）曾引述其師黃節（ 1873-1935）的意見曰：「漢魏以前，敘事寫景之作甚少，以有賦故也。至六朝，則漸以賦體施之於詩，故言情而外，敘事寫景兼備，此其風實自康樂開之。」引自蕭滌非〈讀謝康樂詩札記〉，此文收入葛曉音編選：

《謝靈運研究論集》（桂林：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頁 9-20。引文見頁 14。孫康宜亦曾以極為肯定的語氣指出：「謝靈運是第一個採取大動作縮小詩、賦間距離的人，這一點不會有甚麼疑問了。」見氏著、鍾振振譯：《抒情與描寫 ─ ─ 六朝詩歌概論》，頁89。

21 高莉芬〈賦對謝靈運山水詩創作技巧之影響〉一文，從「字詞之提錬」、「詞采之鋪排」

及「結構之經營」三方面討論靈運山水詩與賦體之傳承關係，可以參看。此文收入彰化師範大學國文學系編：《第三屆中國詩學會議論文集 ─ ─ 魏晉南北朝詩學》（彰化市：彰化師範大學國文學系，1996），頁 27-62。又李立信〈論六朝詩的賦化〉一文，

則從內容題材、形式，以及詩賦屬於同一文類等方面，討論六朝詩對於辭賦傳統之借鑒，亦可參看。同上書，頁 1-26。

壇的騁辭大賦卻脫離了關注抒情自我的範疇，而致力於向外馳騖，以汪洋宏肆、侈麗閎衍的鋪陳手法，建構理想的宇宙圖式，描摹山川苑囿、馳騁畋獵，以及龐大的都城形制、繁華物產。相對於《詩經》、《楚辭》所奠立的以言志抒懷為主要趨向的詩歌傳統，賦體則以「體物瀏亮」²²的描寫傳統為其特色。大自京殿苑獵，小至微蟲細物，無不以精微巧似之筆網羅其形狀物態於文字之中。故建安（196-219）詩人首度嘗試在公讌、遊覽詩作中描寫外部世界時，即向賦體挹取許多描寫景物的技巧，以發展詩歌傳統中相對欠缺的描寫技法。²³以體物描寫見長的賦體在攝物取形的技巧上發展得比詩歌早，故早期的景物描寫詩借鑑於賦體的描寫技法可以說是相當自然的。誠如孫康宜所言：「詩中『形似』的概念，總的來說原本就建築在工於描寫的賦的美學原則之上。」²⁴當然，原本適應於形制龐大的賦體的描寫手法，必須採取適當的選擇、縮小及簡化的工夫，方能更為切合詩體形式的需要。而辭賦中慣有的浮誇手法及往而不返的縱恣描寫，亦需受到一定程度的裁抑，以適應詩歌的需求。於是，建安時期的景物描寫，既表現出辭賦形制的殘餘，又體現為一種簡潔明朗的風格。後世的景物描寫詩基本上即在建安詩人已建立的基礎上更求變化，陶鑄為詩歌自身的描寫傳統。

相較於早期偏於印象式的簡單景物描寫，謝靈運的山水詩體現出更強的寫實傾向與對於細節的關注，他總是嘗試在其山水詩中概括重現經驗中的真山實水。當然，這只是相對於魏晉景物描寫詩中更為概念化及象徵化的描寫而言的，畢竟嚴格意義下的如實重現本無可能，亦非必要，而我們之以具有「寫實傾向」描述康樂山水詩的特色，不免也是在此一相對的預設架構中乃得以成立的。與早期詩歌中的景物描寫相較，康樂筆下的山水的確是更為強調身經目擊的經驗之實存性的。此外，就辭賦的發展而言，

早期兩漢辭賦的描寫誠不免浮誇，以求在一種預設的論辯架構中勝出，並滿足其潤色帝國宏業的現實功能。但這種誇大而脫離寫實精神的表現手

22 西晉陸機（261-303）〈文賦〉：「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亮。」收入《文選》，卷 17，「賦壬‧論文」。

23 詳細的討論請參見本論文第二章。

24 孫康宜著、鍾振振譯：《抒情與描寫──六朝詩歌概論》，頁 116。

法，在西晉左思（？-305）的〈三都賦序〉中受到強烈批判，並標舉一種徵實的精神：

余既思摹二京而賦三都，其山川城邑，則稽之地圖；其鳥獸草木，

則驗之方志。風謠歌舞，各附其俗。魁梧長者，莫非其舊。何則？

發言為詩者，詠其所志也；升高能賦者，頌其所見也。美物者貴依其本；讚事者宜本其實。匪本匪實，覽者奚信？²⁵

左思〈三都賦序〉的寫實宣言無疑是針對慣於浮誇的兩漢京殿苑獵賦，尤其是與〈三都賦〉同一題材的兩漢都城賦而發的。其實，除了這些潤色宏業的大賦外，紀實的傾向早已浸滲於紀行、遊覽等個人抒情色彩較濃的作品之中了。劉歆（約 53-23B.C.）〈遂初〉、班彪（3-54）〈北征〉、班昭（約 49-120）〈東征〉諸賦，無不如如呈現作者一路播遷流徙之行跡，結合地理風貌與歷史想像，展示賦家個人化的經驗及其間種種體會、思考、感受。²⁶ 此外，漢末魏晉以降大量出現的遊覽、詠物諸賦，亦無不奠基於個人化的經驗感受。由於辭賦不再僅僅為了「體國經野」²⁷、「宣上德而盡忠孝」²⁸等冠冕堂皇的目的而存在，抒情化的賦篇增加，奠基於個人經驗的寫實性描寫也順勢滲透於辭賦之中。此外，對於周遭自然風物的觀看與描繪的需求，

也是促進寫實精神抬頭的原因之一，誠如小尾郊一所云：

到了魏晉時代，直接觀看和賦詠周圍的自然和自然現象的作品已經急劇地增多了，這也可以看作是寫實精神的一個表現吧。……雖然這時代的賦從內容上來說多為抒情、敘事、言志之作，但是，在自然中尋求對象、賦詠自然和自然物的作品，也已經大量出現。²⁹ 左思的徵實精神奠基於書面資料及博採舊聞之上，謝靈運〈山居賦〉

25 左思〈三都賦序〉，收入《文選》，卷 4，「賦乙‧京都中」，引自李善注：《文選》，頁 56。

26 關於漢代紀行賦之美感體現與抒情模式，可參閱鄭毓瑜：〈今風古轍，每動寸衷──

漢魏六朝行旅賦的抒情美典〉，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成果，1997 年 7 月。

27 劉勰《文心雕龍‧詮賦》語。范文瀾：《文心雕龍注》（臺北：開明書店，1993 年 17 版）卷二〈詮賦第八〉，頁47。

28 班固〈兩都賦序〉語。費振剛、胡雙寶、宗明華輯校：《全漢賦》（北京：北京大學出版社，1993），頁 311。

29 [日]小尾郊一著、邵毅平譯：《中國文學中所表現的自然與自然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第一章第三節「賦與自然」，頁 134。

的寫實精神則更來自對於實際地理形勢的精確掌握，以及對於所有細節的充分關注之中。而之所以能達到如此精刻細摹的地步，則來自他對於始寧莊園及其周遭地區的長期實地踏察，奠基於其積長年累月之功，實際親炙山水的親歷聞見之上。他的〈山居賦〉採用兩漢騁辭大賦的龐大結構與程式化描寫手法，且貫注以無所不在、鉅細靡遺的精密寫實精神，以賦「京都宮觀、遊獵聲色」之筆，「敘山野草木、水石榖稼之事」。³⁰賦中按照方位加以羅列物產及敘述地理形勢，並依照物種分門別類地加以不厭其煩地縷述，都是漢大賦的典型表現模式，而謝靈運〈山居賦〉的描寫之細密與層次之井然，相較於漢賦，實堪稱有過之而無不及。在分敘四方形勢物產之前，他先總括始寧莊園的大體形勢：「其居也，左湖右江，往渚還汀。面山背阜，東阻西傾。抱含吸吐，款跨紆縈。緜聯邪亘，側直齊平。」讓讀者先對整體形勢有一粗略印象，再依東、南、西、北四個方位進行細部描繪，更進一步將四個方位細分為近東、近南、近西、近北，以及遠東、遠南、遠西、遠北兩個層次，除仔細描述各處形勢景觀外，更加註文說明，

以補正文之不足，務求鈎深索隱，靡有孑遺。而關於其莊園的豐富物產，

也採取細分部類的方式清楚羅列：

水草則萍藻薀菼，雚蒲芹蓀，蒹菰蘋蘩，蕝荇菱蓮。雖備物之偕美，

獨扶渠之華鮮。播綠葉之鬱茂，含紅敷之繽翻。……

其竹則二箭殊葉，四苦齊味。水石別谷，巨細各彙。既修竦而便娟，

亦蕭森而蓊蔚。露夕沾而悽陰，風振朝而清氣。……

其木則松栢檀櫟，……楸梓檉樗。剛柔性異，貞脆質殊。……

植物既載，動類亦繁。……

魚則……鱒鯇鰱鯿，魴鮪魦鱖，鱨鯉鯔鱣。輯采雜色，錦爛雲鮮。

唼藻戲浪，汎苻流淵。或鼓鰓而湍躍，或掉尾而波旋。……

鳥則鵾鴻鶂鵠，……雞鵲繡質，鶷鸐綬章。晨鳧朝集，時鷮山梁。

30 謝靈運〈山居賦序〉云：「文體宜兼，以成其美。今所賦既非京都宮觀、遊獵聲色之盛，而敘山野草木、水石榖稼之事。」其所賦雖非復兩漢辭賦舊題，但其精神與筆法則完全承襲自寫京殿苑獵的騁辭大賦。此賦收入顧紹柏校注：《謝靈運集校注》（臺北：

里仁書局，2004），頁 449-465。引文見頁 449。以下所引〈山居賦〉文字均出自此書，

不再一一註明。

海鳥違風，朔禽避涼。……

此賦的描寫方式大體採取先羅列群物、明其種類，再突出個別、寫其姿態的程序進行。〈山居賦〉與漢賦的描寫最大的不同之處在：作者無時無刻不

在文檔中中國山水詩表現模式之嬗變：從謝靈運到王維 (頁 82-96)

第三章 ：形似美典──謝靈運山水詩

第一節 ：形似描寫與辭賦的關係

第三章：形似美典──謝靈運山水詩

第一節：形似描寫與辭賦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