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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觀、賞美與景物描寫之流變

第二章 :形式的建構──謝靈運以前的寫景詩

第三節 :遊觀、賞美與景物描寫之流變

魏晉寫景詩作中所呈示的遊觀形式、景物在詩作中所居的位置,以及 詩人觀景賞美的型態,在不同時期、殊異背景的景物描寫詩中有不同的表 現。詩人因公讌、節日宴遊、慕隱、慕仙、採藥、遊覽、行旅等不同原因 走入風景,並發現景物風光之美。大致說來,從漢末至東晉,自然景物漸 漸從背景走向主要舞臺,並成為詩歌描寫的焦點、詩人賞美的中心,甚至 是足以安頓身心的寄託之所。

建安時期(196-219)的寫景表現最常見於遊覽或公讌的場合。在遊覽 之作中,詩人通常自覺地表述自己是為「忘憂」、「消憂」而出遊:「策我良 馬,被我輕裘。載馳載驅,聊以忘憂。」(曹丕〈善哉行〉,頁 391)、「日 暮遊西園,冀寫憂思情。」(王粲〈雜詩〉,頁 364)、「閒居心不娛,駕言

93 高 友 工 著 、 黃 寶 華 譯 :〈 律 詩 的 美 學 〉, 引 自 氏 著 :《 中 國 美 典 與 文 學 研 究 論 集 》, 頁 223-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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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談娛心,哀箏順耳。馳騁北場,旅食南館。浮甘瓜於清泉,沈朱李於寒 水。白日既匿,繼以朗月。同乘竝載,以遊後園」98的相得之歡,自然 之 美只是作為遊宴聚合的背景存在,頂多只能起到增益遊觀之樂的作用,其 本身實非遊覽之舉中最重要的主角。誠如小尾郊一所指出的:「比起對自然 本身的憧憬來,他們似乎對行遊於自然之中的氛圍更感快樂。」99當詩人 關注的焦點集中於人際往還之樂時,當然不容易直接面對自然本身,與其 產生深層的對話與交流。唯有在個我孤獨地面對自然時,才可能與自然產 生進一步的生命聯繫,這大概也就是謝靈運總是強調自己孤獨地逡巡於自 然之中,也陶醉於自然之中的緣故吧!100然而,建安詩人既已在遊觀宴樂 中注意到自然之美,顯見其對於自然的審美意識已悄悄滋長。此時,自然 作為美麗可觀的存在,是可以確定的。

除了建安詩人之外,西晉(265-316)時期遊宴於苑囿園林的風氣依然 興盛101,只是此時的遊宴型態不再局限於以帝王貴胄為中心的貴遊文學集 團,而擴及於一般文士之間,變成生活中的一種社交形式。此時,有別於 帝王苑囿的私人莊園勃興,其中最為著名者允為巨富石崇(249-300)所建 的金谷園,觀其〈思歸引‧序〉可以想見金谷園的規模與景觀:「其制宅也,

却阻長隄,前臨清渠。柏木幾於萬株,江水周於舍下。有觀閣池沼,多養 魚鳥。」102金谷園是因依自然地勢與景觀修築的私人莊園,此一兼具生產 與遊憩功能的佳美之處即成為文士遊集飲宴的絕佳場所。石崇〈金谷詩敘〉

詳細記錄了一次金谷園餞別的宴會場景,也描繪了金谷園美麗的風光與豐

98 曹丕〈與朝歌令吳質書〉,《文選》,卷 42,頁 582。

99 小尾郊一:《中國文學中所表現的自然與自然觀》,第一章,頁 64。另觀曹丕〈與吳 質書〉中對於昔年與 建安諸文士 遊宴賦詩之 樂的追憶,也可以想見 這類遊宴活 動的重 點 所 在 :「 昔 日 遊 處 , 行 則 連 輿 , 止 則 接 席 , 何 曾 須 臾 相 失 ? 每 至 觴 酌 流 行 , 絲 竹 並 奏 , 酒 酣 耳 熱 , 仰 而 賦 詩 。 當 此 之 時 , 忽 然 不 自 知 樂 也 。 」 此 文 收 入[梁]昭明太子蕭 統輯、[唐]李善注:《文選》,卷 42,引文出自頁 583。另關於建安時期公讌詩所表現 出的鄴下 文士集團戲 遊讌樂、相知相得之歡,亦可參考 鄭毓瑜先生〈試論公讌 詩之於 鄴 下 文 士 集 團 的 象 徵 意 義 〉 一 文 , 收 入 成 功 大 學 中 文 系 編 :《 魏 晉 南 北 朝 文 學 與 思 想 學術研討 會論文集 》(第二輯 )(臺北:文津出 版社,1993),頁 393-437。

100 李雁也注意到謝靈運之獨遊與建安詩人之群遊的顯著區別,詳參氏著:《 謝靈運研究》

第四章〈 山水詩解讀 〉,頁225-227。

101 關於魏晉園林的發展概況,可參閱王毅:《園林與中國文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 社,1990,1995)第一編,第四章「魏晉南北朝園林」的討論。頁 76-108。

102 石崇〈思歸引‧序〉,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上,頁 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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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的物產:「余以元康六年從太僕卿出為使,……有別廬在河南縣界金谷澗 中,或高或下,有清泉茂林,眾果、竹柏、藥草之屬,莫不畢備。又有水 碓、魚池、土窟,其為娛目歡心之物備矣。時征西大將軍祭酒王詡當還長 安,余與眾賢共送往澗中,晝夜遊宴,屢遷其坐。或登高臨下,或列坐水 濱。」103此一結合自然與人為的、兼具景觀與舒適的場所,無疑是文人宴 集享樂的絕佳地點。潘岳的〈金谷集作詩〉即記錄了此次的盛會,除了表 現依依離情之外,並對於金谷園的美麗景觀本身也賦予了更多的關注:

王生和鼎實,石子鎮海沂。親友各言邁,中心悵有違。

何以敘離思,攜手遊郊畿。朝發晉京陽,夕次金谷湄。

迴谿縈曲阻,峻阪路威夷。綠池泛淡淡,青柳何依依。

濫泉龍鱗瀾,激波連珠揮。前庭樹沙棠,後園植烏椑。

靈囿繁石榴,茂林列芳梨。飲至臨華沼,遷坐登隆坻。

玄醴染朱顏,但愬杯行遲。楊桴撫靈鼓,簫管清且悲。

春榮誰不慕?歲寒良獨希。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頁 632)

此詩雖意在記錄一次舉行於金谷園的餞別集會,但對於金谷園美景的描繪 卻佔據了詩歌極大的篇幅。雖然此處的景觀相較於自然郊野更多地呈現人 為的構作與修飾,但此一經過人工整理的地點也應該是更為舒適,更適合 一般文人作為宴集的場所。詩人們於此一渾合自然與人工的美景中遊集,

雖然仍舊少不了絲竹音樂娛心動耳的歡娛,但自然的美景想必也是賞心悅 目的審美對象。詩人懷抱著遊覽賞翫的雅興,著意描繪刻畫山水景物狀貌、

色彩與細節,山水之美為此次的遊集場合增添無限樂趣,詩人的注意力也 由人際的往還漸漸轉向對於美景的關注。而此類士人莊園的興建與作為遊 集場所,想必也在一定程度上讓山水賞美更加深入士人生活,並啟引其對 於自然之美的賞愛之心。

西晉以降,儘管仍有一些詩人將自然山水作為行旅道途中引發懷鄉念 土之情的背景存在,或者作為遊仙、慕仙之想中的點綴襯托,但大體而言,

103 [南朝宋]劉義慶(403-444):《世說新語‧品藻》,第 57 則,「謝公云:『金谷中蘇紹 最 勝 』 紹 是 石 崇 姊 夫 , 蘇 則 孫 , 愉 子 也 。 」 劉 孝 標 注 引 石 崇 〈 金 谷 詩 敘 〉。 引 自 徐 震 堮:《世說新語校箋 》(臺北:文史 哲出版社,1989),頁 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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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晉詩人對於自然本身的關注日深,尤其在名為「招隱」實係慕隱的詩歌 中有最顯著的體現。除了隱逸之意外,「山水」本身的美也獲得進一步的強 調:「巖穴無結構,丘中有鳴琴。白雪(雲)停陰岡,丹葩曜陽林。石泉漱 瓊瑤,纖鱗或浮沈。非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何事待嘯歌,灌木自悲吟。」

104置身於山水之間,不僅有目不暇接的視覺美感體驗,更有極為豐富的純 係天籟的聽覺享受。此時,人文世界的聲色之娛被山水本身的美感所取代,

詩人不再需要絲竹之樂,因為山水本身演奏的自然樂章更足以娛心動耳。

此外,陸機也寫過一首〈招隱詩〉,詩中表明詩人因「心不夷」而走入「浚 谷」,因而發現美麗的自然風光:「輕條象雲構,密葉成翠幄。激楚佇蘭林,

回芳薄秀木。山溜何泠泠,飛泉漱鳴玉。」(〈招隱詩〉,頁 689-690)在此,

沒有熱鬧的宴會與朋友的往還,只有詩人獨自與自然素面相見。在此詩厭 離人世、傾慕隱逸的最終表述中(「至樂非有假,安事澆淳樸。富貴茍難圖,

稅駕從所欲。」),自然之美實扮演主要而關鍵的地位,且佔據詩中大部分 的篇幅。儘管如此,「招隱」類詩篇的中心仍在對於隱逸的傾慕,這種傾慕 可能來自對於現實環境或際遇的不滿及憤懣。詩人在表述其對於隱逸生活 的企羨之情時,往往藉山水賞美作為隱逸之樂的具體化表現。此時,表現 詩人崇尚隱逸的襟懷與高趣是主要目的,對於山水的賞美有時不免僅僅流 於一種「姿態」,一種象徵。且其筆下的山水描寫,往往只是想像或過往經 驗中浮光掠影的山水印象,與後來的山水詩人書寫真正目歷親臨的實地遊 觀經驗不同。此外,詩人有時只是在文字上表述隱逸出世之想,在現實中 則未必真有隱逸之舉,也並非真能與山水親密交接,並藉以安頓自我者。105

同樣以出世之想為中心,遊仙類詩篇中的自然描寫亦每每成為詩人表 現列仙之趣的背景環境,故儘管已經出現郭璞〈遊仙詩〉:「翡翠戲蘭苕,

容色更相鮮。綠蘿結高林,蒙蘢蓋一山」(頁 865)那樣美麗的風景描寫,

仍不免僅只流於遊仙之樂的點綴,而並非詩歌描寫的主體。106然而,誠如

104 左思〈招隱詩二首〉其一,「 白雪停陰岡」句,《詩紀》作「白雲停陰岡」。《先秦漢 魏晉南北 朝詩 》(上),頁734。

105 關於山林隱逸風氣與山水詩之發展關係的詳細論述,可參閱曹道衡〈山林隱逸與山 水詩的興 起〉一文,收入氏著:《中古文學史論 文集續編 》(臺北:文津出版社,1994),

頁77-98。

106 蕭馳曾總括隱逸與遊仙詩篇中的山水書寫曰:「左思和陸 機真正描寫 了隱者的環 境之 美。而描寫主要是對 隱者清奇人 格的烘托,並非為景物 本身。被描寫的景物亦 恐非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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鄺龑子所言:「遊仙招隱的情懷和詩作畢竟刺激了詩人對自然的嚮往,洗鍊 了詩人對自然的敏感度和表達能力,因此仍然促進了魏晉文士發展對自然 的體驗。」107招隱與遊仙詩在山水詩之成立的進程中,仍然扮演了橋樑的 作用,「把遊仙詩和部分隱逸詩中所見的虛幻想像重新植根於現實環境裏,

就成了東晉文人體驗自然山水的主要取向。」108

東晉(317-420)以降,玄思的浸染日深,詩人更明確表明山水本身即 是足以「散懷」、「寄暢」之所,而不需特別凸顯強調人際交流所帶來的歡 愉,山水既「質有而趣靈」,且能「以形媚道」109,本身即是天地之大美,

東晉(317-420)以降,玄思的浸染日深,詩人更明確表明山水本身即 是足以「散懷」、「寄暢」之所,而不需特別凸顯強調人際交流所帶來的歡 愉,山水既「質有而趣靈」,且能「以形媚道」109,本身即是天地之大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