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評定《論語》:「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的三派詮釋
第二節 三派異說的分歧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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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再開始進行諸家異說分析討論。主要問題如下:
第一,調和派的說法合理嗎?亦即「為己」與「為人」究竟能不能相通?而 其中錢穆雖亦主為己、為人可調和,但他主要是以孔門四科的角度立論,這種說 法諦當嗎?
第二,孔子他要我們「學古」嗎?為什麼一面說「信而好古」,另一面卻又 說「生乎今之世,反(復)古之道。如此者,烖及其身者也。」如果復古會惹禍 上身,又怎能學古、信古呢?
第三,王光漢以「客觀環境分析」的立場,認定孔子的「古」,是指黃帝、
神農時代,這種斷代之論能獲得《論語》的印證嗎?
第四,周力行批評程頤將「為人」解釋為「欲見知於人」不妥當,還舉《論 語》:「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的說法來反對,那麼究竟是程頤有理,還是周力 行的說法有力呢?
第五,錢穆說:「當孔子時,學風初啟,疑無此後世現象。」這是什麼意思?
以及「學風初啟」,難道就一切清新,而沒有「欲見知於人」和「以為禽犢」的 末流現象嗎?
第六,「為己之學」只是私心,最多只能「獨善其身」嗎?或者說,「古之學 者為己」的「為己」,難道就不會有「立人」、「助人」的效果嗎?
第七,今是派認為「為人」是儒者為學的最終目的。但是,如果你想幫助的 人,卻反而討厭你的多事,那今是派的支持者,又該怎麼辦?而《論語》又怎麼 從「為己」的立場,去看待這種遭遇?
第二節 三派異說的分歧原因
造成上述三派爭議的原因,或這可簡單歸納如下三者:
(1) 原文過度簡略
(2) 為己、為人二詞均有歧義,可同時判讀成正、負面的意涵 (3) 不同歧義的主張,都有合理論據
先就第(1)點來說。《論語‧憲問》:「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的記載,
實在太過簡略,導致難以直斷章旨。比方《論語‧八佾》有:「周監於二代,郁 郁乎文哉!吾從周。」這可以清晰查見孔子心繫的是「郁郁周文」;同樣地,如 果「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孔子也追加三字──「吾從古」或「吾從 今」──那將根本不會衍生前述三派異見。然而,孔子在此僅併陳「古」、「今」, 而未做曉暢的評價。這就是滋生此爭端的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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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第二點,則是「為己」和「為人」這兩個觀念,都同時兼含正面和負面 的意涵,而且必須加上第三點原因──不論正負意涵,都有合理論據。
先以「為己」來說。不論為人或為己,這個「為」字,作「去聲」。指「行 動之目的」。順此,則「為己」就是「行動之目的在於『己』」。這時問題又回到 第(1)點的「過度簡略」。因為「行動之目的在於『己』」,問題是「己」能指涉非 常多的層次,比方自己的德行、自己的知識和事業、或者自己的財貨、自己的權 勢、名氣、私欲等等。由此觀之,「為己」兩字的指涉其實並不精確,此空隙遂 能被不同的闡釋者加以發揮。因此,「為己」一詞,就能同時被釋意成正面義和 負面義。
在正面意涵上,「為己」可以是《論語‧憲問》所提到的「成人」21。也就 是「學」之「目的」,是為了使自己生命的品質完善成章。譬如「行己有恥」、「潔 己以進」、「脩己以敬」、「為仁由己」、「己欲立」等提示中,「行」、「潔」、「脩」、
「由」、「立」等各種實踐行動,可說都意在歸向「成人」、「成己」之目的上,這 種愛重生命與求立我身尊嚴的活動,都是正面義的「為己」。又如當程頤將「為 己」詮釋成「欲得之於己」,這取義於《孟子‧離婁下》所謂:「君子深造之以道,
欲其自得之也。」這個「深造之以道」即「向道」、「求學」。其目的則在乎「自 得之」,也即想要得悉各種切身、切己認識體察,這也通於徐復觀所謂:「自我的 發現、開闢昇進,以求自我的完成」等,這些都同是「為己」的正面義,也均是 儒者為學的核心關切。
反之,「為己」也能解釋成想要營求私己、軀殼己的利欲。在《論語》,「己」
也確然有其負面表現,比方《論語‧顏淵》記載顏回問仁,孔子答以「克己復禮」
和「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這即是說「己」也會有非禮、違禮 的邪私欲念,所以當「為己」作負面義時,是指為了貪求一己邪私欲念而「學」
或「做非禮行動」。另外,《論語》以外的儒典,也可以見到「為己」二字,實亦 有近於負面義的例證。在《禮記‧禮運》,談及「大同與小康」時。表明大同之 世的情況是「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
然而,話鋒一轉,提到小康之世,則曰:「今大道既隱,天下為家。各親其親,
各子其子,貨力為己……」這是說在大同世運,天下為公,人人各盡心力,卻非 只為自己暗地打算、謀私;但小康世風,則人對待財貨的意態即「為己」,限於 個人、各家自行打算,私而非公22。故「為己」的確能有負面義,或即韓非「好 利」、「自為」。
再則,所謂的「為人」就是「行動之目的在於『人』」。同樣的,由於「為人」
兩字表意過簡,所以「為人」將可以聯想各種不同「人」的層面。比方「人」可 以指他人的生命、天下人的家庭;又或別人的權力、資源,或俗流的愛好及時尚
21 《論語‧憲問》:「子路問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
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為成人矣。』」
22 嚴格說,小康之世的「為己」,不能算是嚴重的負面惡行。所以我前面才會說「近於負面義」。 但是我這裡的著眼點,主要是在「有私」、「限於個人或各家」的自行打算。在「只顧自己」這 點之上,則可算並非正面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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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所以,對「為人」的講解,就能依詮釋者的前見而作出正、負面釋意。
比方荀子、朱熹所批判的「為人」一詞,其正面義就如《論語‧顏淵》:「君 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這是說君子對於他人的善願,有心協助 玉成;又如〈庸也〉:「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亦即,仁人不 單只顧念自身的「立」、「達」,他也盡心扶助未立、未達的後生。這均可視為正 面的「為人」之義。另外如〈學而〉:「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這裡 曾子自省的「為人謀」,也作正面義使用。總此,「為人」的正面義,是幫助、成 全他人的美事,是人協助他人也能有「立」有「達」,或者貢獻自身心力,盡忠 執事或拯濟天下。由是觀之,「為人」的正面義,無疑亦是儒者分內擔當。
當然,「為人」也有負面義。比方〈里仁〉提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衛靈公〉又說「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所謂「喻於利」的「喻」是清楚、
知曉之意。故「喻於利」指小人對謀得私利的途徑非常精明。而所謂「利」,在 此指「私利」,可指涉的對象如自身的榮銜、金錢、貴爵、地位等。而些事物,
多半無法自足,而需賴他人的供養與賞識,所以必須「求諸人」,學會如何討好 別人,閹然媚世,讓自己被別人「看見」、「聽見」。故「為人」或「為人而學」
的確能有「以為禽犢」或「求見知於人」的負面意涵。
此外,《顏氏家訓‧勉學篇》的訓誡,亦可作為參考:
古之學者為己,以補不足也;今之學者為人,但能說之也。古之學者為人,
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學者為己,修身以求進也。23
顏之推提到,不論古之學者或今之學者,都有「為己」與「為人」兩面。依這個 陳述,可見顏之推早已察照到「為己」與「為人」,同時存在正、負面的內涵,
惟其鍾情「古風」,便將屬於正面內涵的「為己」和「為人」,用以稱美「古之學 者」。
所以,這說明前賢一樣早已洞悉「為己」、「為人」同時兼有正面、負面的岐 義。而我於此講明二詞兼具正負面意涵,對於後續釐清前述三派某些爭議會有幫 助。同時,既然前述三派對「為己」、「為人」的釋意,都合理或有實據。所以,
若繼續爭論「為己」、「為人」的內涵,將無力判定孔子是勉人取法「為己」或「為 人」,還是孔子要人「擇雙方善者而從之」?
是以,真正能決定章旨的關鍵,就落到「古」、「今」兩字身上。因為它們直 接關係著後面的「為己」、「為人」應作正面義或負面義。下一節,我將會對此做 進一步的說明,同時回應前述呈現的七個問題。
23 檀作文、李小杰(譯注),饒宗頤(主編),《顏氏家訓‧卷三‧勉學》(香港:中華書局,2013,
初版),頁 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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