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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心下手展開修養。而「自己」，就是近在眼前，一個最恰當、最實在的施力點，
所以它「易知」也「易從」。當人從自家身心著手，這切己的用心努力，會生起 種種親切有味、兼具實得實益的受用成長，而成長的悅樂，將支撐及潤澤為己者 可久、可大的剛健憤悱，終而顯朗「德」與「業」的輝光。
因此，在儒家裡，「志」的實際內容必有極強烈的為己意識，然後「有功有 親、可久可大」將次第源源而至。依此為典要，「為己意識」實是儒家「大學之 道」的基石。是故，推闡「為己」的箇中內涵，確立其為儒者之「志」的本色內 容，是此論文另一項工作。
我分兩部分討論。首先，學界主流傾向儒學是「為己之學」，但這並非沒有 異議，因此我將先疏解其中的爭議；另一個部分，則是「為己」的內涵，學界亦 有所研討，特別是杜維明極力指明「為己」在「人際」及「文化」上的豐贍意義。
惟在現實上，儒者並不總是能夠於人際之間感到快慰，「人不知而不慍」的「孤 獨」處境，絕不少見。在「孤獨」中，人回到自己的生命，與自己格外接近，所 以「為己」的內涵，不應單只從「人際」和「文化」上持論，因而第二部分，我 將從「孤獨」去思索「為己」的內涵。
總此，本論文主要研討者，即「立志」與「為己」這兩個在「教」與「學」
上，相當吃緊、優先的觀念。
第一節 研究緣起
一．個人動機
最初，我留神起「志」在教學及文化上的重大價值，是因為閱讀中國文學批 評史的開山綱領——「詩言志」2──這個命題。當時，我已研讀許多關於儒家
「宗教性」、「天人合一」以及「內在超越」的文獻，所以在見到〈堯典〉：「詩言 志，歌詠言，聲依詠，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等文句，特 別是「神人以和」所涵具的「宗教性」或「神人」（天人）意涵3，遂隱然感到「志」
2 朱自清，《詩言志辨》（臺北：頂淵文化，2001，初版二刷），序文。
3 後來亦見有學者持近似觀點。王夢鷗：「所謂『詩言志』的說法，自古迄今，佔著相當大的勢 力，而一直認為：詩是心靈的產物。……但有關『詩的歷史』之起源，我國人的看法比較保守，
而且也不大注意，不像近代西洋詩論家們，把它推至上古的宗教行為而更注意於詩之『敘事』
的系統。其實，我們證以三百篇的詩歌內容，它們明顯地遺留有許多上古宗教行為的跡象。所 以，前人對這方面之缺少注意，實為認識上的一種缺憾。」雖然王夢鷗所論，是就「詩」的文 藝性及歷史生成考慮，而我對於「志」的思索，則落在教學修養層面，但王夢鷗亦提及「詩」、
「志」的「宗教性」意義。參閱，王夢鷗，《中國文學理論與實踐》（臺北：里仁書局，2009，
初版），頁 15-16。另外請讀者注意，詩的歷史雖與言志有關，但詩的歷史尚有其他角度，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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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一版一刷），頁 217-219。
5 宋‧李綱，〈論建中興之功劄子〉，其曰：「臣竊觀自古建功立事、扶持社稷之臣，未嘗不以立 712-720+788。馮耀明，〈德古來(外星人)的新儒家世界：一個思想實驗〉，《二十一世紀》第 48 期 (1998)，頁 9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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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者成德、向學的要求上，有莫之與京的地位。
自有宋一代以來，道學煥乎大盛，濂洛關閩為其中犖犖大者。此外，陸象山 亦孤峰拔起，自成大家。我即從這些儒林名宿入手，考察他們是否論志、重志、
勉人有志？遂歷歷照見「立志」果真是他們之間的共識。
譬如，周濂溪於《通書‧志學第十》提到：
(1) 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志伊尹之所志，學顏子之所學。過 則聖，及則賢，不及則亦不失於令名。8
而張橫渠有云：
(2) 「凡學，官先事，士先志」，謂有官者先教之事，未官者使正其志焉。
志者，教之大倫而言也。9
(3) 有志於學者，都更不論氣之美惡，只看志如何。「匹夫不可奪志也」，
惟患學者不能堅勇。10 而二程亦如此提示：
(1) 志，氣之帥，不可小觀。11
(2) 當世之務，所尤先者有三。一曰立志，二曰責任，三曰求賢。……此 三者，本也，制於事者用之。三者之中，復以立志爲本。12
(3) 或問入道之功。子曰：立志。志立則有本，譬之藝木，由毫末拱把至 於合抱而干雲者，有本故也。13
而朱熹則語人云：
(1) 書不記，熟讀可記。義不精，細思可精。唯有志不立，直是無著力處。
只如而今，貪利祿而不貪道義，要作貴人而不要作好人，皆是志不立 之病。14
(2) 學者須是立志。今人所以悠悠者，只是把學問不曾做一件事看，遇事
8 周敦頤，《周子全書‧上冊‧卷八‧通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8，臺一版），頁 146-147。
9 張載，《張載集‧正蒙‧中正第八》（北京：中華書局，2006，1 版 3 刷），頁 32。
10 張載，《張子集‧語錄中》，頁 321。
11 程顥、程頤，《二程集（上）‧程氏遺書‧卷十五》（北京：中華書局，2011，1 版 6 刷），頁 1 43。
12 朱熹（編）、張京華（註譯），《近思錄‧卷八‧治體》（台北：三民書局，2005，初版一刷），
頁 387。
13 程顥、程頤，《二程集（下）‧程氏粹言‧卷一‧論學》，頁 1186。
14 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下）‧卷七十四‧又諭學者》（北京：大化書局，2011，1 版 6 刷），頁 13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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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且胡亂恁地打過了。此只是志不立。15
(3) 學者大要立志。所謂志者，不道將這些意氣去蓋他人，只是直截要學 堯舜。……。學者立志，須教勇猛，自當有進。志不足以有為，此學 者之大病。。16
(4) 看今世學者病痛，皆在志不立……但移此心向學，何所不至？孔子曰：
「吾十有五而志於學。」至三十而立，以上節節推去，五峰曰：「為 學在立志，立志在居敬。」此言甚佳。17
至於陸象山，亦以立志為要務。甚至陸氏面對旁人譏評他唯重立志、立其大，亦 直承不諱：
(1) 民之於道，係乎上之教，士之於道，由乎己之學。然無志則不能學，
不學則不知道，故所以致道者，在乎學，所以為學者，在乎志。18 (2) 「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今千百年無一人有志，也是怪他不得。……
人要有大志。19
(3) 伯敏云：「先生常語以求放心、立志，皆歷歷可記。」先生云：「如今 正是放其心而不知求也。若果能立，如何到這般田地？」伯敏云：「如 何立？」先生云：「立是你立，卻問我如何立！」20
(4) 吾之學問與諸處異者，只是在我全無杜撰。雖千言萬語，只是覺得他 底在我不曾添一些。近有議吾者云：「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
全無伎倆。」吾聞之曰：「誠然！」21
除了兩宋諸子之外，明後疾呼「志」之可貴與必立者，亦不乏其人。如陳白沙有 謂：
(1) 甚矣！人不可無志也！22
(2) 士之可貴者，不於其身之彰，於其志之臧。不臧而彰，匪事之常，臧 而弗彰，庸或何傷？23
又王陽明論「志」猶多精警，其於〈教條示龍場諸生〉，乃舉四事以相規互勉，
而劈頭首事，正是「立志」。其曰：
15 朱熹，《朱子語類‧學二》（北京：中華書局，2011，1 版 7 刷），頁 133。
16 朱熹，《朱子語類‧學二》（北京：中華書局，2011，1 版 7 刷），頁 134。
17 朱熹，《朱子語類‧訓門人六》，頁 2837。
18 陸象山，《陸九淵集‧卷二十一‧論語說》（杭州：浙江古籍，2007，初版一刷），頁 263。
19 陸象山，《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頁 450。
20 陸象山，《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頁 443。
21 陸象山，《陸九淵集‧卷三十四‧語錄上》，頁 400。
22 陳憲章，《陳白沙集‧卷一‧丁知縣廟記》（北京：中華書局，2012，1 版 4 刷），頁 35。
23 陳憲章，《陳白沙集‧卷一‧祭伍光宇文》，頁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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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諸生相從於此，甚盛。恐無能為助也，以四事相規，聊以答諸生之意。
一曰立志，二曰勤學，三曰改過，四曰責善。其慎聽，毋忽！……志 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雖百工技藝，未有不本於志者。今學者曠廢 隳惰，玩歲愒時，而百無所成，皆由於志之未立耳。24
此外，陽明於他處亦盛言「志」之扼要重大，必須篤信此事：
(2) 後世大患。尤在無志。故今以立志為說。中間字字句句。莫非立志。
蓋終身問學之功，只是立得志而已。25
(3) 大抵吾人為學緊要大頭腦，只是立志，所謂困、忘之病，亦只是志欠 真切。26
(4) 我此論學，是無中生有的工夫。諸公須要信得及只是立志。27
對於「志」的重要性，王陽明甚至直接說：「志立而學半。」28更為自己積慮饒 舌，教人「立志」作了肺腑的剖白：
(5) 立志之說，已近煩瀆，然為知己言，竟亦不能捨是也！29 再則劉宗周，亦引王陽明所謂「志立而學半」而論「志」：
(1) 人生開頭露面，要做天地間第一等人，第一件事，不是胡亂摸索一場，
須直下發個皈依心，思天之所以與我、我之所以靈於萬物者是何體段？
思士所以希賢，賢所以希聖，是何工夫？於此信得及更不作含糊牽制 想，方是「篤信」，可謂志於道矣。此作聖第一義也。聖人劈頭說個
「篤信」，是信甚物？不假借資，不落方所，直是自心自信，一日千 里者。30
(2) 語曰：「志立而學半。」君子早已要厥終矣。……「流水之為物也，
盈科而後進」，折而愈東，必放之海。有本者如是，立志之說要已乎！
31
24 王陽明，《王陽明全集（新編本）‧第三冊‧卷二十六‧教條示龍場諸生》（杭州：浙江古籍出 版社，2010，第一版），頁 1021。
25 王陽明，《王陽明全集（新編本）‧第一冊‧卷七‧示弟立志說》，頁 278
26 王陽明，《王陽明全集（新編本）‧第一冊‧卷二‧啟問道通書》，頁 63。
27 王陽明，《王陽明全集（新編本）‧第一冊‧卷一‧語錄一》，頁 35-36。
28 王陽明，《王陽明全集（新編本）‧第一冊‧卷七‧贈林以吉》，頁 243。
29 王陽明，《王陽明全集（新編本）‧第一冊‧卷四‧與黃誠甫》，頁 174。
30 劉宗周，《劉宗周全集‧第一冊經術‧論語學案‧泰伯》（杭州：浙江古籍，2007，初版一刷），
頁 389。
31 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六十二‧蕺山學案》（北京：中華書局，2006，1 版 3 刷），頁 15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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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今人只無志者，多恁地鶻突。若志一立，天地鬼神避之，何奪之有？
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皆此志也。故曰：「志立而 學半」。聖人纔志於學，便貫到從心所欲不踰矩。32
又如王夫之有如下論「志」：
(1) 意者，乍隨物感而起也。志者，事所自立而不可易者也。庸人有意而 無志，中人志立而意亂之，君子持其志以慎其意，聖人純乎志以成德 而無意。蓋志一而已。33
(2) 無高明之量以持其大體，無斟酌之權以審於獨知，則讀書萬卷，止以 導迷，顧不如不學無術者之尚全其樸也。故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 學。」志定而學乃益，未聞無志而以學為志者也。34
王夫之甚至明言：「人之所以異於禽者，唯『志』而已矣，不孚其志，不充其量，
則人何以異於禽哉？」35這是直斥人若無「志」，等同禽獸之昏聵。
則人何以異於禽哉？」35這是直斥人若無「志」，等同禽獸之昏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