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為己之學」隱含的「孤獨」意涵
第三節 孤獨與「學」的關係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96
銳利的「洞達人情」;另一個則是在孤危或孤獨中,深刻體會到人只能「自我依 止」。這同時彰顯了孔子:「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中,仁者對
「立」與「達」;「為己」與「知人」的兩面關切。而所謂的「德慧術知者」,就 從在「知人」與「為己」的交養中,持續生起和擴充。總此,當孟子以「獨孤臣 孽子」,作為疢疾的代表情境,更以「獨」這個字去格外強調此情境,則可以說,
孟子實鑑知「孤獨」的良性深意,也因此「孤獨」對人在「自立」上的意義,也 實值得後人開始重視
第三節 孤獨與「學」的關係
一.「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的闡釋
「孤獨」對儒者的學習影響,可藉〈學而〉首章來瞭解: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 亦君子乎?
這條文獻中,每個問句完結是一段。第一段的「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歷來常 見的有兩解。一說將「時習」解釋成「時時複習或演練」;另一說則將「時」解 釋成「時中」、「適時」,並將「習」解釋成「實踐」、「表現」。所以有兩種意譯,
一種是:「將所學時時複習演練,不是讓人喜悅的嗎?」另一種則是:「在適當時 機將所學實踐出來,不是讓人喜悅的嗎?」第一種解釋,重在「溫故知新」;第 二種解釋,重在「學以致用」。
此二說均可成立,也須求彼此融通。亦即,人之所學,在達到能夠「適時、
應機」的實踐程度之前,要有一番沈潛,令所學能精熟任運。亦即,不先反覆演 練達到「義精仁熟」,將很難真正的「適時」、「對機」活用。而你如果學了一堆,
卻不能適時活用體踐,則「雖多,亦奚以為?」所以,由此觀之,二說實應互補 通融。
但是,有學者認為將「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的「時」解成「常常」和「習」
解成「複習」都相當不妥當。因為「時時複習」的「老套」、「炒冷飯」,將會使
而且,一旦他內省的深度足夠透徹,他必然還是會發現,不管怎麼樣,人一定會與「孤獨」相 遇。不論是要絕棄對人的惡性依賴,從原生家庭獨立出來,或是在不足為外人所道的心事上沈 默,乃至於芸芸世人最終的處所──死亡。所以「孤獨」是無法迴避的,它有時甚至比人際交 往更真實、更震撼──只要你觀照浮世與內省對話的深度、廣度足夠的話,人終將與孤獨相遇 晤面,而善於內省默識的儒者,又豈獨不然哉?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97
人感到厭膩、無聊,於是會和孔子提示的「不亦說乎」產生衝突。例如曾昭旭有 如此提醒:
關於「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多半人都誤譯「學到一項知識,然後常 常複習它,不是一件可喜悅的事嗎?」這正是完全不自覺地就套用知識 之學的觀點來理解《論語》所生的謬誤。要駁正這項誤解,首先就要指 出這完全違背我們學習知識的經驗。因為就這句話的語意而言,「悅」的 來源在「習」不在「學」,但知識之學的喜悅高峰卻分明在學會(由不知到 知)的剎那。(當蘋果掉到牛頓頭上的剎那,當阿幾米得一腳踏進浴缸而水滿溢出來的剎那,
他們忽然懂了!是多麼興奮!)至於已學會(例如一個數學定理)之後,為了熟練不 忘而多多複習(例如把生字寫五十遍),那有什麼喜悅可言呀!把《論語》章句 當知識之學來解釋,難怪惹學生反感。原來它不是在談論知識的學習,
而是在談論做人的道理,這種道理重心在行不在知,一項道理在初聞之 時(例如做人要誠實)只是一種提醒、建議,並無實感,也非真知。總要落實 在生活中真的做到,才會懂得(例如說謊後的忐忑不安,坦承後才心中石頭放下)。這 時的懂就叫「實踐之知」,原來實踐是很貴重的。所以「習」不該解為知 識之學中的練習、複習(那只是依知識去反覆操作罷了!)而是「習行」、「實踐」
之義。再來,這種落實於生活中的實踐,也不能勉強去作(會流於刻意,反成 虛假),只能將道理放在心上,等機緣來了,自然去做,才是真誠的實踐。
所以「時」「時」也不是「時常」之「時」,而是「聖之時者」的「時」,
也就是「時機」、「機緣」的意思。19
曾昭旭指出將「學而時習」解成「學到一項知識,然後常常複習」,是套用西方 知識學的錯解,因為「知識之學」的喜悅,只在學到的當下那一刻;如果學到之 後,為了熟練不忘而時時複習,則其中無喜悅可言,這樣則會與「不亦悅乎?」
說法產生扞格。因此,曾昭旭認為「時習」應該解成「適時實踐」才正確。
曾昭旭的提醒中,主要有兩處我有不同的看法。首先他認為「時習」只能解 圍「適時實踐」;但是,我卻主張如果只能解成「適時實踐」,會變成「有待」、「不 能自主」的情況,於是,這種常在「等待」、「不能自主」的受限,反而難很「不 亦悅乎。」其次,曾昭旭認為,把「時習」解成「時時複習知識」是套用知識之 學的錯解,因為經常複習學到的知識,只會造成不快樂;然而,我將舉證,儘管 是時時複習的,是知識之學,一樣是可能持續生出樂趣的。
先處理第一個問題。首先,「時時複習」的對象,不必專指閱讀書籍的知識。
譬如,若以「音樂」、「射箭」等,作為學習對象,那麼將「時習」解成「常常複 習」,完全可以站住腳。
就音樂而言,諦聽音樂可以宣和五情、調養五臟,聆聽當下本身就是愉悅享 受,即所謂:「樂以發和」。而且,在演練得心應手時,你一面演奏,一面監聽、
19 曾昭旭,〈論學──《論語》所論的是哪一種學?〉,《鵝湖月刊》第 449 期(2012),頁 2。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98
一面浸潤,如果體會夠深,「三月不知肉味」的至樂是可能的;甚至情意能夠隨 旋律起伏,產生強烈共鳴,所謂:「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 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如果能如此投入演練,縱然你所 演奏的曲調,已經熟習在胸,但聲樂入耳的體驗自然新鮮常青,而沒有所謂的無 聊、陳悶。
又就射箭而言,雖然說:「射不主皮,為力不同科」,故古昔射藝之宜,不重 在是否正中靶心鵠的;但是當投入習射時,如果能一箭中靶心,就有一箭的滿足,
十箭正中靶心,就有十箭的興高彩烈。它不會因為你愈來愈精準的命中標靶,就 開始感到無聊、陳悶;反而是能夠愈來愈精準的射中靶心,那個「神射」的滿足 與自豪感,將隨著你的純熟而持續累增。
所謂的「樂」、「射」,都是儒家成人的修養。透過上述講解,能確知將「時 習」解成「常常複習」,並無問題。更重要的是,這種複習精進,本身就是喜悅 滿足,一首動人心魄樂曲,從指尖流暢奏出;或目睹遠處的靶心,被我一箭一箭 精準貫穿,這都是富有成就感的活動。
是以,將「時習」解成「常常複習、演練」,一樣能切合「不亦說乎」此時 的練習、修養,就是自足的,可以在「獨處」中獲得創造與成長的滿足,而不必 再去仰賴、尋求適當的機緣來實踐。
反之,如果一定只將「時習」解成「適時實踐」,那就常常要「有待」外界 的時運匹配,才能實現價值和喜悅;要是外在機緣不能配合,譬如子路曾言:「千 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由也為之,比及三年,可使 有勇,且知方也。」亦即,子路表示,一個在夾縫求生的國家,如果給他治理,
三年可以有成;然而,問題是,如果沒有君主要用他,怎麼辦?沒有適時的實踐 機緣,那子路的所學,就沒有「不亦悅乎」的自得嗎?而且,要「適時實踐」, 往往事先要反覆演練精熟(常常複習),亦即,「常常複習」往往是「適時實踐」的 基礎,所以拒絕將「時習」解成「常常複習」,不僅可能很有問題,而且如果所 學之樂,有待於外境機緣的配合(時中、適時),反而將很難說,有多麼自主、多麼
「不亦說乎」
第二個問題則是,曾昭旭認為將「時習」解成「常常複習、演練」,都是套 用今日西方知識學的謬誤。惟在我看來,縱然是所學對象是「知識學」,對它「時 時複習、溫習」也無礙其「不亦說乎」。譬如 Richard Feynman 這位物理學界的 泰斗,曾如此表示:
在課堂上時,你可以思考一些已經很清楚的基本東西。這些知識是很有 趣、令人愉快的,重溫一遍又何妨?另一方面,有沒有更好的介紹方式?
有什麼相關的新問題?你能不能賦予這些舊知識新生命?基本的東西思 考起來並不難;而如果你沒想出什麼新東西來,沒關係,以前想過的已 足以應付講課之用了。但如果你真的有什麼新想法,能從新角度看事物,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99
你會覺得很愉快。20
物理學,是西方知識體系中,以嚴謹和客觀著稱的頂尖重鎮。故其絕對是「知識 學」的代表領域。而可以看到,Feynman 自言在教書時,儘管這些「基礎知識」
他已爛熟於胸,但由於他對物理充滿熱愛及好奇,因此「重溫一遍又何妨?」這 便可知,縱然「常常複習、演練」的對象是「知識學」,但未必就會總是感到厭 膩;同時,Feynman 提到,「如果你真的有什麼新想法,能從新角度看事物,你 會覺得很愉快。」可以看到,不僅是「溫故知新」令 Feynman 很愉快,連單純 只有「溫故」,他都感到「不亦說乎」。透過 Feynman,可以確信儘管「常常複習、
演練」對象是「知識學」,但「不亦說乎」仍然可以實現。
關鍵有二:其一,你對所要「溫故時習」的對象,是否有著像 Feynman 的 狂熱?它是不是對你有非比尋常的重大意義、存在意義?其二,你是帶著怎樣的 態度與行動,去「時時複習」知識?只是機械性、強迫性的被動填鴨?還是如 Feynman,儘管是已熟透的基礎知識,他仍然運用新知,持續主動重建「理解」, 不斷對基礎面進行思索、提問和想像?
因此,曾昭旭認為將「時習」解成「常常複習、演練」,是「不自覺地就套 用知識之學的觀點」,也不會有何樂趣可言。這種說法,大有商量餘地。這可以 再舉一例,程頤觀察眾人讀《論語》的反應,有如下描述:
讀論語:有讀了全然無事者;有讀了後其中得一兩句喜者;有讀了後知 好之者;有讀了後直有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21
讀論語:有讀了全然無事者;有讀了後其中得一兩句喜者;有讀了後知 好之者;有讀了後直有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