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為己之學」隱含的「孤獨」意涵
第二節 孤獨與「要求自立」和「知人」的關係
立。參見：王弼等，《老子四種》（臺北：大安出版社，1999，第一版），頁 17；毛亨（注）鄭 玄（箋）孔穎達（疏）龔抗雲等（編），《毛詩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第一版），
頁 469-470、259-260；吳則虞（撰）楊家駱（主編），《晏子春秋集釋》（臺北：鼎文出版社，
1977，再版），頁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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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會到自己其實沒有可以永遠依賴、依附的事物，進而切感只能憑靠自力，讓自 己就地成為自己的立命寄託之所。比方《孟子‧盡心上》提到：
人之有德慧術知者，恒存乎疢疾。獨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 深，故達。
引文中，孟子指出，人之所以身懷德行、智慧、道術、識見，往往是源於他曾走 過憂患、逆境（疢疾），並從中獲得成長。而後半部的「獨孤臣孽子」，就是孟子 舉出憂患、逆境的代表情境。其中「孤臣」是指被疏遠、被邊緣化的臣子；「孽 子」即是庶子，指非正妻所生下的兒子。庶子往往難以受到正室的善待，也較難 被嫡子嫡女視為真正手足。
所以，孤臣、孽子的兩種情況裡，他們與人交流接觸，往往會遭遇白眼或不 留情的折辱；特別是親屬關係上的孤立，會讓庶子較難有歸屬感、安全感，甚至 懷疑自己存在的意義。他們很難不會強烈感到自己是個「局外人」，並且興起甚 深的孤獨、孤寂感。
這種孤獨，或體認到「我是獨自一人」的處境，將會使孤臣孽子連帶生起「憂 患」之心。就孤臣而言，一來君主操生殺之柄，且君側的讒佞耳語，對孤臣尤其 危險；就孽子而言，在家庭中，他很容易動輒得咎，或被刻意剝奪生存權利，例 如：不准飲食，或只給一點無甚營養的殘羹冷飯。所以，當處於這些境遇，不但 他們的情意與人斷隔，而且當那些危及性命的情勢一再出現，將使他們對自己的 生存前景，具有高度的敏感性和焦慮。這會使他們能夠更加敏銳的「知人」。
一．孤獨使人養成精準的「知人」、 「達人」的能力
在《專注的力量》中，Daniel Goleman 提到一位他研究過的案例：
卡崔娜的父親脾氣十分火爆。當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因為擔心父親隨 時都會爆發，所以一直處於恐懼之中。因此卡崔娜──我將這麼稱呼她
──學會了過度警覺、隨時隨地要感應極小的暗示。父親的聲調升高，
他壓低眉毛與怒目相向──這些都是他即將暴怒。隨著年齡增長，卡崔 娜的情緒雷達成長得更加敏感，例如只要觀察肢體語言，她就知道有位 同學已經祕密地與一位教授同床。她看到他們的身體如何以一種微妙的 舞蹈方式同步擺動。「他們會一起移動身體，步調完全一致，」卡崔娜告 訴我，「當她上下扭動時，他也扭動。看到他們親密地將身體協調一致，
就像戀人一樣，我就有了這個念頭，哦，令人毛骨悚然……」「戀人們並 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但兩人卻在原始的層次，以極為易感的方式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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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她補充道。7
這個案例裡，化名的卡崔娜，其父親脾氣火暴，這使她自小便常處於恐懼之中。
所以她基於求生本能，發展出一套異常敏銳且精準的感知能力，而且隨著她的成 長，這種感知能力愈來愈驚人。凡對象的揚眉瞬目，或許多隱約、微妙，對象本 身都不自覺的原始反應，她都能迅速精準洞察。就如她所說的：「我可以察覺十 幾條別人感受不到的資訊洪流──像是抬起一邊的眉毛、手的移動。」8Daniel Goleman 評論卡崔娜時，表示這類人在洞悉旁人的情緒暗示，擁有幾乎不可思議 的技巧；並指明：「同樣的才能也可以讓我們在社交上變得精明，察覺何時不該 提及敏感話題、知道某人需要獨處，或者他們何時需要安慰的話語。」9
卡崔娜與前引孟子所述的義理，兩種情況其實可以並觀。卡崔娜的父親，一 樣會脅迫到其生存，這與「孤臣孽子」的處境如出一轍。都是孤立無援，且有迫 切的生存焦慮。在這種情況下，孟子指出人將會「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故 達。」
這個「達」，是指能夠通曉、洞察事理的意思。惟「事理」有各種各類，由 卡崔娜的例證來看，孟子所謂「故達」的事理，主要應是指對「人」或「人情」
的通曉、洞察，即「知人」。
「達」是「德慧術知」所以能養成的前提；「德慧術知」是「達」進一步長 養擴充的成就。蓋要成就「德慧術知」，一方面固需個體誠懇「為己」；但在同時，
「德慧術知」也要從「知人」、「達其人」的一面來圓滿。所以儒家甚重「知人」
之能。正如孔子說：「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又說：「夫達也者，質直而好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又說：「己欲達而達 人」。這都是剴切提點「知人」、「達其人」的必要。
卡崔娜秀異的「知人」能力，讓許多研究者感到震驚。孟子一樣指明人能在 孤獨、孤危的困厄中，操心慮患而養成對人情的精銳洞察。進而這個知人之能，
將回過來成就孤臣孽子的「德慧學知」，並漸進於「自立」。
總此，從孟子「孤臣孽子……故達」的提示中，可以瞭解「孤獨」、「孤危」
對於「知人」、「知人情」能力有著助益。而要成就「德慧術知」和「自立」，則 一定需要「知人」、「瞭解人情」才有可能。10所以，「孤獨」能對「知人」、「修
7 周曉琪（譯）Daniel Goleman（著），《專注的力量：不再分心的自我鍛鍊，讓你掌握 APP 世代 的卓越關鍵》（臺北市：時報文化出版社，2014，初版），頁 132。
8 周曉琪（譯）Daniel Goleman（著），《專注的力量》，頁 133。
9 周曉琪（譯）Daniel Goleman（著），《專注的力量》，頁 134。但這裡也要說明，擁有這種技巧，
不一定是福氣，除非你能善用它。卡崔娜曾坦言，有這樣的技巧：「這是有破壞性的──我知 道太多了。這害死我了，我真的知道太多了。」（頁 133）所以 Daniel Goleman 在指出這種技 巧的社交優勢時，同時也示警「如果不能善加處理那些資料，就會像卡崔娜一樣。」（頁 134）
10 可能有人會質疑，上述文獻所顯示的，是個體有高壓的「生存焦慮」，為了求生，才不得不開 始操心慮遠。因此，是「生存焦慮」導致知人，而非「孤獨」導致知人。這種思考，當然有道 理。孟子「人之有德慧術知者」，的確是講困陷於「危」、「患」的生存焦慮。不過，也不應該 忘記，這種「生存焦慮」的直接來源，就是體認到「我是獨自一人」。雖在概念析剖上，「孤獨」
與「焦慮」可以明確拆解；但現實生活體驗中，「孤獨」與「焦慮」實是緊密依存，這或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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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要求自立」有實質聯繫。
二．從「知人」轉成修德立身的關鍵
然而，要再說明者，是能從孤危歷練出「知人」之能，不代表必然就會向前 深造「德慧術知」。比方卡崔娜，她對自己洞達人情感到困擾，畢竟洞察人際存 在大量的虛偽、利用與陰私，會更猛烈摧殘她原本所剩無幾的安全感。所以縱然 Daniel Goleman 提醒同樣的才能也可以讓人善解人意、精於社交。然而，有這種 過人感應者，不是人人都可以善用。
事實上，卡崔娜的情況，還不是儒家嚴格意義的「達」。據孔子所言：「夫達 也者，質直而好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換言之，在「察言觀色」之外，
還要「質直而好義」方算嚴格之「達」；特別是「好義」這點，是人會向前深造
「德慧術知」的要因。只是，一個落在孤獨、孤危處境的人，他全心戒懼著生存，
還有餘暇生起「好義」之心嗎？我的看法是這樣的：一個人之所以會「好義」， 與他是否「自愛」有密切關係。而仁者的「自愛」與處在孤危、孤立情境者，有 一種驅力及心態非常相似，那就是「自保」。
「自愛」與「自保」當然不同。簡單說，「自愛」以自尊、相信自身價值為 核心，它重在生命方方面面的成長，以及個體才賦價值的實現；「自保」則以「求 生」為目的，它主要是求取自身莫遭屈辱或喪命。求自保者，不一定會自愛；但 自愛者，若不是非常事態，其將必求自保，即如：「危邦不入，亂邦不居」。
那麼，「自愛」與「自保」，究竟何處相近呢？就是兩者都「看重」自身生命
（雖然兩者重視的向度不同）。而且，既然自愛者必求自保，那這不僅表示兩者能夠相 容，而且自保者，是重在性命生存，所以，則自保更是自愛的基礎。
問題是，在孤危中的「自保」，如何引發「好義」的「自愛」？箇中關鍵，
在於孤危處境中的個體，他能逆回來，自覺我終不能如此卑懦無力，永遠歷險下 去。而這種反身內省，其實也是孟子「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所指點之義。
換言之，孤危者若有「我終不能永遠如此」的醒覺，且這個醒覺有力深切，那在 這裡，將有一個迴轉，即這種求生的「自保」，將能夠調適上遂，而轉為「自愛」，
從 Joanne Wieland-Burston 的執業經驗去瞭解：「在我的執業生涯當中，所見、所聞盡是世人因 孤獨而承受莫名的煎熬。這煎熬，有一時片刻的沮喪，也有直搗胸臆、直墜而下的恐懼，當事 人只覺得孑然一身、孤立無助、遭全世界摒棄。這種孤獨，常是因為得不到家人或是朋友的接 納、了解而引發的。害怕被人扔下不管，被所愛的人拋棄，也會引發全面的恐慌，甚至植入日 常生活當中，成為一言一行的驅力，進而決定一個人如何因應日常生活裡的細行瑣事。」（頁 2）
Joanne Wieland-Burston 是一位心理治療師，在她多年治療現場中，她見到「孤獨」與「焦慮」
同時滋生是極其普遍的現象。因此，縱然孤獨與生存焦慮不同，而直接促成「知人」能力的是 生存焦慮；然而，在瞭解「孤獨」與「焦慮」的緊密依存，已成為一種廣泛、甚至具預測效力 的的經驗法則。於是，我們可以說，「孤獨」的確有成就「達」及「知人」的潛力。參見：宋 偉航（譯）Joanne Wieland-Burston（著），《孤獨世紀末》（新北市：立緒文化出版社，1999，
初版），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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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有「自保」這個相近的精神資源，使單純的自保之念，脫胎成「自愛」的 自立渴望。
當「自保」轉成「自愛」，則其人將能開始長養「德慧術知」。因為，當他自 覺不能如此卑懦無力，不能讓自身歷險、逃避時；則惟有勇猛自振，長養「德慧 術知」等能力，這才能在遭遇孤立及困厄中，獨當一面。不過，也應要瞭解，求
當「自保」轉成「自愛」，則其人將能開始長養「德慧術知」。因為，當他自 覺不能如此卑懦無力，不能讓自身歷險、逃避時；則惟有勇猛自振，長養「德慧 術知」等能力，這才能在遭遇孤立及困厄中，獨當一面。不過，也應要瞭解，求